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飘渺谷的日子很平淡,裴焕生每日会带着祝升在谷内走走。飘渺谷很大,大到一天是绝对逛不完的。祝升从倚南庄回飘渺谷的第一日,就被裴焕生拉着去见他娘裴清瑜了。
这是祝升第一次见到在江湖人口口相传中的裴清瑜,关于她的传说实在太多,无论是风华绝代的容貌,还是独步天下的武功,亦或是那段充满传奇色彩的爱恋……都被人们当作谈资,津津乐道。
推算年龄,裴清瑜如今应该快五十,她的骨相太美,看上去韵味十足。她是胡汉混血,于是裴焕生的身体里也流着四分之一的汉人血,但裴焕生的五官太过于精致,因此裴清瑜对比裴焕生,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她朝着祝升弯着嘴角笑了一下,看上去多了几分慈爱。
祝升局促地看着她,又把视线短暂地放在裴焕生身上,裴焕生先一步拉着他走过去了。
“阿娘——”像是撒娇一样挽着裴清瑜的手,“这是祝升。”
“这几日,已经听过你的名字了。”裴清瑜朝着祝升点点头,“来自夜桥,江淮一带,是个好地方。”
祝升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夜桥”是个好地方,她分明说的是假话,却看不出半分违心的意思。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勉强算是。”
他太过于不安,从他有记忆来,便不知道何谓父母长辈,哪怕是面对渡黄河,他也不承认渡黄河是他半个爹。
他紧张得要命,要去握住裴焕生的手。裴焕生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笑着对裴清瑜说:“祝升太紧张了,您别吓到人家。”
裴清瑜拨弄了一下手中的佛珠,看了一眼不争气的儿子:“我都没说些什么呢。”
接着,她冲祝升笑了一下:“你别紧张。”她牵起祝升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碰到那串琥珀色念珠,“好看,很适合你。”
“……嗯。”
“裴焕生这个人吧,也就这样,你要是打算和他过日子一辈子,就随你们去了。”她先表个态,反正她不会反对,不会阻止,“只是日后,什么打算呢?”
“目前还没想好。我和夜桥那边,还有纠纷未解决,得先解决此事。”祝升如实答道。
“好。”
裴清瑜没有再问,松开了祝升的手,这才看向裴焕生,语气也没那么温和了:“金州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会回去的。”
“行。你在外久,我管不着你,祝升能替我管你,再好不过。”
祝升闻言一愣,轻轻摇摇头,打算说些什么。
“我了解他。”裴清瑜也对他摇摇头,“他做事太轻浮,总是铤而走险。你应该深有体会。”
祝升当然深有体会,就裴焕生在晋阳以身入局给青凤岭下毒这件事情,分明是没把握的事情,却还如此果决。
他看着裴清瑜,却又觉得这种事不方面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他有他的考量。”
可谓是给足了裴焕生面子。
裴清瑜却是笑了:“行了。事是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我这里已经知会,不作反对。”她将裴焕生拉近了些,“倒是你,以后做事,还是得谨慎些。”
“我知道了。”
见过裴清瑜后,祝升也见到了谷主段海、少谷主段慕谦,还有毒派掌权人李江回、殷红袖。不过那位李何欢他没有见到,听说他中了“阳郧”这种毒,废了双腿,如今关在房间里不爱见人。每日能见李何欢的,也就几位熟人。
裴焕生去见过李何欢一次,但太过于匆匆,他只是和李萱儿一起去看了他一眼,他看上去太过于颓废了,像是焉了吧唧的草,无精打采的。
李萱儿出来后和裴焕生说:“阳郧的毒药,我们在找了。但总是有几味药材太难找了……已经让人去找了。”
“可以写个单子给我,如果以后回金州了,我可以帮忙。”
“到时候写信给你吧。还没确定下来正确的方子,只是目前觉得是这样配药。”李萱儿叹了口气,“不过等何欢哥哥的腿好了,等……那个谁走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裴焕生知道她说的“那个谁”指的是陈闻初,那位来自妙法宗的少侠,当日和李何欢一同在洞庭嬉水的瞎子。听说他的眼睛如今已经复明了。
其中经过细节,裴焕生也不得而知。不过李萱儿看上去是恨极了这位陈闻初,认为因为他的存在,李何欢才吃尽苦头。
不过这些不是裴焕生能管的事情了,人各有各的选择,谁知道日后会是怎么样的呢?
