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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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内已然掌灯,远远的便看到梅姐姐在店门口东张西望。

肩舆停下,梅姐姐责骂到:“不是送那姑娘回家吗?怎么这么晚?”又闻到两人一身的酒味,“还喝了酒?两个未出阁的姑娘真是胆大”

辛夷道:“烛心在嵩景的别馆内认了个大哥,一时高兴就都多饮了几杯”

梅儿摇头喟叹,烛心是这性子,到哪里都能攀出三门亲戚,也不忍再责骂她们,伸手去拉昏睡在肩舆上的烛心,熟料这丫头睡熟后竟是死沉。辛夷正想搭把手,鸿烈已经挡在她面前将烛心抱了出来,转头对梅姐姐说:“我先带她回去”又对辛夷道,“你今晚随我们回去暂住一宿,我照顾她终归有些不方便的时候”

虽知道辛夷医术好,梅儿还是多加嘱咐两句,才略放心。

远远的看到他们的身影混入人群中,梅儿想到掌灯前宣少爷的来访,究竟真的是顺道来看一下,还是有意而来?他所说的麦田之约又是什么?烛心那丫头平日看起来心性坦然,其实却最是心重。这个落难王爷与这丫头到似一对欢喜冤家,平日里虽多是奚落于她,却在甚微之处显露关切。如今只盼着烛心能有一个好归宿,有一个真心疼惜她的人,她这个做姐姐的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梅姐夫将冰镇的梅子汤端出来,正看到梅儿还立在门口,微微一笑走过去轻握一下她的肩膀,两人相望会心一笑。

青石小院内,油绿的柿子果又长大了些,硕果累累压在枝头。

屋内闷热索性在树下撑了席子,三人露天席地纳凉。烛心酒劲儿正上头,叽里咕噜的说着醉话在席子上滚来滚去,以至于鸿烈要不断的将她从席子边缘拉回来,往复多次鸿烈不耐烦了寻了根绳子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辛夷跪坐在一旁,噙着笑意看着堂堂一国王爷拿这小丫头没办法,这世间种种真是一物降一物。

鸿烈抬眼斜睨一眼辛夷,尽是无奈。

辛夷借机问道:“那日陛下来扣碗店,殿下为何有意躲避?”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当日,母后日夜思念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所以如今,殿下是在惩罚陛下,让他备尝亲情冷漠之苦?”鸿烈默然不语,眸内已是一片冰冷,辛夷摇头,“当初我也恨过他,毕竟父亲当年出走与他脱不了干系,以至于我母亲忧思成疾,至死都未见到父亲”

想到百草叔叔,鸿烈心中一痛:“你父亲客死异乡,你到能对着仇人奉若至亲”

辛夷鼻翼酸涩:“诚如你所说,我尚且都可以谅解他的种种无奈,你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况且他已”想到仁熙帝溃如蝼蚁的身体,她不忍说出实情,“况且他已是悔不当初,你当知晓,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

他强撑硬气:“他不是还有个好儿子吗?我与皇姐已无过多利用价值,他该弃如草芥才对,如今惺惺作态充什么慈父”

她虽知道个中原委,却不是说出一切的时候,只是悲痛的凝视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不忍直视她的眼睛,若无其事的在烛心身边躺下,烛心睁开眼睛对着他一笑,咕哝一句:“公子,你许久不来看我了”说完依着他的肩膀昏昏沉沉的睡去

他心中一酸,也沉沉的闭上眼睛,这世间他可追求的只有权势与皇位了,别的再不去多想。

夏夜渐渐静谧,灯烛尽后,萤火点点起舞,萦绕在小院内这般安静祥和。

天微微亮,整个帝都笼罩在一片微蓝的薄雾里。

烛心迷迷糊糊的半坐起来想伸个懒腰,忽觉左边的胳膊沉甸甸的,大睁开眼睛看看绑在一起的手腕,又看看睡在一旁的鸿烈,再环视四周,怎么会睡在院子里?思虑着,侧身弯下腰盯着鸿烈看了半晌,他的鼻子怎会生的这样秀挺?心念一动,觉得自己现在行为实在猥琐,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

鸿烈闷哼一声,睁开眼睛正对上烛心含怒的双眸:“为什么将我绑起来?”

