伏天闷热,偶有微风吹动起层层莲叶伴着清甜的荷香浮动在荷塘上,不远处的廊下有乐人吹奏着轻缓的曲子,音调若有若无的钻进湖心的亭子里去,三周水幕如瀑布般自凉亭顶上倾泻而下,甚是凉爽。
亭子中央设了案几,公主在细心的指导晴澜练习书法,不过半年的功夫,这丫头已被公主□□的仿若世家小姐般行走坐卧颇具章法。
烛心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倚在鹅颈栏杆上吃了半碗冰酪,又去拿冰鉴里的果子,恰被公主抓了个正着:“哎,可不许再吃了,烈儿嘱托过不许你贪凉多食,你若实在忍不住,等他回来了,你当着他的面随便吃,到那时我这个做姐姐的就不必担这个看护不利之责了”
公主说的有趣,四周侍奉的婢子皆忍不住掩口轻笑。
烛心颇有些泄气的去玩耍倾泻而下的水幕,侍弄冰鉴的小丫头偷偷拿了颗果子塞给她,她急忙攥到手中,悄悄看一眼公主,见她低着头似是并未发现。烛心俏皮的冲丫头眨眨眼,偷偷啃食完果子,将果核扔到水中,来了个毁尸灭迹。
婢子穿过弯曲的廊桥,低声对侍候在旁的青檀耳语了几句,青檀挥手示意其先退下,停了半盏茶的功夫,书法习作结束,方才禀报说是翠宝斋的掌柜寻到了公主所要之物,已在厅堂静候。
公主颇为欣喜,带着青檀前脚刚出凉亭,又停下脚步,嘱咐婢子将冰鉴一起抬走,笑着留话给烛心说是以防她偷吃。
公主一路闲聊道:“为何府中上到管事下至厨娘都愿意与烛心亲近?”
青檀笑道:“大概是因为她从未将众人当做奴仆看待吧!”话刚出口,自觉有缺,解释道,“公主自然也待人极好,但是您毕竟是北黎的长公主,身份贵重,人人心中自然存了几分敬畏,所以不敢与您亲近”
乐央又问:“那晴澜呢?论熟识,自然是她呆的久些,却并不见她与其他人多亲近”
青檀的笑意略微敛了敛,道,“许是晴澜姑娘自小受的苦要多些,所以心事重了些吧!”
“也是个让人疼惜的苦孩子”乐央转而叹道,“龙城大火时母后的遗物丢失了不少,别的也就算了,这“一捧雪”乃是父皇送与母后的生辰贺礼,母后生前极为喜爱,寻了这么久也不知这回寻到的是不是真品”
烛心看着公主走远,对晴澜道:“今日姐姐带你回扣碗店吃扣碗可好?”
晴澜嗫嚅道:“那,还是先回禀过长公主吧”
烛心将她自凭几内拉起:“小姑娘家家的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说着拉着她出了湖心亭,“若是告诉了公主,她必然又要派人跟着,咱们这样悄悄的去,方才有趣”
烛心打发走了婢女,带着晴澜悄悄自后门溜了出去,一路上嘀嘀咕咕的念叨:“先去辛夷的义诊学堂看看,快晌午的时候再到扣碗店去吃饭”
自义诊学堂内跟江蓠借了他家娘子,也顾不得江蓠黑着脸嘀咕:“吃着我毒门的珍奇异草配制的解药,还整日里疯疯癫癫的缠着我家夫人”
烛心教育辛夷不能重色轻友,得了如意俏郎君就忘了患难之交。
辛夷暗暗掐一把烛心,暗示一旁还有个未及笄的姑娘家,不该这般胡说。
远远的看到扣碗店已开始上客,烛心突然道:“晴澜,你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时我在屋檐下给了你一块煎皮渣么?”
晴澜顿了顿,她并不愿意提起那些过往,但却不得不应和:“记得的,若非姐姐当年给我一口饭吃,又哪有今日的晴澜”
烛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梅姐姐很挂念你的,你闲暇时也要多回来看看才是”
晴澜未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扣碗店依旧择了个临窗的隔间,许久未见晴澜,梅姐姐极为欣喜的又是端蜜饯又是泡茶水。晴澜却是客客气气的,平白添了几分陌生与隔阂。
烛心抢过她手中的茶壶,拉扯她坐下对辛夷道:“今日可不能吃白食,你得为梅姐姐把上一脉”
辛夷不知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待轻叩住梅姐姐的脉搏面容突然严肃了起来,唬的已知内情的梅儿和烛心颇为紧张,她道:“烛心,你攒了多少银两?”
烛心看一眼梅姐姐,心中嗔怪辛夷,纵使真有什么不好的,也不该当着姐姐的面说出来。
她结结巴巴道:“没攒下多少,不过鸿烈肯定有许多金银财宝,若是需要采买什么珍奇药材……”
辛夷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还好你不是这北黎的皇后,不然非得把国库搬空了不可”说着语气一顿,笑道,“梅家要添喜,你这做姨母的不得提前备好贺礼么?”
