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升来得不太是时候,至少金喜是这么认为的,他有点不太想见到这个人了。他不确定再次见到祝升,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能够不见到的话,一定是一件好事。
但祝升来得也算是好时候,因为马上就是金迎和汪鸿之的大婚,他能赶上这桩喜事。如果是能单纯给姐姐道贺的话,金喜还是挺乐意的。
裴焕生没心思想这么多,如今他忙着要给金迎和汪鸿之备礼,还有桃树移栽后存活问题,金迎那间药铺转手的问题……之前他们谈过一次,金喜想把铺子趁着金迎要结婚了还给她,明面上说想让她多个后手,但是金迎不太想接,给拒绝了。
他们姐弟俩交锋,倒是把裴焕生夹在中间给弄得有苦难言。眼看喜事逼近,金喜也不想惹金迎不快,退了一步又将亏钱的铺子留在了手里,挂的名依然是金迎的。
裴焕生方才收到李萱儿的来信,关于李何欢的事情他也得留个心眼。如今祝升又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所有的事情跟潮一样排山倒海地来了,想要将他压垮。
不过事情总是很多,他几乎没停下来过。
所以他调整得很快,甚至笑意盈盈地看着祝升,和他说着“好久不见”。
连金喜都有几分诧异,波澜不惊的裴焕生,内心太过于强大了。每次这样感叹的时候,金喜就会想起他只是在裴焕生口中,或者是江湖上流传的故事里,听到过关于幽州刘家的惨案。世人总是传幽州刘家有多凄惨,却没人在意在春雷大作的雨夜里,裴焕生究竟是如何走出来的。
究竟要经历多少是非,才能养出这样处变不惊的的人呢。
祝升和裴焕生对视着,他们好像又有两年没见了一样。与上次不同的是,贵人多忘事的裴郎君总算是记得他了。
他平淡地说:“刘左死了。”
像是谈判一样抛出自己的筹码。
裴焕生知道,这是上次他离开时,让自己欠他的东西。
于是他在等他的下文,关于这个筹码,祝升会开出怎样的条件?
裴焕生隐隐有些猜到,祝升这样一个执着的人,他所要的兴许还是那一夜。
祝升没有说话,金喜先开口了。
“你杀了刘左?当初不是你们夜桥在调查裴焕生吗?”
“是。”祝升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一点,“盼当初在追查裴焕生的下落,为了让我杀他。”
金喜怔住了,他有些恍惚,脑子里甚至有些转不过弯,他有个荒唐的想法,但总觉得这个想法太不切实际了。
他摇着脑袋,小声道:“刘左要杀裴焕生……而你杀了他。”
“是。”
祝升的回答太过于果断。
金喜下意识看向裴焕生,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只见裴焕生看着金喜点点头。
“我猜到了。”
一瞬间,金喜松了口气。
好像再次见到祝升,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焕生显然不太想让他这口气松得太彻底,接下来一句话又让他提起这口气。
“所以呢,你想要什么呢?”裴焕生问道。
他朝着祝升走去,他走得缓慢,像是在勾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赶客”。他走近祝升,转身面向远处的窗,他轻声道:“今日天气晴朗,为什么会来?”
当日他只问祝升,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如今他却问他,为什么会来?