烛心歪着头直视着鸿烈,等着他像往常那样与她争论一番,熟料他只是默默地将绳子解开径直起身,到水缸边舀了水洗漱。

烛心挠了挠头,觉得有些下不来台,大声道:“你这个登徒浪子,昨晚对我做了什么?”话音刚落,辛夷端着早饭正好从厨房出来,烛心一下子满脸涨红。

辛夷打趣道:“知道脸红了?一个姑娘家大清早说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什么胡话,不将你绑起来,你睡得就不是竹席是石板了”烛心想到自己睡觉的翻腾劲儿,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洗漱。

三人围着石桌吃早饭,说是石桌其实是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周边又放了几块略小的石块当凳子。烛心见鸿烈只是埋头吃饭半晌无话,不禁觉得奇怪,正巧他要夹菜,烛心眼疾手快一筷子夹住他正要夹得那根菜叶,得意的瞅着他。熟料鸿烈只是很淡然的去夹另一边的菜,烛心没来由的一阵气恼连连阻截他的筷子,偏不让你吃,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鸿烈只是抽回筷子将白粥大口喝完,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先去店里帮忙”

烛心瞅着他的背影咕哝一句:“抽什么风”

辛夷淡淡一笑,抽的酸醋风。

早饭过后,辛夷辞别,烛心背了两筐皮渣送到店里。

鸿烈一整天忙忙碌碌的倒是听话的奇怪,烛心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有时烛心故意找他的茬,他也不像往常那般与她戏谑耍闹,烛心顿觉好没意思,只得将算盘噼里啪啦拨的脆响。

“姑娘”

烛心抬起头见是宣亦身边的小厮,他似乎很是着急。

烛心懒懒的托着腮:“客官要点什么?”

小厮一句囫囵话都没说整,急的直冒汗:“公子病的厉害”

烛心神色一凛:“什么时候的事?可知道是什么病?”

“是犯了旧疾,几日前有个客商为了讨好公子就送了一幅画,也不知画上画得什么,一向不沾荤腥烈酒的公子,突然醉的不省人事,引得沉疴痼疾又犯了,还吐了血,昏睡了这几日直到现在还没清醒,上次多亏的姑娘,所以……”

烛心听到公子吐血,顾不得再听后话,将账本一扔便朝着南宫府的方向奔去。

此去经年,再入南宫府,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走近这所深宅大院了。正出神,小厮一把拉住了她恳求道:“好姐姐,咱们还在从侧门进去吧,姑姑知道我随便带人进府,肯定会打死我的”

烛心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忍再为难他。

竹闲阁的院子的墙角长了一株好大的梧桐树,浓郁的树荫遮蔽了大半个房顶,青砖庭院内没有半点繁花乱草,唯有那片清幽的竹林奋力的生长着欲与桐树试比高。常听人说起竹子凌霜傲雨,总是会长过周边的物体,烛心只是觉得好笑,还好这里不曾高楼林立。

竹子,竹心?公子是将这竹子当做了南宫大小姐的化身?可是,竹子向来是没有心的,烛火却不同,它虽光芒微弱,却努力的温暖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小厮见她呆立着出神儿,连连催促她快进屋,以防让人看见。屋子被屏风隔着,外边的小厅陈设简单多是书籍,若不是小厮说这是公子的卧房,烛心指定当做书房。

绕过屏风,只有一床一矮几,他似乎睡的很痛苦,紧锁着眉头,刀刻般的薄唇时不时的微微抽搐几下,呼吸也是时快时慢,脸色十分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烛心急忙上前掏出帕子细细为他擦拭:“那人送来的什么混账画,让公子病成这个样子”

小厮指指矮几上的卷轴画:“就是这副”

烛心道:“打开看看画得什么”

小厮为难的摇头:“公子的东西,我们向来不敢乱动”

烛心若有所思,支开小厮让他去给公子拿些清淡的米粥。

她在矮几前坐下,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不知在害怕些什么,定了定心神还是将画卷慢慢打开,画中是个男子负手立在一片竹林下,这片竹林极是眼熟,不正是院子里那片竹子么?画的右上角一竖蝇头小楷: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小楷下是娟秀的印着主人的名字。

她匆匆将画卷合起放回原来的位置,原来是她。

“竹心,竹心”床榻上的人紧闭着双眸痛苦的喃喃自语.

她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握住他的手温言道:“我在”

他果然安静了很多,不过须臾又痛苦的拧作一团:“竹心,竹心”

她慌乱的想给他倒点热水,忙中出错,茶水洒了一桌子,印湿了一旁的书本,急忙将书本拿开擦干水迹,又打开看看里边有没有损坏,刚翻开扉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在他床边坐下,见他的呼吸平缓了许多,默默道:“公子,这么多年了,你一心记挂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身上,又何必呢?死了就是死了,尸骨都化成了灰飞,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说的言辞铮铮,说罢头也不回风也似的离去,刚踏出屋门,脚下一软似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般,顺着木门就要瘫下来,刚巧小厮端着粥进来,眼疾手快单手将她撑住:“姑娘脸色怎么也成了这样子?要不要送你去看郎中”

烛心站起来失魂落魄的向外走去,根本没听到小厮说些什么,走了好一段才听到他急急的声音:“姑娘,后门,后门”

她转过头,苦笑一声。

自从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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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另外一个世界,南宫老大人就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尽数销毁,他夜夜盼她入梦,却始终不见故人。如今再见她的手迹,他竟然突然痛的再难支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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