今日裴焕生带着祝升上山,原来在飘渺谷山的另一面,面向北面,受阳少,这里的树木稀疏,绝大部分都是草。
裴焕生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河流还有群山。他侧过脑袋,对祝升说:“这里好适合吹风,我们明天还来吧。”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将山下的、远方的景色一览无余。而且风吹来的时候,太过于舒爽,像是能把人的烦忧彻底吹散。
“好。”
于是祝升应下了他。
却是没想到,在第二日,他们遇见了夜桥的人。
来的是渡黄河、雪夜红梅、冬桥,还有盼。
祝升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便把裴焕生护在身后,冷着脸看着他们,问:“是要来杀我吗?”
雪夜红梅摇了摇头:“我们不想杀你。你现在是决定,要离开夜桥,是吗?”
“是。”
“那我们就是来带你回去的。放弃他,和我们回去吧。”
“……我不会再杀人了。”祝升神情变得复杂,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如果我们要对你动手呢?”冬桥问,甚至他已经将剑拔出来,指向了祝升。
“我会拔剑,但我不会杀你们,我只需要一条退路。”
雪夜红梅不禁感慨:“祝升……你真的变了很多。这次慧跟我们说,要把你带回去,没有退路。我们也不会杀你,谁赢了,就听谁的,好吗?”
“可以。”
裴焕生拉着祝升,对他摇头:“不要……他们人多。”
“相信我吧,哥哥。”
与此同时,李萱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意识到今天夜桥的人兴许来了,否则裴焕生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准备上山了。
她路过段慕谦的庭院,看见段慕谦还坐在里面看书,她探出一个脑袋,对他说:“慕谦哥哥,准备上山了。你可别来迟了。”
段慕谦笑着点点头:“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
先前裴焕生说要给对面递台阶,说是如果有一日他们没能像往常一样回来,那么意味着这日他就要递台阶了,只是不知道对面会不会给机会。
李萱儿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难道是一群人站在山顶上谈判吗?这也太不现实了。
但是裴焕生私底下和段慕谦已经谈完了,具体情况她也不得而知。他只是说,如果提前告诉她,她肯定守不住秘密的。
李萱儿当场便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了。
她到要看看,今日要上演怎样的一出戏。
祝升虽然在江湖上排名靠前,他的武功了得,但在夜桥七席里面也不过是排名第四而已。如今对他出手的只有渡黄河和雪夜红梅二人,他便明显落了下风。
雪夜红梅的一手“有影无踪”几乎无人可破,她只是移形换影,不怎么出手,明显是对祝升手软了。渡黄河同祝升过了几招,却像是小打小闹,没有动真格。
这一场打斗,更像是比武。
一旁的裴焕生不由想起死桥,死桥相比于其他人,是断层的存在。他倒是没有亲眼看到过死桥出手,不由问一旁的盼。
“死桥如果在这里,会是怎么样?”
盼看了他一眼,说:“那已经结束了。”
冬桥说:“当时在青凤岭,所有人都因为涂佑山散出的真气无法靠近他时,只有死桥可以顶着他的真气将他瞬杀。”
裴焕生看了他一眼,不由问:“那你会遗憾吗?没能亲手杀了他,也没能亲手杀了梁燕。”
梁燕最后是由盼杀掉的。
“你什么意思?”冬桥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凶狠之意。
盼皱起眉头,心里打起了鼓,她不由紧张起来,她忽然有一个猜想,觉得裴焕生会故意激怒冬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
裴焕生笑了起来:“春桥的死,很遗憾吧。杀了那么多人,会不会觉得不够?现在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够了吗?”
