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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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城关壮美广阔,千百年来屹立于茫茫大漠,成为守护北黎西北关防的重要屏障。

仁熙皇帝能将这边陲锁钥全权交托在苏家手中,苏氏一门在其心中之重可想而知。

边疆苦寒,老将军近些年来极重修养身心之道,如遇紧急要务也只是坐镇议事厅堂,诸事皆由长子苏延做主。苏家虽然子嗣诸多,却皆对这个行事果敢刚毅、谋智双全的大哥极为敬重。苏家又独苏瑾一个小女儿,大公子又极为宠爱这个妹妹,故而上至兄长嫂嫂下至年幼的侄儿皆是无人敢逆她的心意。

城关大开,苏瑾骑一匹枣红小马夺门而出,明亮的鹅黄斗篷衬着她白皙纯净的面庞,为这凄凉之地添了一抹颜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大抵就是形容这样美好的女子吧!

她飞身下马,扑进立在马车边的鸿烈怀中,撒娇道:“兄长,你终于来了”

苏老将军轻咳几声带领诸将行参拜大礼,鸿烈顺势把苏瑾推开,将大将军扶起,一番寒暄。

烛心掀帷幔而下,苏瑾不禁一惊:“你,你怎会在此?”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鸿烈正欲解围,苏延道:“王爷一路舟车劳顿,带个丫头随身伺候最寻常不过之事,小妹不可胡闹”

苏瑾顿觉方才失态,亲昵的上前挽住烛心道:“赵姐姐可不是什么丫头,我与姐姐在龙城之时便交好,如今到了小妹家,小妹自然要好生相待”

烛心立时起了一身寒意,却只能尴尬的陪笑着。

一行人下榻在大将军府,休整过后,西海诸将皆聚集在议事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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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鸿烈为上首,商议要事。

接连昏迷两日,都是在光怪陆离的梦中度过,茶足饭饱,沐浴更衣后,眼皮子又开始打架,苏小妹力邀请烛心与她同住,烛心推辞不过,便暂且宿在了她的闺阁。

轻纱薄幔,雕花卧榻,屋内陈设奢华却不失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甜的果香,扇瓶棂窗外挽着架荡悠悠的秋千,庭院周遭植了一圈枝繁叶茂的花篱。

烛心半闭着眼睛模糊的想着,边陲物资匮乏,苏瑾所居之所却比帝都世家女子的闺房陈列更胜。方才内阁宴席,女眷之间无论年少与长,皆对其极是恭维,想来这西海明珠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有人想法子去摘吧!

沉沉的跌入梦中,她梦到,院子里的柿子又熟了,梅姐姐带着弟妹们去她的院子里摘柿子。大弟,你慢点,别掉下来,梅姐姐叮嘱着树上的弟弟,女孩子们在树下撑着布袋接扔下来的果子,梅姐姐捡了个软和的柿子撕了皮递到烛心面前,她伸手接住,撕开皮咬了一口,笑道:好甜。

“好甜” 她顺嘴说着,不知不觉睁开了眼睛,没有闻到那股果香,却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他正要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见她醒来,道:“你睡觉不安稳,怕你闹到小妹”

她睁着眼睛清明了些,问道:“你的病可有请人看过了?”

他将烛火点燃,颀长的身影打在墙壁上,安慰她道:“那老者所给的花伞耳炼制的丹药,便是专治高原之症的,连服了三日,已然无碍”

他在陇西多年,若不是脱水也不会引起这样的病症,水食分配虽有份例,怕是也只有她一人是扎扎实实依例而行的。

想到方才晚宴之上苏延所提之事,鸿烈不禁蹙紧了双眉。

见他似乎极是心烦意乱,烛心也未追问,这是他们之间自有的默契。他斟了半盏茶,慢慢饮着,与她呆在一处时,心方能安静些。

茶尽,他起身出门,萧索的身影,隐入墨夜中不见。

睡了颠倒觉,此时分外清明,她裹上披风,到院子里走走。

朗月无风,却刺骨的寒凉,高原的冬天一向来的很早,或许不日将会迎来一场大雪也未可知。目光落在鸿烈所居的正房,未掌灯烛,想来是已经睡下了。

这座单独辟出给鸿烈居住的院落虽不大,布局却清新雅致,想来这当家主母也不是俗人,倚在院中的石台旁,滟滟明月光流淌下来,将她拢在淡淡的光晕中,不知道梅姐姐身子可大安了,战争又要来了,也不知徐青现在效力于谁的麾下。

