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31 / 64 章 · 3,374

清早,时夜就带着厚厚的账簿过来了,昨夜他精打细算,点着灯盘算了一整夜,现今眼睛下还挂着两个黑眼圈。他表情不太好看,坐下来就跟刚下床穿衣服的裴焕生叨叨:“昨天晚上我算了一整夜,八百棵树,存活下来的能有多少?产成收入又有多少?几年能见效?若是失败了,他们两家能不能接受这些钱打水漂?他们若是只想受益,不担风险,我看这笔买卖也做不成了……”

裴焕生觉得自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还沉浸在睡梦中,时夜这一连串的话他是没听进去几个字,听到后面“做不成了”这四个字才彻底清醒了。

他只能无奈笑道,宽慰他:“倒也不用想得这么坏。大家都是生意人,不至于闹得这样难堪。”

“我们都被他们夹在中间这样难做人了,你还要替他们说好话——可真是……”时夜撇着嘴叹了口气,接着开始翻他那本账簿,“一棵桃树我们是250文左右买下,800棵树花了20两金多一些,这里算上了运至金州的费用。先前买土地,打通官府那边,花了50两银,伐木移栽,又花9两银。每个月都要支出每人200至300文不等的工钱,这里大约又要去5两银,一年就是60两银……且先说到这里,日常开销还不曾算,单是这些钱,就已经把我们本金算进去将近四分之一。

“当日我们和汪鸿之谈的可是他投七分五,我们没投的这两成是我们自己亲力亲为照看桃园,上下打点换来的。如今金佑要投多少?若是按他所说的,汪鸿之投一分钱得一分利,他能投两分得一分利,倒也还好。只是难在……他究竟要得几分利?”

时夜分析了这么一大堆,终于在最后说出了重点。

裴焕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再听下去他头都要炸了,让他想要再躺回去睡上一觉才好。

“我倒也不需要他真的做到那个份上,他和汪鸿之投一样的钱,我也可以追平份额。最后的买卖得利三三三分,还剩一份给我的青瓦楼,用来酿酒。”

时夜猛然抬头,他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一茬,在得利这件事上面精算太久,倒是忘了青瓦楼还盯着这桃子。比起买卖得钱,倒不如给青瓦楼谋划谋划。

“这样看,金佑不一定能应下。汪鸿之那边,也不好说。”

原本五五分成,如今却要汪鸿之让两分,裴焕生只让一分。

裴焕生叹了口气,勉强笑道:“所以任重道远啊——”

时夜不满地放下账簿、抱起双臂:“我看金迎回门的时候,他们就会商谈此事了。那日倒是时机巧,让你的生辰给碰上了。”

裴焕生细细数着日子,四月十九的婚事,四月二十六时正是第七日要回门。

这个生辰若是过不太好……

裴焕生宽慰他似的笑了笑:“那也没办法。”

时夜抱着账簿先一步下楼了,就当裴焕生以为他去而又返的时候,抬头见来人竟然是祝升。

他穿着一袭青绿衣裳,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先前总是着深色劲装,忽然穿这么不一样的衣裳竟然亮眼太多,像个翩翩少年,意气风发。

裴焕生弯弯嘴角,他像是料定会见到祝升似的,他朝他招了招手,要将他唤过去。

他几乎都没有喊他的名字。

祝升微微皱起眉头,他其实想听裴焕生说些什么,对自己说些什么。

裴焕生将他的双手握住,轻轻地捏着,像是捧着一双宝贝。他的语气轻柔和缓:“祝升,你上次没有同我道别,这次是要来和我道别的吗?”

“不是。”

他们好像每次一见面,多是谈论去留的事情。

祝升微微一颤,将他的双手反握住,将他的双手拢在一起,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我是来带你走的。我要带你去洞庭。”

“去那做什么?”

“找‘谢风雪’,他身上有悲离别,他很可能是李何欢。”

裴焕生愣了一下,他有些犹豫不决,顿时思绪万千。如今桃园一事未定,亟待解决,偏偏在此时有了李何欢的消息。他想是否要写信给李萱儿,让她去找这位“谢风雪”。

于是他摇摇头:“我可能不能去了。这边有更重要的事情。”

“有人要杀他。”

“谁?”

“我。”

原来是这样,裴焕生恍然大悟,原来是祝升接到这单子了,要去杀这个人。

“若他是李何欢,你还要杀他么?”