冬桥面色一冷,他凶狠道:“你想让我杀了你?!”
虽然他的确动过这样的想法,春桥的死一直压在的心上,让他每天都觉得喘不过气来,闭上眼睛就会开始想象春桥的面容。
该杀的人都已经杀了,偏偏他还是觉得难受。思来想去,他应该杀了一切事情开始的根因,要杀了裴焕生,才算了事。
但裴焕生也算是无辜的……如果当年幽州刘家放过了他,也可能没有后来的事情。
他摇摇头,迫使自己拒绝裴焕生。
盼惊讶地看着裴焕生,还有远处不知情况仍在打斗的三人。她忽然觉得,她期盼已久的台阶要到了。
可她担心冬桥道心破碎,哪怕是杀了裴焕生,也会痛苦,那该怎么办?
她对着裴焕生说:“不……”
“给你一个,可以去见春桥的机会。”裴焕生笑道,“但是是问祝升要。”
他这句话,分明在说:杀了他——就可以去见春桥了。
这样的诱惑,对于冬桥来说实在太大。
冬桥明知有计,可他仍旧愿意中计。毕竟有人以身入局,将自己的性命押在赌桌上了。
如果此时再不动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了。
盼却觉得事情有哪里出现问题了。
直到她看见冬桥一剑刺穿裴焕生的胸膛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冬桥才不会和他迂回作假,不会手软,他是真的……会杀人。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的动作像是放慢了一眼在她眼前展示着。冬桥拿着剑戳进裴焕生的胸膛时期盼的模样,裴焕生闭着眼睛坦然赴死的模样……还有血,剑拔出来的那一瞬间,滚烫的血直接溅到她的脸上、她的身上。
会死人的……真的,冬桥真的会杀死裴焕生的……
“不要——”
她这一声几乎喊破喉咙,响彻云霄,在山上久久回荡。
冬桥一剑刺穿了裴焕生的胸膛,继而迅速地拔出剑,瞬间,大量温热又带着腥气的鲜血从破裂口喷出,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裴焕生几乎来不及反应,刺进去的一瞬间排山倒海的痛苦袭来,痛感牵扯他全身上下,像是有人恶狠狠地撕开自己的皮肉,踹了自己的肉骨一脚,他要被撕裂、被撕碎。他费力抬手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那处像是一条长河的源头,怎么也堵不住。
大量失血让他有些发晕,感觉眼前的景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色色调。他支撑不住即将要倒下时,终于被跑着过来的祝升接下了。临近前祝升还差上几步,他膝盖一软扑向前跪在地上滑到裴焕生的身边,终于接住了坠落倒下的裴焕生。
“裴焕生——”
祝升慌乱得不知所措,他仿佛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血,颤抖着手捂住裴焕生的伤口,但是源源不断的鲜血透过他的指缝流出,将他的手染红,鲜血渗进指甲缝里面,仿佛要从此处进入他的身体,要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怎么会这样?
他只觉得全身发冷,好像身体里的血都是凉的,可是……裴焕生流出来的血,是热的啊。
此时渡黄河和雪夜红梅也愣住了,他们惊讶又疑惑地看着大口喘气的盼,盼像是被吓到了。雪夜红梅拉着冬桥站远了些。
他们本不想要谁的性命的,只是想要把祝升带回去。
冬桥深呼吸一口气,轻叹了一声,他像是终于能舒展这一口气,憋了很久了。
“为了春桥。”
他轻声说,这并非是他想要祝升原谅,他只是想阐明他行事的原因,是他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
“你可以杀了我,为了他。”
冬桥向前走了一步,抬起还在滴血的剑,指向了祝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