“赵姑娘”

她转过视线,见张绍抱了个瓷盅过来。

“王爷说姑娘错过了晚膳,到了夜里一定饿的睡不着,吩咐属下送一盅三味羊腩汤过来”

烛心笑道:“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清减了些,大晚上吃这个是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她接过瓷盅,张绍却立在一旁游移不定。

“将军是有话想说?”

张绍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敛低了声音道:“有件事还请姑娘去劝一劝王爷,今日在苏延将军主持的晚宴之上,将军当着西海诸将的面要将苏家小妹许配给王爷”

她心里突然刺痛一下,嘴角颤抖着扯出个微笑道:“娶了苏小妹,就能彻底得到苏家的辅佐,这样的喜事何乐而不为呢?”

她抱紧了手中的瓷盅,借着热汤的暖意微微压制住微颤的身体,好在月色如白玉,让人分辨不清她的脸色。

“可是王爷却以着先帝崩逝,孝期不满三年为由,婉拒了这桩联姻,若不是其他诸将借着酒意哄闹着转了话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此刻张绍形容起当时的情形,依然颇为激动,“我私下费尽唇舌劝导王爷,王爷却只说了个“等”字,这是要等什么?眼下萧家铁骑,怕是快到陇西城了,守城的兄弟们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她想,天气是真的冷了,所以她才这般止不住的瑟瑟发抖,随打开了盅子灌了一大口,又自嘲道:“将军都劝不动,他又怎会听我这小女子胡言乱语”

张绍不以为然:“姑娘劝人的本事在下还是信服的,当日归降不就是姑娘随口一句话的结果”

一口热汤呛在咽喉里,烛心忍不住一阵咳嗽,这帽子也扣得太大了些。

她懒得分辨,只是应承下来会尽力一试。

思量许久,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又怕面对张绍,一大早烛心便收拾妥当想着到城内逛逛,暂且避开。

好容易绕道到门口,正撞见一位夫人带着两名丫头在安排小厮采购瓜果之事,夫人一身烟岚暗纹衣裙配着发髻间的白玉花颜纹梳沉浸在清晨的光瀑中。府中女眷众多,烛心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但觉得那夫人端庄持重、观之可亲,便屈膝行了个礼,报之微笑。

夫人温言问道:“赵姑娘,这一大早是要去哪里?”

一旁的丫头极是机灵的看出了烛心的尴尬,提醒道:“这是大公子的夫人,苏府的当家主母”

烛心暗暗赞叹,原来当家主母是这样的气韵,昨日内阁宴席上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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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发觉。

“昨日本该带着孩儿们迎接远客的,偏不巧小儿体弱染了风寒,撒着娇不肯放我去,怠慢姑娘了”最是寻常的客套话,自她口中说出却暖如三月煦风

“夫人客气了,早年在帝都时便向往西海边陲之壮阔,如今有幸到此地,故而迫不及待想见识一下这关防锁钥之地的繁华”烛心暗自佩服自己,这说谎的本事真是愈加炉火纯青了

夫人语重心长道:“城内人事纷杂,还是让丫头陪着吧”

谢过夫人,领着她的丫头翠珑出了门。

本以为烛心会钟情于城中的衣料首饰店,却不想专挑犄角旮旯的小摊子逛,翠珑也不再多嘴推荐各大老字号店铺,只是默默跟在一旁,眼瞧着烛心一路走一路吃,这会儿又在羊肉面摊结结实实吃了两大碗面,心里暗暗吃惊,这姑娘真是不拘小节,她们虽是丫头,却是大将军府当家主母的大丫头,所以当烛心邀她一同吃面时,她立时狠命摇了摇头,这样的藏污纳垢之地怎能吃得下东西。

烛心砸吧砸吧嘴巴,赞叹道:“还是这里的羊肉正宗,我在帝都也有一家店,或许可以将这里的羊肉想法子贩到帝都去,定能狠狠赚上一笔”

正谋划着生意经,耳边突然飘入一阵悦耳的曲调声,声音悠扬清亮,分不清楚是什么乐器发出的,再细细听,旋律甚是熟悉,这不是月海时常哼的那首歌么。难道她来了西海?她心中极是欢喜,循着曲调一路向前去。

“姑娘”翠珑突然站定,“前边就是流放到西海的奴隶居所了,那里污浊肮脏,窃贼出没,奴婢带姑娘到前街的首饰店逛逛吧?”

