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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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恬静的病房里,日照从朝南的窗子照了进来。

季初午睡醒来,睡意未散时,恍惚看见病床边端坐着一个人。

她抬了抬眼皮,待适应了这房中的光线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明决哥哥。”

她侧了侧身,撑着两边胳膊想要坐起来。

见状,明决起身扶了她一把。

“谢谢。”季初坐好以后跟他说。

明决对她挽起了唇:“不客气。”

季初垂下眸去,安静地笑了笑。

两三秒后抬起眼来,看见明决的目光仍在她脸上,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吗?”

“没有,”明决微微摇头,看着她淡淡笑道,“大概是快要当妈妈了,总觉得你看上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季初眉眼弯了起来,透出了她还是小女孩时候的轻轻笑意。

“明决哥哥,和以前看上去也不同了。”

明决扬了扬眉:“是吗?”

“嗯,”季初点了点头,笑着开口,“比起以前,看起来更加开心了。”

明决听见她的话,慢慢垂下脸去,唇边泛着很浅的笑。

“咳咳……”

季初忽然咳了起来。

“哪里不舒服吗?”明决抬头问她。

季初摇摇头,轻声说:“可能是睡久了,嗓子有些发干。”

明决站了起来:“我帮你倒水。”

他徐步走到病床旁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季初的手里。

“谢谢。”

季初接过水杯时,看见桌子上的花瓶里插放着新开的藤本月季,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是红帽子!”

她转向明决:“明决哥哥,这是你带来的吗?”

明决对她点点头。

季初转了回去,看着它们,由衷叹道:“好漂亮啊。”

几秒钟后,她回过头来,对明决说谢谢。

明决微微笑说:“你喜欢就好。”

季初喝了一口水后,手拿着水杯,抬头看向明决,笑着说:“明决哥哥,还是跟以前一样体贴。”

明决抿了抿唇。

季初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喊他。

“明决哥哥。”

明决抬起头来:“怎么了?”

“我可以,”季初望着他说,“问你一个问题吗?”

明决看她的神色颇为认真,有些许的疑惑,但还是应了声“好。”

“明决哥哥,”季初轻轻地,但很笃定地问他,“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话落,明决稍稍坐直了些。

沉默片刻后,他看着季初,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

季初脸上的沉静停滞了一阵,尔后缓缓地笑了起来,语气温和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明决不作声地看着她。

“明决哥哥,从很小的时候,”季初低着眉,轻声地说,“我就十分崇敬你。”

“每次你来找哥哥的时候,我就会躲进楼上的卧室里,偷偷从露台往下看坐在花园里的你。”

明决笔直坐在椅上,认真听她说话。

“记得有一天,我无意中经过爸爸妈妈的卧室,听见他们在里面讨论,说明伯父有意和我们家联姻。”

“那个时候,我的大脑有些空白。很快,我想起了你们家没有女孩。”

“然后,”季初停顿了两秒,接着说,“我突然间意识到,他们是在说我。”

她回忆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一想到这里,我的心狂跳起来,不敢再听下去,便马上离开了。”

“没过多久,妈妈便来找我谈心,跟我说了这件事情。”

“然后,我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言语间,季初的心里很平静。

她微笑着看向窗外,轻声说:“明决哥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夜晚。”

“我记得很清楚,”她看着阳光,眼眸变得水晶晶的,语气也轻柔起来,“切完蛋糕后,哥哥说有事情要跟我讲,带着我绕过大厅,走到了后花园。”

“到那里后,哥哥告诉我,他把要给我的礼物藏在了花园的某棵树下,让我一个人去找。我觉得很有趣,便继续往前走,然后我就看见了站在雪松树下的你。”

“那晚,你和我在花园里散了好久的步。最后,我们又回到了那棵雪松树下。你转过身来,站在我面前,问我可不可以嫁给你。”

明决记得很清楚,在自己说出了对着镜子演练过数遍的台词后,季初低着头安静了一阵,过后抬起头来,对他轻轻说了声“好”。

病房里的讲述还在继续:

“从那以后,外界的人都默认了我们的关系,就连我学校里的同学,也知道我大学毕业后就要和你订婚了。”

说完这句,季初沉默下来。片刻过后,开口对他说:“明决哥哥,一直以来,我因为崇拜你,所以总以为自己喜欢你。在你向我求婚以后,我甚至以为自己爱上了你。”

“可在遇见世朗后,”她的语调轻了些许,后慢慢说,“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混淆了自己对你的情感。”

“明决哥哥,”她坐在床上,注视着明决说,“相比倾慕的恋人,你在我心里更像是一位优秀温暖的兄长。”

“我对你,就是那种妹妹对哥哥的敬仰。”

明决看着这个自己从小一直当妹妹对待的女孩,心情蓦地柔软起来。

对于她当时内心的迷惘与挣扎,没有谁能比他更感同身受了。

“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喜欢世朗,都觉得我被他迷得脑子也不清醒了。”

“可他们不明白,”她一字一顿认真讲,“正是因为我从世朗身上感受到的爱情,才让我更加明确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我想要跟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结婚,想要从每天的亲吻和拥抱中感受到对方的爱意,而不是日日对着一个相敬如宾,却对我没有感情的的完美丈夫。”

“所以,即使知道这样做会带来很大的影响,我还是坚持解除我们的婚约。”

“因为,我希望自己的人生由自己掌握。我的婚姻,我的生活,我的思想,”她语气坚定地说,“不管是好是坏,我都希望它们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交由别人来安排。”

说完,她转过脸来看明决,淡声问他:“明决哥哥,你懂这种心情,对吗?”