“你想让我杀他吗?”祝升认认真真地盯着他,“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洞庭,确认他就是李何欢,我不会杀他,我会放他一命,将单子退回。”

“就像上次你帮我那样吗?可你还是把刘左杀了。”

祝升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不一样。”

昔日刘左下的单已经被夜桥接下,没有能退还的余地了,尽管还有别的选择,但是祝升选择了最偏激也最果断的一种——把买主杀了。这样外面的人就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今倚南庄的陆淼买谢风雪的命,但是这笔单子还没人接,目前在祝升的手上,他还在决定是否要接单,还有转圜的余地。

祝升细细跟他解释这些。

裴焕生眯起眼睛看着他,上下打量着,像是要看穿祝升这个人。

“既然如此,所以你背后的新伤,就是因此而来的吗?”

“……”

祝升觉得自己真的被这个人拿捏住了,他总是一下就找到关键的点,把自己不愿意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一下子就能扒开揭露。

他久久不语,像是在自我挣扎,又像是在发愣。

“祝升。”

裴焕生抱住了他,双手抚上他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好像都是徒劳的。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挽回的,只能想着要如何弥补。但是很显然,祝升不想让自己知道,不需要自己弥补。

他们早就互相亏欠太多太多了。

祝升觉得自己像是要软在他的怀里,可明明被拥抱着让人浑身僵硬不敢动,他想他不会后悔那日的决定,不会后悔杀了刘左为裴焕生所做的这一切。

甚至和裴焕生有关的任何事情,迄今为止,他都不后悔。

于是他轻声道:“裴焕生,已经过去了。”

所以不用再心疼我,也不用再可怜我。

“哥哥,一起去洞庭吧。”

所求不多,只要能带你去洞庭就好了,只要你能和我一起去洞庭就好了。

他们分开结束了这个拥抱,裴焕生摇摇头,解释道:“还有生意要谈,和金家的。如果我现在走了的话,等我回来,对于桃园我可能就没什么决定权了。”

“如果他们占你的桃园,回来我帮你杀了他们。”

“……不至于。”裴焕生连连阻止他这样的想法,“不必如此……在性命面前,金钱还是不值一提的。”

“那我不杀他们,哥哥和我一起去洞庭吗?”

他的逻辑好像太过于异于常人,尽管这并非是裴焕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了,但他总觉得祝升的逻辑一定是很奇特的。会想着用那样的方式“还债”,又会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去洞庭,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担心李何欢性命的人。

裴焕生不由一笑,思前想后,李何欢的性命的确比桃园重要的。虽然可以让李萱儿去找李何欢,但是想来祝升是不愿意的。

他没必要拿李何欢的性命冒险。

他眼睛一眯,计上心头。

有了这样一个合适的理由,他自然是可以顺顺利利离开金州的,至于金汪两家究竟要如何逐利,并非不关他的事了,而是他可以用此事为由,将桃园如何分利的事情托付给金喜。那么,各方理解他不能参与其中,也能理解金喜受托谈判,金汪两家顾及金喜面子,也不会吞了大头。

他微微一笑,点点头:“好,我和你去洞庭。”

裴焕生将想法说给时夜听,时夜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突如其来的祝升,不是很满意:“您是轻松了,我负担重了。”

裴焕生认真道:“拿捏不准的,想要多得利的,不想要的,就问金喜要怎么办,让他去周旋。三三四分,四得是我们的。”

时夜无奈道:“金喜交你这个朋友啊……算他倒霉。”

裴焕生笑道:“和我交朋友,有什么不好。我还要担心,我的桃园会被你们卖了呢,到时候等我回来,发现早就易主了,那才叫我心碎。”

“定然是不会的。你这样嘱咐金喜,他肯定是要不辜负你的。”

分明是金家入局,布下了一个让裴焕生进退两难的局。如今他却以有更紧要关乎朋友性命的事情离开金州,推金喜入局,对于自家人,金佑不可能欺压太狠,不得不退让。

关于这些,祝升是听不太明白了,但好像去洞庭这件事对于裴焕生来说好处太多。他想,若是单单为了李何欢这个人,裴焕生会愿意舍弃他的桃园救下李何欢吗?

嘴巴上说着性命在金钱面前不值一提的裴焕生,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祝升觉得,他好像从未看透过裴焕生这个人,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纱,他看不清裴焕生。尽管他们早就有了进一步甚至进到身体里的举动,但裴焕生似乎很少对他敞开过心扉。

令祝升没有想到的是,在出发去洞庭之前,裴焕生朝他提出一个要求:“告诉我,你背后的伤,是因为我吗?是因为去杀了刘左吗?如果觉得很难说,你可以直接点头,或者是摇头。”

他们对视许久,祝升依旧沉默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裴焕生却觉得,祝升是不会撒谎的,所以他不会点头,也不敢摇头。

他对祝升实在是无可奈何,他只能软下语气,说:“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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