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30 / 64 章 · 3,270

祝升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如此牵挂,像是他住在自己的身体里,如果能够和自己融为一体,那一定是一件好事。

所以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走出这样的困境呢?对于裴焕生这样的人,如果要和他多相处几日,又要怎么做呢?

没有人教过祝升,夜桥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教过他在外面和人是要怎样相处的。他们也不关心这些,他们只关心在外的人什么时候回夜桥,他们只担心他们不回夜桥了。

所以和外面的人长久地相处,这定然不是夜桥的大家想要看到的局面。所以他对裴焕生,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祝升送走了盼后,看见裴焕生和金佑一起离开,两个人在花园里聊了些他听不懂的话,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对于这些事情,祝升觉得有些难懂,这并不是他擅长的方面。他只能看得出来裴焕生的表情并不是很好看,谈得并不太愉快。但是金佑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他不禁想:原来裴焕生也有在生意上吃亏的时候啊。

祝升又想起,昔日裴焕生同自己说过,他攀上金家,是在与虎谋皮。

当初他觉得应当不是这样,以为是裴焕生在哄骗他,如今看来,裴焕生并没有说假话。

祝升不知道遇到这样的情形在生意场上是要如何解决,但是按照他们夜桥的规矩,是可以动手杀人的。

可是很显然,祝升并不能用夜桥的规矩套在裴焕生的生意场上。

他也不想管这些该怎么办,他现在只想和裴焕生一起去洞庭。但是在去洞庭之前,他觉得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情。

翘果儿没想到祝升还没有离开金州,更没有想到他会来红馆找自己。她听金喜说,祝升和裴焕生做完之后,就离开了,不告而别。

她也原以为这是好聚好散,两个人以后都不会再有纠葛了,如今看来也不是这么回事。

翘果儿给祝升沏了茶、端了点心,托腮坐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她朝着祝升挑了挑眉:“真是稀客。找我有什么事呀?”

“我有些不清楚,我和裴焕生,这样究竟算是两清了么?”祝升垂着眼眸,声音平缓,补充道,“我把我给他了。”

“哦——”翘果儿当然知道这一点,她恍然似的笑了笑,“我早说过了,会越陷越深的。可是你好像并不相信我。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你这些么——不要试图用这样荒唐的方式去理清情债,很容易互相纠缠,无法自拔。很显然,夜桥似乎没有教过你这些。”

她笑容未减,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她今日并不介意来当个老师,教祝升这些事情一二。

“所以你究竟想要弄明白什么呢?是你们之间现在什么关系么?其实对于裴焕生来说,应该是已经没关系了。就像许云莱那样,再见到面依旧可以说是旧友,依旧体面妥当,但终究不再似从前了。所以你现在当然可以潇洒离去,继续当夜桥的‘生桥’,继续杀人。就如你所愿的那样,在金州的这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

祝升认真听着,他听得懵懵懂懂,不过翘果儿说得没错,他现在可以潇洒离去,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不应该留在金州,更不应该想要带裴焕生去洞庭确认“谢风雪”的身份。

他应该直接去洞庭杀人的,哪怕是死在悲离别之下。

他不害怕死,只是想带着裴焕生,和他一起,再行一段路。

像在那个晚上,他站在窗前,裴焕生会喊他的名字让他回头那样,好像一直都在他身边。

他这样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翘果儿并不想归结于这是什么做了的事后表现,她倒是觉得这是祝升动心了,是爱。

于是她试探性地发问:“其实你有点……爱上他了吧?”

“爱?”

这是一个离祝升太过于遥远,太过于陌生的词。夜桥里面不存在“爱”,也不存在“恨”,他们只有“生”与“死”。夜桥没有人教过他们要去爱或者是恨,所以祝升不清楚究竟怎么样才叫做“爱”,又是怎么样才算“恨”。

他从不会认为,自己会爱上谁,要爱上谁,或者是要和谁相爱。

没有人给他对“爱”下过定义。

翘果儿有些犯难地眨眨眼,继续引导他:“你现在对裴焕生是什么样的呢?在意他吗?在意他做什么,去哪里,经历怎样的一切,是否会被人欺负,将来有怎样的选择……他的以后是否与自己有关?”