明决目光温和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你会懂的。”季初泛着笑说。

到了今天,她还记得,在她答应了明决的求婚之后,明决将她送回了大厅,尔后自己原路折返,走进了后花园去。

她走了两步后停下来,回过头去,看着明决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落寞清凉的夜色当中,到最后完全消失。

随后,她转过身时,因一时适应不了,被大厅吊顶上那些树枝状的水晶灯闪得微微眯眼。尔后,她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它们,发现它们每一根都璀璨剔透,明亮耀眼,让人感到晕眩;却又每一根都瘦骨嶙峋,孤援无助,让人觉得可怜。

就和明决的背影一样。

所以,他一定会理解她的。

过了一会儿,明决在为季初削苹果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推门进来。

是她的丈夫孔淇笙。

明决曾经听季宸嘉说过,孔淇笙是一位年轻的检察官,他和季初是在国外的一艘游轮上相识的。

明决注意到孔淇笙是一位身段修长的青年男子,相貌算不上出挑——与施世朗相比。

他眨了眨眼,转瞬又摒弃了自己的想法。

不能每个人都拿来跟施世朗作比较。

虽然孔淇笙不算是一个十足的英俊男子,但五官看起来很端正,戴着一副有些书生气质的圆框眼镜,气质沉稳,给人一种淡淡的信任感。

“有客人吗?”

孔淇笙提着一篮时令水果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床边的明决时,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季初把手伸到了他面前,孔淇笙轻轻扣住,放到唇边温柔地亲了亲。

“这是明决哥哥。”

她转过脸来,又跟明决介绍孔淇笙。

“明决哥哥,这位是我的先生。”

明决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和苹果,拍了拍手,站起来跟孔淇笙打招呼。

“你好,孔先生。”

孔淇笙伸出右手,隔着病床,和明决握了握手。

“你好,明先生,”他笑容诚恳地说,“常听小初和大哥说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明决点点头:“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握过手后,明决便坐了下来。

孔淇笙想要为明决泡杯茶,却发现没什么热水了,说明缘由后,提着暖水壶走出了病房。

季初从明决手里接过切好的小块苹果,吃了一口后抬起头来,看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口看。

“明决哥哥,”她有些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明决回过头来,笑意很淡地讲,“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挺有趣的。”

季初放下叉子:“什么事情?”

“那个时候,”明决抱起了双臂,“你为了施世朗,不惜忤逆你的哥哥和父母,也要解除婚约。”

“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一直在一起,”他停顿少时,往下说,“或者会找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听见这话,季初的唇边微漾开来。

“明决哥哥……”

她抿嘴笑着问明决:“你还没有喜欢过人,是不是?”

明决静静转了转瞳仁,没有说话。

季初顿时了然,笑着摇了摇头。

“世朗是我的初恋,”她微微笑着,用略显悠长的声调说,“我从他那里学会了心动,还有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这些就够了,”她面容恬淡地说,“不是所有人都会走到最后的。”

“虽然很短暂,结局也不是我想的那样,但仔细想想,还是很美好的。”

“你的意思是,”明决看向她,“你曾经想过,要和他建立家庭?”

“当然啦,”季初泛着少女般的天真对他说,“每一个女孩在谈恋爱的时候,都是会幻想和喜欢的人一起步入婚姻殿堂的场景的。”

“听起来,”明决放慢了语速,“那个时候,你好像是真的很喜欢他。”

闻言,季初脸上露出了回想往事时的淡然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明决问了一个听起来很兄长式关怀的问题。

“你那时候这么喜欢他,和他分开,会不会很难过?”

“不记得了。”

季初仰着脸看着病房半空,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喃喃道:“说起来有些奇怪,虽然那个时候,世朗的心,好像并不在我这里……”

听到这时,明决皱了起眉。

果然是一个四处拈花惹草的无趣之人。

季初接着往下说:“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偶尔想起他时,想到的都是美好的回忆,几乎没有不开心的。”

明决抱着手臂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单纯善良的邻家妹妹,又想起夜夜带女人回家的施世朗,默默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过后,明决在季初的病房里坐了一阵,喝完了孔淇笙为他泡的茶后,便起身告辞了。

孔淇笙送明决到了电梯门口,与他握手道别。

随后,电梯来了。明决走了进去,按下一层键。

他站在轿厢里面稍微靠右的位置,倚着金色的电梯镜,静静看着上方的数字楼显无声浮跳。

几秒钟后,楼显的数字定格在了“15”。

下一秒钟,电梯门开了。

明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等着人从外面走进来。

可一阵时间过去,电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决倒没有多想,这一层是儿科,兴许是哪个小孩子恶作剧乱按电梯,抑或是谁按错下行键了。

电梯门开了一阵,便要自动关上了。

他将头微微靠在镜子上,安静地等待着那道门重新合上。

电梯门的缝隙越来越小,眼看着就快要合上,一只手突然从外面挤了进来,一把扒住了门沿。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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