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

57 / 64 章 · 4,218

李萱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焕生,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了许多。她皱起眉头,似乎想要透过裴焕生这双眼,寻找到另一个人。

“……怎么,你要和他殉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祝升?他才十九岁,你要拉着他去死?”

裴焕生笑了笑,说:“帮我们收尸,好不好?”

“你总是这样……”李萱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梗在心里,“裴焕生,你总是这样自私。当年你离家出走,抛弃所有,想在京城、在江湖、在天下闯荡出名堂。最后闹得沸沸扬扬……让……”

说到这里,她似乎也说不出话来,她一瞬间不知道此时提起闻悲秋算不算裴焕生的忌讳。她最终叹了口气,撇了撇嘴,见裴焕生表情淡淡,也不再说此事。

“如今呢……你要为了祝升,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了一个男的,不念及兄弟姐妹、不考虑父母亲人。你要让你娘,白发送黑发?”

裴焕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害怕。我想带祝升离开夜桥,想让他和我安稳过日子。可他身份实在太过于特殊,离开夜桥相当于叛离,会遭他们报复的。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死的。”

李萱儿诧异地看着他,却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你带他回飘渺谷,飘渺谷还会护不住一个祝升吗?”

如今什么都行,只要不是真的想死就行。

裴焕生忽然狡黠一笑:“真的吗?”

“……”李萱儿觉得自己被坑了,惊讶地、震撼地、不敢相信地看着裴焕生,她大叫,“你耍我?!”

“我要是带他回飘渺谷,我谁也不怕,就怕你不同意呢。”裴焕生爽朗地笑了,“好萱儿,是你说的,让我带他回飘渺谷的。”

李萱儿气得发抖,闭上眼睛,咬牙切齿:“我会杀了他,你就等着跟他殉情吧。”

裴焕生当然知道她这是在气头上,拉着她的手哄道:“别生气,哥哥给你买糖水,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你怎么忍心看着哥哥去死呢?”裴焕生耐心地哄着她,“别气了。”

李萱儿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你这一套,还是拿着去对付祝升吧。”

“好萱儿,别生气了,是我的错。你如果不开心,我就不带他回去了,好不好?”

李萱儿很想说好,但知道这个时候再摆架子,裴焕生这一脸“我倒要看看你顺不顺着我来”的模样,她要是说了好,裴焕生下一秒能掐死她。

她没办法,只能退让。

“你带他回来吧。”

裴焕生笑着点点头,却是盯着她看,似乎还有什么事。

“干嘛?还不够吗?”李萱儿警惕地看着他。

“祝升帮你们处理倚南庄的事情,算是你们欠下他一个人情。”

“让他得到飘渺谷的庇护了,还不够吗?”李萱儿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就算你不同意,他也会得到飘渺谷的庇护的,不是吗?”

李萱儿默了默,她当然清楚,裴焕生如果想让祝升入谷,想让飘渺谷护着祝升,这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方才不过是裴焕生变着法子想让自己同意,实际上她的意见并没有很重要。只不过她的几位哥哥向来是哄她哄惯了,也不希望她闹脾气不同意,于是愿意在她这里费些功夫花些心思。

哥哥们愿意哄她,卖她面子,再加上谷内长辈都对她溺爱,才将李萱儿养成这样刁蛮任性的性子。

李萱儿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所以呢?需要我还什么人情吗?但这算是……李何欢欠下的吧——”

她唉声叹气,她为哥哥们受苦受累,如今还要替他们还人情。

“不是在飘渺谷藏身一辈子,我想让他天地四方,都可以随意闯荡。”

李萱儿张了张嘴,有些鄙夷地看着他,紧接着戳穿:“什么啊——直接说你想带他去金州,让他能在金州和你过日子得了。天地四方、随意闯荡……真是说得好听。”

她眨眨眼,凑近了些,语气轻快:“可是呀——让祝升在飘渺谷内,明面上是飘渺谷护着他,夜桥不敢妄为。可如果出了谷还想让夜桥不对他动手,那就真需要费好大的力气呢。这个人情债,不太划算。”

“不然我也不会找你了。”裴焕生说,“虽说是李何欢欠的人情,但如果让他还——估计会把夜桥的人都毒死。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李萱儿皱起眉头:“你想让我去跟段慕谦说?”

她方才本来是想让李何欢出手,再加上她的鞭,对付夜桥可能需要流血,但不至于没有胜算。可如果是要和平解决,那就只能飘渺谷站出来,让夜桥卖个面子——甚至夜桥不一定会给这个面子,而是在明面上和飘渺谷结仇。

如果一直在祝升藏在谷内,只要祝升不出去,夜桥的人不进来,没有证据证明祝升在谷内,夜桥也不会发难于飘渺谷。可如果飘渺谷向夜桥要人……夜桥便有了发难的理由。

“段慕谦不一定会同意的。”李萱儿摇摇头。

她太清楚了,作为少谷主的段慕谦,在这种事情上面,哪怕是看在裴焕生的面子也不会拿飘渺谷的未来去做赌注,简直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李萱儿自暴自弃一般道:“不然还是别这样,我直接和李何欢配合下毒,用阴谋诡计把他们都害死。到时候把身份藏严实,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裴焕生:……什么叫四肢发达,这就是。

“萱儿,听我说,如果他们想杀人的话,我们就会有机会的。让他们陷入舆论漩涡中,再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倚南庄被灭门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开,夜桥的人也得知此事了。与此同时,青凤岭被灭门,春桥遇害的消息,瞬间传出,在一夜之间,倚南庄被灭似乎也成了小事。