他分明都清楚。
祝升深觉,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有时候很容易着了他的道,或者说去揣测他的想法实在太难。
他并不想和裴焕生周旋,他这人喜欢直来直往。
“裴郎君,我不会要你的命。”
裴焕生“嗯”了一声:“我知道。”
“裴焕生,我想要你的人。”祝升说,“我来金州,无关晴雨。我只是想要你的人,只一晚。我们将旧债一笔勾销,我不会再来金州,不会再来找你。”
金喜觉得祝升简直是疯了。
除了长久流连风月场的人才会想着用一晚解决问题,并且他们不会有所留恋。祝升这样的人,为什么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会想着用这样的方式去斩断一切呢?这明明会让人更加纠缠不清。
金喜被震惊到了,连连叹气摇头。
裴焕生深深地觉得头疼,祝升有时候的想法就是这样荒唐,莫名其妙的,不像正常人会有的想法。
祝升对裴焕生的称呼再次改变:“哥哥,求你了。”
他真的想斩断这一切,不想有各种藕断丝连。他想要回夜桥,不想让渡黄河他们失望。他要回到夜桥和他们一样,哪怕是生活在黑暗里,哪怕是继续奔波杀人。他也要回到夜桥。
在金州的一切,对于祝升来说就像是一场梦。他短暂地歇了一会,喘了口气,偷了一段闲暇时光,用来陪伴了一个人。
算不上是多么美妙的一场梦,甚至裴焕生算不上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但总算是给两年前在凉州姑臧城那晚有所交代。
金喜觉得自己再站在这里不太好,他憨憨地笑了笑,示意自己要出去:“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可不想呆在那里看一出活的春宫。
他前脚出了裴焕生的吊脚楼,后脚就进了红馆。红馆和其他的风月场所一样,仙乐飘飘,缓歌缦舞。周围人来人往,花天酒地,浪迹形骸。
翘果儿正趴在楼上的护栏处嗑瓜子,手里攒了一把瓜子壳了。她闲得不像个头牌,像个打杂的。她见到金喜,露出笑来,朝他努努嘴让他伸出手,再把瓜子壳全部放在他的手掌心里。
金喜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挑了挑眉,一把攥在手里。
他和翘果儿一样趴在护栏上,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楼下人来人往的,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也没什么乐子可以看。除了台上奏乐跳舞的还算是赏心悦目。
翘果儿像是洞察到他的心思一样,笑道:“金喜,你不觉得这些人都像蚂蚁吗?忙忙碌碌的,从这里看,就像是一群蚂蚁……嗯,兴许在忙着搬家。”
“人倒是不像蝼蚁。”
“人命倒是挺像的。”
翘果儿托腮,她的表情平平淡淡的,没带着什么情绪,看不出来她究竟是在感叹还是在不满。
她换了个话题:“这个时辰,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日里金喜很少来红馆,都是跟着裴焕生在外面瞎混。
“祝升回来了。”
金喜垂下眼眸,说着关于今日祝升回来的事情,连着他们的对话,他都全盘托出了。
翘果儿很惊讶,那样的杀手竟然也会有这样风流的一面。想要一夜欢愉之后就斩断一切,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是太不像个杀手了。
她吐了吐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裴郎君也是在我们红馆里卖的呢。原来红馆一枝花变成了他。”
她明显是在打趣,却是让金喜听着刺耳。
金喜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可是裴焕生是上面那个啊。”
“也就你们会觉得当下面那个会吃亏咯。”翘果儿耸耸肩,“今日我见到许云莱了。”
“菜菜。”金喜还记得他,“他回来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诶对。”翘果儿捂嘴笑道,“应该马上就人尽皆知了。”
这是当初裴焕生给许云莱取的称呼,他见到“莱”字就觉得长得像“菜”,因此将许云莱叫做“菜菜”。他们身边这群人也跟着喊“菜菜”。
许云莱脾气性格很好,被这样叫也不恼,甚至很喜欢裴焕生这样叫他,每次都会很高兴地应下。
不过后来许云莱参加科举去了。
去年乙丑年四月放榜,传名千里,登科进士。去庆阳某处做官了。
“说是要调任去江城那边,庆阳去江城刚好也能经过这里,回家一趟。”
“倒也不算远。”金喜点点头,“总比我二哥好,去江浙那么远的地方。所以——你提他做什么?”
“诶,我不是今日见着他了吗,他还问我裴焕生的近况。看着是念念不忘牵肠挂肚——所以你想一下,裴焕生的那些旧桃花们,和裴焕生这样的相处过,会觉得自己亏了么?”翘果儿抿嘴偷笑,“我看呀——红馆一枝花,让裴郎君来做,也不是做不得。祝升想着以这样的办法断干净来往,可我觉得,要是真做了,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裴焕生呢?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走,早些走,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不要想着什么亏欠扯平的事情了。”
翘果儿说得实在有理,但金喜觉得,祝升那样的人是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的。他有时候怀疑祝升不懂得变通,也不懂得真正的放手是什么意思。
他像个一根筋的。
翘果儿明显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有些无奈道:“但我觉得祝升应当还是会坚持自己的想法。最怕的是,他会像菜菜一样,一直念念不忘。”
许云莱和裴焕生已经分别两年了,可是回到金州,许云莱还是会来打听关于裴焕生的消息。
金喜仰头叹息:“裴焕生这桃花……一朵未落,一朵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