众人松了口气,烛心气恼着要责打辛夷,辛夷却灵巧的直往梅儿身后躲。晴澜在旁竟一时有些羡慕,从前在梅家兄弟姐妹间偶尔吵吵闹闹,姐姐也是这般护了这个护那个,想到此处她自腰间取下公主赏赐的玉坠交给梅儿道:“姐姐,这个小玩意,就当庆祝姐姐有孕之喜的贺礼吧!”
梅儿心下一阵感动,反推给她:“这样好的东西定是公主给的,怎好随意拿来送人”
又絮絮叨叨的问了许多衣食起居上的事情,反复确定她一切皆好,方才放下心来。
楼下响起大弟说话的声音,接话的是个声调温软的女子。
烛心自围栏边悄悄望下去,看到正中央的四方案几旁坐了个面目和顺的女子。
梅姐姐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是柳家姑娘,可还觉得顺眼?”
烛心咬着块蜜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枣笑道:“姐姐的眼光自然错不了”
晴澜远远的坐在临窗边,心中虽十分好奇柳家姑娘是何模样,但大约知晓梅姐姐之前的心意,只能避嫌当做不知她们在看什么。
临别时,梅姐姐又将烛心叫到一旁,塞给她个荷包,嘱托她道:“晴澜这孩子自幼命苦,心思又重,你与她在一处,要多加看顾于她,长公主心性和顺自然是待人很好,就怕奴仆暗地苛待她”
酒足饭饱,最有乐趣的事莫过于沿着街市慢慢闲逛,辛夷诸事缠身,出了饭馆就到最近的义诊药堂巡视去了。
这时日似乎并没有因为苏槿而变得纷乱,她依旧可以无所顾忌的过着闲散而又平淡的日子。
晚膳过后,烛心和晴澜沿着荷塘信步闲聊,行至岔路时将随行的婢子先行打发几步,将白日里梅姐姐给的荷包放至晴澜手中。
“梅姐姐怕你在府里受人轻视,给你打赏下人用的”
晴澜捂着荷包双手微微颤抖了下,抿着嘴想说话,却梗在心间又说不出来。
烛心爱怜的摸摸她柔顺的乌发:“早些睡吧!明日公主不是请了宫里的乐师来教你抚琴么”
她转身向琉璃阁走去,近了几步,见书房的灯烛冉冉的亮了起来,不禁加快了脚步,想着去吓上一吓那位“偷偷摸摸”的晚归人。
晴澜伫立在原地,久久望着岔路尽头的幻海琉璃阁,她刚到公主府时青檀带着她挑选住处,单单将这幻海琉璃阁除却在外,那时她以为这琉璃阁许是对公主来说意义独特吧!后来,烛心姐姐来了,她才知晓,这处景致最佳的住处是属于她的。
她想起近日公主的忧心之事,朝中言官对陛下清溪之事颇有微词,却硬生生的被压制了下来。据说陛下在朝堂上当众揶揄年过六旬的礼制老臣,问其可被府中的十六房姬妾吵得头疼?老臣一气之下病重大半月都未上朝。陛下倒也宽和,不仅赏赐各类名贵药材补品,还令御医驻府侍奉,噎的满朝言官无话可说。
许是因为在陛下最落魄的时候,烛心姐姐不曾离弃于他,所以才有今时的万般宠爱于一身吧!
好像在很久以前烛心姐姐还曾开玩笑说,等我们晴澜长大了,让大哥哥骑白马,披红挂来迎娶你。
回忆至此,双颊一阵发烫,双手覆上光洁的肌肤,远离了农耕杂事,锦衣玉食滋养着肤色愈发白皙透亮。
婢子轻声提醒:“夜间蚊虫甚多,姑娘早些回房吧!
她冷冷的斥责其一声,心中莫名升起丝丝烦躁。
夜色深沉,星斗阑干,轩窗半开着吹进隐隐清风,摇荡起床榻四周的碧色纱幔。
“听说最近朝中在广招才德兼并的文人,去年不是才因人浮于事、机构臃肿,精简了兵政吗?”
“如今国库充盈了许多,可适时在各郡县设立公学,以教子孙”
她不过偶然随口说的话,他竟不声不响的将它逐渐变为了现实。
“那像招娣姐妹那样的女孩子也可以去公学吗?”
“北黎的民风还未开化到如此地步,古礼有云:七岁不同席,若是公然许可男女同堂,只怕诸人难以接受,枉生风波。等公学之事定下来,到可试着招募有才学的女子,专设女子公学”
她伸手轻轻环抱住他坚实的臂膀:“谢谢你,没有将我说的话当做疯言疯语”
“若是真心道谢,就该实在些”
他侧过身寻着温软的唇瓣轻轻依附上去,初时欲拒还迎的缠绵,而后炙热的难舍难分,最后渐渐沉沦入无尽的清梦星河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