在江湖上,人们的茶余饭后闲谈中,关于夜桥,又为它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有人说夜桥两波人马各自灭了倚南庄和青凤岭,春桥就死在这场战役里;也有人说是倚南庄和青凤岭暗中不对付交了手,夜桥坐收渔翁之利;更有甚者,说晋阳官家早就想对青凤岭下手,暗中勾结夜桥除了青凤岭……无论如何,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其中经过,甚至连绝大部分夜桥自己人都不知全貌。

而随着时间迁移,整个夜桥似乎气氛都变得压抑紧张。没有如外界想的那样夜桥将势力渗透到北边,似乎在休养生息。但只有夜桥内部的人清楚,整个氛围都变得很怪异。

夜桥如今只剩下六席,盼从第七变成了第六,据说今年会选出新的第七席。为了第七席的位置,大家都变得更为勤奋,似乎开始隐藏自己的实力,只是默默接单,把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视为对手。

再是夜桥六席,听说他们这几日进出东楼太频繁,不知道是为了第七席的人选,还是为了那位……至今还在外面的第四席生桥。

当初从晋阳回来,除了生桥没有回来,其他人都回来了。那日的慧明显变了表情,据说回东楼后和见了雪夜红梅和渡黄河,三人似乎大吵一架,不了了之。

那夜慧卧在榻上,当真是个冰冷的上位者,她对于祝升打算离开夜桥一事,只是皱了一下眉头,不带感情地说:“那该杀了他。”

“杀?”雪夜红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杀了祝升?如今到这个地步了,当真要杀了他?七岁时他就来夜桥了,如今快二十了,怎么舍得呢?”

“雪夜红梅!我对你们每一个人——说的都是,不要对任何人有感情!不准手软!”慧明显有些动怒,她站起来和雪夜红梅平视,瞪了一眼旁边的渡黄河,她扯起他的衣领。

“祝升——夜桥的生桥。就是因为你心软,不然他早就在七岁那年死了,又怎会有今日他想要离开夜桥这种事情呢?渡黄河——你将他亲手带大,七岁到二十岁,十三年的养恩,比不上一个认识了半年的裴焕生。”

“慧……”渡黄河握住她的手,神情冰冷,“他和我们都不同,他认准一条路,会走到底的。”

“所以你们就放任他、纵容他——那要夜桥怎么办?要我怎么办?让其他想要离开夜桥的人怎么想?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给他们一口饭吃,将他们养大。最后去了外面看到花花世界,就想离家一走了之。我们夜桥是什么客栈吗?”

慧皱起眉头,看向雪夜红梅,对她发问:“可怜他?心疼他?想让他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谁不心疼啊?我们这群人谁不可怜啊?可踏进夜桥的第一步起,就应该懂啊……死亡才是我们的归宿,这条命就是给夜桥的。”

“慧……不是这样。”雪夜红梅摇摇头。

慧守着夜桥太久,她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是她的归宿,就认为所有人都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哪样?!让他走吗?让你们都走吗?遣散夜桥吗?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变好之后,有能力之后,就想要离开夜桥啊?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吗……?为什么要背叛呢?”

“因为我已经失去春桥了!不想再失去一个生桥!”

雪夜红梅怒吼一声打断了慧,她皱着眉头难过又生气地握住慧的手,下一瞬间她痛苦地闭上眼,气势也弱了下来:“慧……我们不会走的。但我也不想……我们和祝升反目成仇。”

“他可以和裴焕生在一起,我不需要他的心。人的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爱来爱去的最没意思。我只要他为夜桥卖命而已。可是呢,他也太贪心了吧,现在还要和裴焕生远走高飞——白养他了。”

“慧。就当这一次,是个例外,是个特例。可以吗?”渡黄河轻声道。

“你们……”慧声音变得哽咽,抬手指着他们,“一个、两个、都要否定我,站在我的对立面、与我为敌。从变革开始,夜桥七席掌握话语权开始……我的想法,到底还重要吗?我都快被你们架空了!如果没有死桥偏向我,如果盼不是我亲手养大的作为我的接班人,你们还会听我的吗?!

“明明之前……你们都同意我的呀,都说好了,是一家人,不能分离的啊。怎么允许有人离开黑暗,走进了光里呢?”

“是——”渡黄河自暴自弃似的点点头,“是……对,你说得对——可是,祝升留在这里,不是他想要的。是我没有教好他,是我没有看好他,才让他爱上不该爱的人,做了错误的选择。可是慧啊,我不想杀他,把他留在夜桥的话,他会不开心,也不会再与我们同心。我们和他共处十三年,怎么会没感情呢?怎么会是单纯的上下级感情呢?都说了……是一家人啊。”

慧绝望地看着他,直接推开了他,用力大吼一声:“滚——”

渡黄河和雪夜红梅出来后,就看见了盼,她似乎一直在门外。

三个人默不作声,都没有提刚在里面发生的事情。盼跟着他们离开,一直到走出了花园。她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入秋后已经凋零的花。

花园里没有一朵花。

她抬头看向东楼,忽然说:“她太孤独了,所以害怕失去。她其实挺在意的,不想失去祝升,也不想杀死祝升。”

雪夜红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东楼此时孤零零地伫立在崖边,月亮趴在东楼的屋檐上,更显孤独寂寞。

“那要怎么办呢?”

盼苦笑一声:“她早就动摇了,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不得不下的台阶。就像是做出放走祝升这个选择,是她不得不做的一样、是她被逼着做的。而不是她……主动的。否则的话,夜桥会散的,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就只有东楼了——兴许还有个盼,为了有个盼头。”

她是慧亲手养大的孩子,是最懂她的人,是理解她作为夜桥的领导者的想法的。慧需要顾全大局,需要站在夜桥总体上考虑。她就像高高悬起的月亮,那么孤独。

而盼是她的继承人,是未来夜桥的掌权者。

她也是夜桥七席,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妹妹。

所以她理解她,也理解他们。

她是他们之间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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