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世朗看了一场索然无味的赛马。
结束之后,他陪着流真一同离开上宾厢房,尔后站在安静无人的门厅边,耐心等待着在化妆间里补妆的流真。
过了一阵,施世朗的右手边传来了声音。
男盥洗室的门被拉开了。
他下意识抬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见到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季宸嘉同时也看见了他,面上浮起了少许情绪,放在腰前的左手矜持地挽了挽西服,然后带着他那天生的名门优越感,迈开步伐朝施世朗走了过来。
施世朗抬了抬眉,要迎接贵客了,可不能没礼貌呀。
想着,他从玻璃墙边直起身来。
与此同时,季宸嘉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施世朗对他勾起唇,“季大少爷。”
季宸嘉从来都不喜欢他这副轻佻模样,转过身去,略微抬起了下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宸嘉脸上的傲慢施世朗很是熟悉。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入不了季宸嘉的眼。在自己搅黄了他的得意准妹夫与他妹妹的婚事后,自然是更加不待见他了。
当然,施世朗从来都没在意过他的看法。
“季大少爷的这里,指的是这马会大楼,”施世朗轻轻地笑,“还是说这盥洗室外面呢?”
“来这马会大楼,自然是来观马赛的。”
施世朗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往下讲。
“至于站在盥洗室外面,”他微微笑了笑,对季宸嘉说,“自然是在等女伴咯。”
闻言,季宸嘉的双眉皱了起来。
他转过脸来,直看着施世朗,目光甚是不悦。
施世朗重新倚回墙上,翘起了双手,脸上看不出来半点惧色。
“季公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坦然地直面季宸嘉的恼怒,语气轻松地说:“你不是最清楚我是什么人了吗?”
季宸嘉秉持着他从耳提命面的舶来文化那里学来的得体礼仪,隐忍了半天,才克制地吐出一句话来。
“季初,她当时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其实他最生气的不是当初季初为了眼前这个轻佻浪子而拒绝跟明决订婚,而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施世朗根本就不是真心对待她,而他那单纯的傻妹妹却仍是不肯清醒,一意孤行的要跟他在一起。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小听话懂事的季初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固执,无论是谁都劝不动她。
最终,他的父亲母亲拗不过,只好妥协答应。
就在他们私下里做了决定,准备登门去跟明决的父亲明长庭道歉的时候,明决居然主动上门来了。
他似乎对所有的事情,包括季初的态度都了然于心,十分平静地跟他们说自己接受解除婚约的安排,还明确告诉他们不需要去面对父亲的责难,自己会向父亲说明一切,承担所有的责任。
他们都觉得这样对明决甚是不公,但明决执意如此,他们也没有办法。
到这里,不得不提及一下明决的那位父亲。
明长庭是一位难得的商界奇才,手里持着祖辈优渥的家业,年纪轻轻成立了东申银行,凭借着他独到而精准的市场嗅觉,很快便建立起了世纪中叶最大的金融帝国,历经几次风暴仍屹立不倒。
在资金链尽断,最为潦倒的时候,各个世家都是仰仗着明家撑下来的,而后才迎来了经济复苏的曙光。
因此,明长庭在上流社会的地位可想而知。
明家是标准的名门望族,祖上从政,到了明长庭祖父这一辈,才开始经商。
明长庭为人寡言,不爱笑,脾气古怪,对人对事是出了名的严厉,就连他唯一的儿子也不外如是。
因此,当季宸嘉的父亲母亲听到明决说他会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时,不由得在心里为他担忧。
但同时,他们又心存侥幸——明长庭的夫人喻泽雅已经去世多年,目前尚未续弦,明决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接班人。
明长庭兴许会对明决进行十分严厉的惩处——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但总不会对自己的独子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
因为这一件事,明长庭当晚便将明决扫地出门了,隔天还登报公告全城:
从此他们再无父子关系。
其后,顺理成章的,明家没有儿子,明季两姓的联姻自然便不生效了。
事情到了今天,已经过去三年之久。每每想到明决,季宸嘉依然深感惋惜,始终心存惭愧。
而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却在将这风平浪静的一切全搅乱了以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过他的生活,接着换他身边的女人。
试问,他又如何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面对眼前这个令人不齿的人呢?
“季公子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施世朗略弯着唇讲:“喜欢就是喜欢,瞎了眼也是喜欢,要真控制得住,那便不是真心,而是虚情假意了。”
“还是说,”他站直身,平视着季宸嘉的眼睛问他,“季公子作为名门之流,已经高等到超乎常人所能,就连喜欢,也可以做到收放自如了?”
季宸嘉成功被他激怒,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
就在这时候,女化妆间的门开了。细致的小猫跟走过光滑的地砖,两个人的耳边都传来了节奏旖旎的轻响,可下一秒又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转过脸去,看见定在原地的流真。
补完妆的流真,整个人看上去是更加光彩动人了,隔着一小段距离,施世朗还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那阵香水味。
她往嘴唇上搽了点有光泽的唇蜜,大眼睛微微睁着,浓密蓬雅的波浪卷发落在她的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玻璃展柜里的洋娃娃。
而脸上显露出来的惊讶,使得她看起来更加生动了。
施世朗的目光就落在她脸上,十分清楚使她惊讶的源头并不在自己身上。
她的嘴角在抽搐:“季,季宸嘉?”
“流真?”季宸嘉十分意外,转向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病了在家里休养吗?”