奴隶居所?月海……

“你在这里等我,不必再跟着了”她急匆匆丢下一句话,加快了脚步

翠珑急的没办法,只得一同跟去

穿行在杂乱无章的奴隶窟里,到处可见瘦骨嶙峋的病残之躯,这样的时节许多人衣衫褴褛、多不蔽体,她与翠珑这样穿着齐整的两个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下格外引人注意,乐曲戛然而止,却不见月海的影踪,她此刻是不是身处险境?

再寻不到那熟悉的曲调,她焦急的喊道:“月海,你在哪?我是烛心,月海”

她焦急的向四处看去,她到底在哪?

“你认识我们公主?”一个脸色蜡黄的少女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袍子怯生生的凑到她跟前

“阿金”棚户里冲出个头发蓬乱的少年,瞪着微蓝的眸子像匹小狼般满是戒备,责怪道,“你胡说什么”

唤作阿金的少女,委屈巴巴的分辨:“她就是在找公主么”

“呸“少年一口唾沫差点啐到烛心的衣裙上,“白兰都没了,她早就不是我们的公主了,她是白兰的罪人”

烛心瞬间明白,他们是白兰人,试问道:“方才的曲调是?”

阿金道:“是多吉奶奶吹得,那是我们的族歌”

棚户内目赤翳障的老人蜷缩在一堆破布里,手中摸索着一种烛心从未见过的乐器,白兰的子民活的还不如将军府的狗彘。她在宫中没有一日不活在痛苦与自责之中,她的子民却以为她在锦衣玉食中过得滋润。

烛心走进棚户里,老鼠公然在支起棚户的烂木头上窜来窜去,天气虽已寒凉,却难以压制住令人作呕的气味,正是吃饭的时候,棚户里的火堆上架着一口残破的铁锅,黑乎乎的不知熬着什么。烛心大着胆子舀起一勺,入口粗涩,本想勉强咽下去,却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她在边塞流浪时都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目光拂过这个灰暗的地方,没有一丝鲜艳的色彩,月海若是看到如今这幅情形,该是如何的心痛。

她忍住悲怆,让翠珑将路口的羊肉面师傅将摊位搬过来,初时众人并不敢去接热面,烛心将阿金拉过来,示意她先吃,阿金大着胆子吞了一口,摊位瞬间被包围。只有那个训斥阿金的少年倔强的别着脸,不看一眼。

烛心端了碗热羊肉给他,阿金捅捅少年单薄的肩膀:“多吉”

将羊肉塞进少年怀里,烛心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多吉,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白兰,更没有忘记过她的子民”想到她为了复兴白兰所作种种,接道,“许多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是将来你慢慢会懂她的”

少年的目光褪去些许愤恨,将热羊肉送到奶奶嘴边。

阿金低声呢喃:“不是公主的错,是那个人不好,是他骗了公主,背弃了誓言”

多吉冷声道:“如果不是她在盐湖救起那个人,又轻易相信他的盟约,高原之上残败的北黎军也不会有机会联合贼人直捣白兰,那么多的大好白兰男儿惨死在贼军的铁蹄之下,柔弱善良的白兰女儿也不会被□□至死”

倔强的少年声音逐渐哽咽,却硬是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想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了失去家园与至亲的苦痛!战争究竟为的是什么?是真的为了一统天下再无征战,还是为王者的一己权利私欲?

她再无心逛下去,步履沉重的离开奴隶居所。

她可以暂且一解他们的饥寒,但是她终归不会一辈子呆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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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况且她如今的衣食还要依仗苏家,又能帮他们多少?她突然想到有一个人能彻底让他们脱离苦海,重返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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