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

63 / 112 章 · 3,954

高原夜短,再睁开眼时,身边已不见她的影子。

帐外,一线金光刚出地平线,四野寂静无声,烛心裹着毯子席地而坐。

她望着远处的光亮道:“太阳出来了,我就不会被冻死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跟着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接连几天皆在冷热交加中度过,她蓦地发现沿途不紧人迹绝踪,且空中不见飞鸟、地面不见走兽,这是个真正的死地,不犹得心生惧意。

天气炎热,烛心半口馕饼也吃不下,倒是灌了一肚子的水,灼热的空气将水车里的水都闷的温热,此时若是有一碗凉凉的山泉水该多好,半闭着眼,如此想着竟真觉得凉爽了许多。

骆驼突然停了下来,沉闷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烛心睁开眼睛并不是臆想,是真的突然凉快了许多,天尽头黑压压的,一副暴雨欲来的模样。

张绍指着远处惊惧大喊 :“是流砂风暴”

众人急忙在他的指引下,飞身下了骆驼。这些沙漠之舟统一卧倒在沙丘后,大家也多了一个防御屏障。

烛心的骆驼像是受了惊,怎么也不肯卧倒,正在焦急之时,鸿烈将她拦腰抱下,沙暴卷着飞石迎面击来,风声似厉鬼怒号极为可怖,他将她护在怀中,影卫们又将二人护在中央,众人像鸵鸟一般弓着身子紧抱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起身,除了烛心,都是满头尘土,身上的衣袍也被砂石划破,在外层的几人脊背上虽有伤口,好在并不严重,正在暗自庆幸之际,鸿烈沉声道:“少了一个”

砂石过处,骆驼受了惊吓也不知是被风暴卷走了,还是四散逃开了,只剩一匹孤零零的站在不远处,张绍道:“好像在骆驼那边”大喊一声,四野空旷,声音辽远,却无人回应。

众人暗觉不对,鸿烈慢慢走过去,烛心跟着侍卫们紧随其后,行至骆驼边都静默着纹丝不动,烛心绕到鸿烈身前,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情,突然被他遮住了眼睛,他声音微颤:“别看”

她紧紧握住鸿烈遮住她眼睛的手,他喉头哽咽一下,终是放松了下来。她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那个少年被活活吊死在了栓骆驼的压绳上,想是为了牵制住骆驼,却不想终是没抵过沙暴的强劲。

张绍等人强忍着悲恸将影卫解下,就地掩埋,众人整理行装又踏上了路程。

他们没有时间儿女情长,骆驼只剩一匹,天池失灵,水车被砂石击得粉碎,吃食也仅剩烛心背在布囊里的两张馕饼,她是被饿怕了,总觉得出门没有食物傍身便没有安全感,没想到此时竟然成了众人唯一的口粮,各人随身的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水囊里所剩的水省着些也仅够两日喝的,都归集到一处由张绍保管。

清点过后,烛心更觉可怕,过不了多久,他们大约都会渴死在这里吧!

又走了半日,虽是又渴又饿,十几个人却只分了一张馕饼,水也是轮流着一人一口。

她不敢将惧意外露,装作若无其事的清理身上的沙子。幕篱一侧的珠子被强风绞断,一动便撒了一地,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捡。

烛心不安的情绪被鸿烈尽收眼底,他轻声安慰道:“别怕,就算食我之肉,饮我之血,也会让你活着去见梅姐姐的”

她轻轻为他擦拭着干裂渗血的嘴角,心思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烈日在头顶盘旋,她眼前忽明忽暗,脚底定是被灼处了水泡,走路生疼。

鸿烈已猜得□□分,不由分说把她抱在了骆驼上,不想拖累大家,她也不再推辞。他牵着骆驼与张绍走在前方,影卫们紧随其后。

不知又走了多久,她惊讶的发现似是又回到了原地,那些散落的珠子明晃晃的刺入她的眸中,她心里猛然一沉,颤抖着低声道:“鸿烈,我们好像迷路了”

他苍白着面庞,双眉微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张绍环顾四周,面部极不自然的抽搐一下,原来他们早就发现了,风暴撕碎了图册,他们失去了最重要向导。

烛心将幕篱上的珠子全部取下,每隔一段路便撒下几颗做标记。

更为要命的是夜晚的寒冷,浸人心骨,索性除了烛心众人皆是习武出身。生死一线再无顾忌,入夜之时烛心抱着骆驼取暖,众人挤在一起,抵御严寒。

又走了几日,他们似乎离最开始散落珍珠的地方要远了些,只是吃食已然耗尽,半滴水也没有了。

烛心趴在骆驼上,还残存着些体力,她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张绍突然停下身体晃了几下,暗觉不好,他已一头栽倒下来。张绍这一倒,众影卫再也撑不住,纷纷坐倒在一旁,为首的影卫嘶哑着嗓子道:“王爷,大家、实在、实在不行了”

鸿烈抓着压绳精神有些恍惚,他干咳几声吐出一些淡粉色的泡沫。烛心大惊着从骆驼上滑下,她知道这是高原肺水肿的征兆,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这是必死绝症。他再也绷不住,瘫倒在她怀中。

众人不知原委,有人提议杀骆驼饮血解渴,张绍缓过心神及时制止了这种愚蠢的做法,饮血只会加剧体内水分消耗,让大家死的更快些。烛心抱着虚脱的鸿烈不知如何是好,慌乱间摸到贴身布袋中省下的一小块馕饼,她几近疯狂的将馕饼塞入口中快速嚼软,又吐出来塞到他口中,带着哭腔道:“求求你,求求你吃一点,吃一点东西才有力气走处鬼域,去完成你父亲的心愿,去救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

他将馕饼吐在手心,交给她,摇头道:“丫头,你、听我说,吃了馕饼,你骑上骆驼一直向、向前去”

她拼命摇头,想哭却挤不出半滴眼泪,眼底干涩的疼痛。

他攒了攒气力复又道:“去找人、来救我们”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他们再也半点生迹,她到哪里去寻人?