流真嘴角的抽搐更加明显了。
而季宸嘉就像跟瞎了眼一样,对她这些显而易见的心虚表情全然忽视,憨到有些傻地又接着说:“我中午打过电话,你家的佣人说你在睡午觉。下午风这么大,你伤风还没好,怎么出来了,还穿得这么少?”
“我,”流真咽了咽口水,“我……”
她抬起手,虚指着半空,欲言又止道:“那个,我呢,嗯,呃……”
季宸嘉站得很直,一脸认真地等着她的答案,却没想,下一秒,流真忽然转身就跑,推开那扇安全通道的门逃了出去。
“流真,你别跑啊!”
季宸嘉一见,赶忙跟了上去,不顾形象地大喊起来:“穿着高跟鞋,你会崴脚的!”
随着楼道门的沉沉合上,那阵响起来的的脚步声和呼唤声很快便听不见了。
施世朗默默摇了摇头。
神经病。
无缘无故被人冷嘲热讽了一通,施世朗饶是再没心没肺,情绪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独自站在原地,闷声不吭地过了一会,便准备要离开了。
随后,他掉转过身,正要迈步,却从一旁的玻璃墙里,看见了外面练马场的风景。
巨大的黄昏落日下,微风吹得草木轻轻折腰。
一匹卸了鞍的米灰色公马耸立在草场上,在余晖中看起来神采熠熠,气质高挺。
明决站在华齐的身边,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它的背,一边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它的耳朵讲话。
练马师在较远的地方背手站着,静静观望着他们这一边。
隔着玻璃,施世朗自然听不见,也不会唇语,看不懂他说话时的嘴型。
但从明决脸上恬淡的微笑,他看得出来,明决现在心情很好。
他第一次看见明决这样笑,是在公学的马场上。
那时他穿着一身黑白色骑马装,戴着一顶圆顶帽,骑着他心爱的小马驹,游刃有余地穿行在绿草地的木障之间,为一周后的公学马术障碍赛做准备。
汤岫辛跟施世朗提到过,明决入学后,蝉联了每年的马术冠军。
那个下午,施世朗站在马场外面,看着明决不知疲惫地来回练习。他专心到根本没有发现马场的栅栏外站着一个人,一直到后面他的练习结束,牵着华齐在日落的天空下慢慢步行,才看见了站在马场外边,背着画板的施世朗。
在他看过来之前,施世朗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这一边来——毕竟他已经骑着华齐无数次从这个地方经过,都没有留意到这边站着一个人。
因此,当他直直望向自己的时候,施世朗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就像个失了灵的风向标,有些呆钝地站定在那里。
不知是那日的暮色醉了,还是施世朗的错觉,总觉得在夕阳光的映照下,明决脸上的线条看起来很柔和,瞳仁的颜色也浅了些,看起来稍稍的平易近人,离那个看不起他的高傲少爷远了少许。
也不知明决是运动过后沾上了点人气,还是因为站在他心爱的华齐身边,居然难得的没有漠视施世朗,而是很轻地对他点了点头,之后才转身离开。
施世朗在那一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从那以后,他居然有些异想天开起来,觉得照着这样极其偶尔的正常相处,时间久了,他和明决两个人,也许可以建立起友谊。
直到后来,他在十分偶然的机缘下,在离公学不远的,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上,看见了那对走在一起的璧人。
那是一个脸上泛着天真的搪瓷女孩,看上去有些显小,穿着白纱洋装,站在春色里,羞低着头跟明决说话。
明决撑着伞,跟随着她的步子,慢慢地走在林荫之下。
在车里面,施世朗把脸转过去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阵无名的心绪不平,强烈到他要将车窗全部放下,才能够正常呼吸。
施世朗被这种控制不了的异样情绪折磨到了晚上。
最终,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也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明决与他的嫌隙,也就是从那里开始。
施世朗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季初的芳心。
这个跟水晶一样剔透的女孩,看穿她的心事,简直跟往描好的绘本上涂色一样简单。
她喜欢听人家讲笑话逗她,喜欢变魔术一样凭空出现的玫瑰花,喜欢偷偷地透过卧室的窗户,往外张望像个哨兵一样守在外面那棵棕树下的施世朗。
在她躲在云松树后面,红着脸从施世朗的怀里缓过气之后,施世朗才知道这是她的初吻。
风言风语来得很快,施世朗仍旧没有收敛,依然行事招摇。
事实是,他一直在等,等着有人找上门来。
结果,他没等来季初的未婚夫,只是等来了她趾高气扬的哥哥,勒令他马上离开自己的妹妹。
施世朗没有如季宸嘉的愿,当然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在明决与季初的婚约告吹后,没过多久,他们便分开了。
马会大楼的门厅里,施世朗侧身站着,看着外面对着匹马表情都比对自己多的明决,有些孩子气地抿了抿嘴皮。
这个场景,其实和他们在公学的那一次很是相像。
明决只要稍稍抬头,就会看见站在玻璃这一边的他。
什么时候——
施世朗在那里开始了他少年时代的天马行空——
——明决才能像那次一样,从专注里分出点心思来,留意一下他的存在呢。
施世朗在玻璃后面,像个幽灵一样站了好久。最后,他觉得有些累了,坐到了地毡上,侧额倚着玻璃,弯曲起来的双臂把自己圈得很紧。
看着外面闭上眼睛靠在华齐脸边的明决,施世朗没忍住,在心里面骂了他一句。
讨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