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燕被他们关在房间里,时夜在守着,其余人在隔壁房间里。
裴焕生先一步坐下来给祝升倒了杯清水,看了一眼众人,他又把事情做周到,给每人倒了一杯。
渡黄河接过杯子,担忧地看了一眼隔壁屋子的方向:“人是绑来了,真相……似乎也差不多要知道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谈和……还是?”
死桥揉了揉眉心,说:“事情有些复杂,不过也还算简单。”
闻言,雪夜红梅无声翻了个白眼,废话都让死桥说了。
“所以——怎么说呢?”她耐着性子问。
裴焕生说:“如今已知的信息中,可以确定的是,祝升当初去申州杀的三位是:刘左、莫初、段灵。而段灵是段关鹤的妹妹。这位段关鹤,是梁燕在申州遇到的人,先前分析二人关系不一般,却又好像上不了台面。如今看来,一是因为梁燕的身份是涂北笙的通房;二是因为涂北笙那时应该已经来申州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这样看,梁燕和段关鹤应当是生了情愫要在一起的。偏偏涂北笙追来横插一脚,又撞上夜桥生桥来杀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裴焕生没有具体在问谁,但其余人都清楚了然了,如果是他们这群擅长杀人,最喜欢将事情做绝的。那当然是杀了涂北笙,嫁祸给生桥,一来除后患,二来借青凤岭的手给段灵报仇。
偏偏梁燕他们又算错一点,事情没能那么顺利发展。
在申州时,春桥和冬桥不愿将“买主”身份说出,以至于招来祸患,这下青凤岭和夜桥真结下仇。而春桥和冬桥也把事情做绝,将在事情中作梗扰乱他们视线的段关鹤杀了,哪怕猜到此人和青凤岭有关,他们也将他杀了。
冬桥深呼吸一口气,却仍然觉得气郁结在心中:原来事情是这样的……真如生桥说的那样,看上去复杂,实际上简单。他们当初在申州作为当局者迷,如今来到晋阳反而看清了许多。
“可是……梁燕会承认自己杀了涂北笙吗?”雪夜红梅担忧道,“若是像我们不会透露背后的买主那样——你该怎么办呢?”她看着裴焕生,意在问他,也在暗示他,事情一切的起源都是他。
“她承不承认,已经没什么紧要的了。”裴焕生并不在意梁燕认不认这一点,申州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解决了,他现在只想解决在晋阳的事情。
“如果我需要她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那个时候我也不会说涂北笙是祝升杀的——我只是需要她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渡黄河问,另外他不是很满意地看了一眼死桥,死桥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似的,避开了他的眼神,悠悠喝水。
“我不知道你们此时对我究竟有几分信赖,是否还有所介怀。”裴焕生如实道,“以及你们……能否采取我的建议。放火烧山这件事情,我想我们还需要再谈一下。”
雪夜红梅神色复杂地看着裴焕生,她不得不承认,裴焕生这人比她想的有本事得多。也许从生意场上来的人都是这样,更别说是裴焕生这样在金州的大赢家。她忍不住想,若是那日去申州的人中有裴焕生,春桥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垂下眼来,说:“如果是放火烧山,夜桥这边会来人,但绝不会是全部。两派交锋,我们占下风,会是一场血战。如果你想借助朝廷的力量,我想还是算了。”
“不。就按照你们想的这样做。”裴焕生点点头,“你们有你们的江湖规矩,我是不会再去借朝廷的力量的,不过我需要去官府走一趟。而且,我还需要梁燕,帮我进青凤岭。”
祝升皱起眉头,忍不住喊他:“裴焕生——”他此时有太多疑惑了,一瞬间不知该如何解,偏偏裴焕生要出此策,又要如何呢?
“时夜会陪我去的。”裴焕生这样说,是想宽慰他。
“这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差呢?”渡黄河明显不同意,“再说,梁燕凭什么要带你们进去呢?”
“你们想进去做什么?和他们谈吗?还是到时候烧起来的时候引他们到我们埋伏的那一面山?我想没有这个必要。”雪夜红梅摇摇头,“我们夜桥应该还不需要你来冒这个险。”
“此时很多事情已经豁然开朗,也知道是梁燕嫁祸栽赃。我们也可以退一步,就这样解决掉梁燕,不再招惹青凤岭的人。”渡黄河说,“没必要再去冒险。”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了的。”冬桥轻声道,“这样太便宜青凤岭的人了。”
一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各自心思迥异,在此时无法达成共识。
裴焕生开口道:“梁燕会留在这里。我和时夜去青凤岭,你们可以当我们没来过晋阳。因为我们做的事情,不一定对你们有用。”
雪夜红梅不解:“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裴焕生轻轻地摇摇头,没有回答。
祝升咬了咬嘴唇,他忍了许久,才握住裴焕生的手,对他说:“你说过的,相见不需要理由,离别才需要。”
“下次相见时就告诉你。”
一旁的死桥一言不发,明显他和裴焕生已经达成共识,甚至背后密谋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雪夜红梅不满的神情呼之欲出,她和渡黄河对上眼,翻了个白眼后瞟着裴焕生那边,反感的意味太过于明显了。渡黄河只能稍微摇摇头,让她忍一下别发作,怕的就是还没开始他们的复仇大计就先起内讧。
等裴焕生和祝升离开,雪夜红梅一把将准备离开的死桥拉住,将他摁在椅子上:“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都是自己人,没必要你瞒他瞒的,倒显得我们几个像宝,裴焕生才是自己人似的。”
死桥愣了一下,雪夜红梅竟然还是将话说得这么直接。看上去聪明,实际上耐不住性子,这种人很难从头耐心谋划到尾的。春桥就是将她这些陋性学了去,算计失败最后丢了性命。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事到如今,还不清楚全貌。如果事情失败了,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裴焕生是个聪明人,所以我和他达成共识了。至于事情发展设想,我可以告诉你们——但裴焕生的要求是,不要让祝升知道。”
渡黄河隐隐不安,他不得不问:“裴焕生有跟你说,他和祝升的关系吗?”