张绍也断断续续劝解道:“如今、赶得动骆驼的、只有赵姑娘了,我记得、记得当年行走鬼域之时,确实遇到过村庄,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是否还在”

闻听此言,烛心立时镇定了下来,将那点嚼碎的馕饼咽到肚里,凛然道:“一定要等我回来”

烛心骑上骆驼,用力拍打一下,骆驼挺身而起,她回头看向鸿烈,他倚在沙丘上冲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骑着骆驼渐渐远去,有人问,张将军,这鬼域戈壁里真的有人烟吗?

张绍呆呆的看向辽阔的苍穹,不再言语。

鸿烈想,或许那匹骆驼真的能带她走出这死地也未可知。

走了许久,未遇到村庄,却寻见许多森森白骨,想来曾经有人跟他们一样,折在这段路上,她的信念开始一点一点崩塌,真的会有人吗?这是走了多久?她突然很想回到他的身边,却发现连回去的方向也寻不到了,体力随着信念一起被燥热的干风吹散。

她瘫软在驼峰上,蓦地想起那年在公主府第一次尝试着做冰糖葫芦,她特意给他留了一串插在门上,其实选的是最酸最硬的果子,本想着是捉弄他一番,谁知他倒吃的津津有味。

梅姐姐说,其实他对她很好,只是他的好都是偷偷的,从不表露在外。自他来后,院子里的水缸似乎是从来都没有断过水,春寒料峭时早上的洗脸水总是不烫不凉刚刚好,让他做店里最脏最累的活计,他也似乎从来没有抱怨过。沣津之时赶她离开,却是在马背的包袱里备足了伤药和银子,本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她却一路安然无恙的回到了龙城,被掳劫至西梁大营后,穿过刀林箭雨第一个来救她的竟然也是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从前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的好。

那年他们一道去南姜时整日里嬉笑打闹的场景不断浮现在眼前。人生无常,乱世之中命若蝼蚁,上天让她出现在这个时空的意义何在?既无经韬纬略之才可救世,又无起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死回生之术普度众生,从前是一介只知温饱的平凡人,如今依旧如此,心里空荡荡的,不知该归向何处。

残阳落尽,天际嵌上几枚淡淡的星子,戈壁回归凄寒。

夜幕深沉,恍然间忽又回到青石小院,淡黄的柿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灶膛里的柴火哔哱作响,女子嚷嚷着火大了,饭要糊了,添柴的男子急忙抽出烧的正旺的柴火浇了一瓢冷水,木柴嘶嘶的冒着白烟呛得人眼泪直流。一转瞬,似乎又到了临安渡口,仿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向她伸出手来,明亮的双眸里似有星辰大海!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撑过寒夜的,只是再睁开眼睛是明晃晃刺眼的太阳,自己仰天躺在戈壁滩上,身边的骆驼已不见踪影,努力翻了个身见不远处一汪碧潭,波光粼粼,她心中大喜抱起水囊直奔过去。

跑了许久,那汪水还是不远不近的流淌在那里,她心下猛然清明几分,再抬起头时碧潭已然消失,却原来是海市蜃楼罢了!她难过的流不出眼泪,找到了水又能如何?没有药,他是活不成的。她扔下空空的水囊,似浮萍般飘荡着,意识逐渐模糊,再也感觉不到脚下心里的痛,只是最后一点心力告诉她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也不知晃荡了多久,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她的名字,眼皮沉的却怎么也睁不开。身体却依旧晃晃悠悠的,似乎还在不停的走啊走,她喃喃自语道,不可以停下来,不可以。

“烛心”

咸咸涩涩的水流过她的喉头,她又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由远及近,附在她的耳边,她认出那是鸿烈的声音,用尽气力抬起眼皮,丝丝光亮引她归入尘世。

他还活着,她也没有死,他紧握着她的手放在心上,红了眼眶。

她唇瓣翕动两下,眼泪默然而下,活着真好啊!

她已昏睡两日了,他将这两日来的事情慢慢讲给她听。原来在她走后不久,他们欣然待死之时竟然意外被一队丝绸商人所救,熟悉鬼域地形的商队分作几路,在西南方向找到了垂死烛心。

远离了鬼域戈壁,气温立时凉爽了下来。

烛心觉得口中咸涩,想到脱水已久,鸿烈喂她喝的定是淡盐水,腹中饥饿难耐,用力一嗅:“我好想闻到了鸡肉粥的味道”

他笑道:“知道找吃的,总算彻底活过来了”说罢,自身后的食盒里取出一碗温热的稀粥来,她狼吞虎咽的吃下,还想多吃几碗,却被鸿烈制止,饥饿许久是万不能一下子吃太饱的。

马车停了下来,响起老者的声音:“前方就是西海城了,我等还要向东赶去波斯,恕不远送了”

鸿烈掀起帷幔道:“大恩不言谢,日后若在北黎有所为难之处,可到龙城赵九扣碗寻我”

那人抬手作揖告别:“马车和这几匹骆驼就留给你们做脚程吧!”

微风起,翻飞起老者衣袍,他急忙掩下衣袖。

烛心突然看到那人手臂上的纹理刺青,像是在哪里见过,商队井然有序的出发,她蓦地想起了那年藏在木箱内潜去西北时,在木箱内盖上曾见过这个标记。

她猛然跳下马车,紧追几步大声喊道:“请老伯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商旅驼铃的声音清脆的向东而去,她与那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也随这边陲的风一道散去吧!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