“在意?算是吧。”祝升点点头,他觉得裴焕生像是住进自己心里了,无法让他不在意。

“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嗯。”

翘果儿理所应当说:“既然如此,当然可以说爱

他。”在情色生意场里混太久的翘果儿并不相信情情爱爱,哪怕是刚遇见的陌生人,在某种情况下也能面不改色地说爱他。既然如此,祝升在意裴焕生,又为何不能算是爱呢?

人们好像总是喜欢把爱这样的字眼看得很重,不轻易说爱,也不轻易表达爱。可若是这样的话,又将会错过多少人呢?

真情实感也好,虚情假意也罢。

不过是人与人之间交际的需要。

如今祝升在意裴焕生,想要和他在一起,那么当然可以用“爱”这样的字眼留在裴焕生的身边,和他一起过日子。

像是给自己一个理由,因为我爱他,所以我要和他在一起。

祝升似乎不太懂这些,如果在意一个人,就能算是爱的话,那么翘果儿呢?她分明也很在意金喜,那样照顾那样担心那样陪伴,可她为什么不承认这是爱呢?

当他这样问翘果儿的时候,翘果儿那套理论说法好像在这儿行不通了。明明对谁都可以随便说些讨欢喜的话,说些情啊爱啊的话,但是偏偏对金喜说不来“爱”这个字。

翘果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她换了个笑容,依旧阳光明媚:“嘿,我当然在意金喜。可我没着要陪他一辈子……这样看,祝升,不仅是在意,也不是在一起这么简单,得是一辈子,你想要陪他一辈子,和他这一辈子都得在一起才能叫‘爱’。你想要陪着他,拥有他。”

可是后来祝升才知道,不仅如此,还有想要独占他,顺从他,改变他……以及改变自己。

太复杂了,包含这样多的东西,怎么会叫这个字不沉重呢?

“这样说,你能理解了吧?”翘果儿眨眨眼,“但这和亲人之间那样的爱,又是不一样的。你爱他,就像爱你自己一样。把他当做是自己那样来对待……”

祝升却是摇摇头:“我不爱我自己。”

翘果儿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有一瞬间情绪复杂,心里五味杂陈。

不爱自己吗?

怎会有人不爱自己呢?

“那你期盼着你自己好吗?”

爱自己,肯定会期盼着自己好的。

祝升看着翘果儿,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想,有些事情不用想得太明白的。就连翘果儿如今也只能说这一二,道不明来由原因,太过于纠结这些反而困扰了自己。

祝升觉得,他不会期盼着裴焕生和自己一样,也不会期许自己对待裴焕生如同对待自己那样。他回顾自己的过往,这潦草的十九年岁月,看淡生死,杀伐不断,磨难和苦难都随之而来。他可以忍受这一切,欣然地接受这一切,甚至若是有朝一日他也能坦然地被人杀死,会认为这是一个杀手的归宿,是他祝升的归宿。

他不在意这些。

可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裴焕生的身上,他会觉得他可怜,替他委屈,为他难过。他没办法像接受自己这样去接受裴焕生被这样对待。

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不希望裴焕生和自己一样,他希望裴焕生比他过得好。

于是他总算能回答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了。

是不是有点爱上裴焕生了。

“我觉得,我爱他。”

他承认得太过于直白,以至于翘果儿怀疑祝升会不会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他究竟有没有懂得“爱”这个字的含义?不过再让她来说,她也说不出什么东西了。

她耸耸肩,又劝说道:“既然如此,可我也不建议你去找裴焕生。”

“为什么?”

“你如果要和一个商人谈感情,还不如和他谈生意。和他谈感情的下场就是……他好像从未真的在意过谁,所有人都像是他身边的过客,来去匆匆。”

“就像许云莱那样么?”

“……就像许云莱那样。”

祝升若有所思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可能是爱着他,但我并不想要他太多的回馈给我。我爱他,与他爱不爱我无关。我们之间若是有所亏欠,互相纠缠着,似乎也够了。”

这样的思想转换,这样的逻辑清晰,让翘果儿叹为观止,惊讶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发现,祝升接受能力是真的很好,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思维想法,他竟然想要跟裴焕生把感情当成生意来谈,可旁人好像也插手不了太多。

“所以呢?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让他再欠我一个人情债吧。”祝升浅浅笑着,“我想要带他去洞庭。”

翘果儿皱起眉头:“那以后呢?你要带他去夜桥吗?还是和他留在金州?”

空有所谓的想要在一起的想法、或有以为这是爱的念头都是不够的。

可是很显然,祝升并不是一个在这方面切实的人。

他笑:“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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