死桥难得一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你这个当爹的,还看不出来吗?”
渡黄河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其实挺想说一句“家门不幸”的,但又觉得言过其实。只是祝升如果要和裴焕生过日子,该怎么办呢?
“这件事情……慧会知道吗?”他轻声问,也是在打探死桥的态度。
“她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死桥摇摇头,他不会将这种事情欺瞒慧,她依旧是夜桥的东家,她理应知道这些事情,并对此作出决定。
“万一……”渡黄河还想说些什么。
死桥打断:“你的孩子不怎么会撒谎,你可以问问他。我想他应该会承认自己的感情的。”
两句话直接把渡黄河的话哽住,此时他莫名有点恨祝升太过于执拗诚恳,如果真问他的话,他要么直接承认,要么说不想回答,反正是不太会骗人的。
雪夜红梅此时也忍不住可怜地看了他一眼,往后的事情真是一团乱麻。
“所以眼下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第二日,裴焕生他们和梁燕交谈,关于裴焕生和时夜要进青凤岭一事。
“凭什么帮你们?”梁燕没好气道,她被绑在椅子上,就像那日的段关鹤一样。
“你的命在我们手上了,你说凭什么?”
“我昨天没有回青凤岭,他们肯定会找我的。”
“你在青凤岭……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裴焕生并不想嘲笑她,作为一个通房她的故事足够可悲,可他不得不让她认清现实,“放心吧,他们暂时还没找你。我们现在想进青凤岭,有什么办法吗?”
“……你要打扮成我的样子?”梁燕说出这话,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裴焕生不禁失笑:“怎么可能——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那你想怎么办?”
“我是来问你想法的,怎么变成我想怎么办了?”裴焕生悠哉悠哉坐下来,一副完全不在意到底能不能进青凤岭这件事情。
梁燕不知道他究竟是装得这么气定神闲,还是在糊弄自己,实际上另有打算,在这里使障眼法呢。
“你们要是偷偷摸摸进去,被发现了,岂不是有去无回?这么冒险的做法,你们真的会做?”
“姑娘只需要告诉我们究竟有没有方法,是什么样的方法,具体要怎么做,就可以了。至于是否采纳,我们到底做不做,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当然——”裴焕生一边说着一边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威胁她的意思,“如果我们有去无回,你也回不去了。当然,我们两个死了不过是贱命……他算一条,”他指着时夜笑吟吟道,又指向自己,“我勉强算一条。”
梁燕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不由问:“你们不是夜桥的人吧——你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你旁边那个手法看上去还可以……至少捆人有一套。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替夜桥卖命呢?”
梁燕问出这样的问题,裴焕生觉得有戏。她觉得他们不是夜桥的人,和段灵、段关鹤他们的仇恨也没什么关系。如果梁燕是个善恶分明的人,兴许还会动恻隐之心,多说些对他们有利的事情。
裴焕生也不妨演上一演:“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便长话短说。”
时夜便听着裴焕生胡编乱造,从裴焕生有个两情相悦的恋人说起,说他不小心参与了夜桥的是非斗争卷进了夜桥内部矛盾中。裴焕生寻找恋人到夜桥,他被逼无奈,只得听从夜桥人的安排。等此事顺利结束,他才能和恋人重新相见。
时夜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太虚假,话本小说里都写不出这么假的东西。偏偏梁燕听了后在那沉思,不知道她究竟想到些什么东西,竟然为裴焕生所说的故事而动容了。
只听她小声喃喃,像是在恍惚中说话:“原来是……被这些江湖组织,迫害的一对有情人啊……”
时夜:……搞半天,原来她把自己代入进去了啊。
她是被迫卷入青凤岭的通房,无法和段关鹤远走高飞。段关鹤想和她结束这一切不得不参与青凤岭和夜桥之间的争斗,最后丢了性命。
时夜无奈扶额,叹息了一声,看上去悲苦难捱。实际上是他在可怜梁燕被裴焕生这么轻易算计了。
梁燕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般道:“好。我会帮你,让你们混进青凤岭……不过你最好能活着出来,和你那位恋人相见,你们早日逃离夜桥的掌控。”
裴焕生险些和她相看泪眼,感怀地看着她,对她说了许多句感谢的话。
时夜吃惊地撇过头去:……真是感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