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火

86 / 92 章 · 5,634

腕间被吮咬得生疼,竺玖依旧紧紧咬着不放。

锦总感觉被竺玖含咬的地方在发烫,仿佛火苗已经要烧到她身上了。

远水之上,初阳又亮几分。

阳光斜斜地洒下,刺进她的眼底,锦下意识眯了眯眼。

视野短暂地被一片白茫覆盖,眼底泛起一点酸意,她接连不断地急促眨眼,睫毛簌簌抖落,直到眼角慢慢浸出湿意才好受些。

锦的目光重新落在竺玖身上,对方已经松了口,被血色艳染的唇在苍白的脸上尤其醒目,嘴角还淌着未干的血。

怀里的人呼吸稳了些,她抬手替竺玖抹去嘴角的血,随后将人轻轻抱起,朝着湖心的水亭走去。

临近岸边的锦倏然止步,低头一看竟发现湖面的栈道上泛着粼粼波光,栈道在水光下时隐时现。

她仔细打量一番,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试探着朝前迈出一步。

赤脚踏上栈道的那一刻,锦才确定这通往湖心的栈道真的修在水下。

栈道修得不深,踩上去湖水才浅浅地没过脚踝,尽管清晨的湖水攒了一夜的寒凉,但行走其间却不觉得刺骨,反倒很是舒适。

锦不由加快步伐。

迈进湖心亭,湖水依旧在亭台上浅浅地盖了一层。

她将竺玖放下来,湖水很快便浸湿了竺玖半个身子,沿着衣物不断往身上漫。

锦伸手抚摸竺玖的脸,体温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察觉到竺玖一直紧绷的身体正在缓缓舒展,神色也变得平静不少。

直到这一刻,悬在锦心口的巨石才终于落了下来。

心神散开的她无意识捏了捏自己的指节,突然摸到一滩水的锦猛地回神。

不知何时,她手上也淌了一层湖水。

锦将手按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掌心被擦干后很快又被湖水浸湿。

她起初还不以为意,继续将手按在衣服上擦,可擦着擦着眼前却起了雾。

“啪”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落进了水中。

再一睁眼,已是身在一条深夜长街。

昏黄的路灯垂落下来,朦胧的光一团团化开,把影子揉得模糊扭曲。

夜风有些凉,刮过脸颊时掀起一阵鸡皮疙瘩。

锦茫然地走在街上,一切朦胧又真实。

“终于从实验室出来了,过去这一年跟坐牢一样!”

“妈妈,我终于出狱了……”

陌生的喧嚣里撞进那道熟悉的嗓音,锦浑身一僵,呼吸骤然顿住。

回头的瞬间,一道人影从她身旁经过。

锦的目光连忙追向那人,长发高扎,一身利落的白衣黑裤,走路时连发尾扬起的弧度都令她无比熟悉。

那人步伐轻巧,很快便走到了她视线远处。

锦下意识跟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对方身后。

不知怎地,她有些不敢上前。

走着走着,锦忽然发现自己身后似乎还有些脚步。

脚步声听着凌乱,应该不止一人,但后方的人走走停停,总在不远的地方跟着。

锦不用细想都能猜到,后面的人绝对是在跟踪。

竺玖的身影还在前方走着,锦莫名地感到不安。

在追上去和回头观察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锦决意回头,没有发现前面的竺玖脚步慢了下来,身体也跟着左摇右晃。

后方的脚步突然逼近,锦一回头便看见三个粗汉迎面走上来。

她侧身欲躲,但眼前的几个粗汉像是看不到她一般,不躲不避地快步朝前。

锦以为要撞上了,抬手挡了一下,不料下一秒,那几个粗汉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径直走向了竺玖。

锦愣了一下,短短一瞬她便明白了自己深处幻境之中。

她不禁有些好笑,自己好像对幻境这个场景很熟悉了?

眼前是幻境,还是无法干预的幻境。

锦摇摇头转身跟上,心想着,不如当成一场电影看好了。

等她再次看向竺玖时,竺玖像是突然喝醉般,整个人晃悠着走两步停两步。

那几个粗汉很快靠上去,一左一右搀扶着竺玖拐进了小巷,还有一个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着,模样鬼鬼祟祟。

锦皱眉跟上去,踏进漆黑的小巷前,她朝着粗汉视线最后停留的地方看了一眼。

原本对着巷子里面的摄像头,镜头外圈那道微弱的红光,一直是熄灭的。

先前的不安感在此刻突然加重,锦跟着脚步声追进巷子。

三个粗汉拐进巷子后就不装了,锦追上三人的时候,竺玖已经被其中一个抗在了肩上,三人正得意地聊着。

“哥,我看过了,街头和巷子口的摄像头都已经被弄掉了,我们直接去老楼?”

其中一人语气隐隐期待着什么。

被称呼“哥”的那人嗤笑一声,回道:“没想到姓焦的还挺有能耐。”

第三个人无甚所谓:“怕什么,票都买好了,爽完这把直接跑路喽。”

说到这,几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三个糙汉熟练地绕出了小巷,出来后从工地荒废的一处侧门钻进了楼房施工区域。

锦从侧门进去后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楼房,说是施工地,可一眼望去,楼房除了主体框架外再没有任何东西。

灯没有,施工机器没有,外面只剩一层生锈的铁皮拦着,里面砂石满地,荒草丛生。

三人穿过荒地,带着竺玖走进了烂尾楼里唯一盖了底的二楼。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话,锦仿佛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站在二楼边缘不敢靠近,视线虚实变幻着,每一次看清时眼前的场景都没变,都是她最不想看见的那一幕。

迷迷糊糊醒来的竺玖一睁眼就被三个男人围了起来,她的身体不经思考便朝着最近的一人挥出了拳头。

拳风裹着狠劲砸向那人的下颚,沉闷的一声击打响起后,那人连退数步,合不拢的下巴往前耷拉着。

那人只觉脸颊两侧鼓胀得厉害,下意识伸手托了托下巴。

忽然“咔哒”一声,下颚一阵剧痛后,被阴差阳错地接了回去。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打脱臼了。

揉了揉还有些酸的侧脸,那人整张脸拧在一起,啐道:“她个死玩意,怎么劲这么大?”

另一人赶紧回身询问:“哥,你怎么样?没事吧?”

他无视同伙的询问,径直走向竺玖踹了对方一脚。

一脚闷实揣上来,冲击力全部朝着肝脏挤压,沉甸甸的钝痛自内而外传来,她的肝脏像是被人狠狠攥压一般。

本就意识朦胧、四肢酸软无力的竺玖连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被踹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捂着右肋下方,只是轻轻吸一口气整个躯干都跟着疼。

在痛苦和药物的裹挟下,她无法睁开眼睛,连发出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

“姓焦的给的药还有没有?”动手的人朝同伙问道。

同伙给出肯定的答复,随后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小包药粉递给那人。

那人没接,声音淡漠地说:“这死玩意竟然还能动,再给她喂点。”

“行。”

同伙答应后走到竺玖身前蹲下,他将密封药粉的袋子揭开,然后掐着竺玖的脸强|迫她张开嘴。

他捏着袋子将药粉一点一点倒进竺玖嘴中,身后传来声音:“看着别喂太多,别给人喂死了。”

喂药的同伙闻言将药收起。

药粉干涩地呛在喉间,竺玖忍不住一阵咳嗽,嘴中喷出一小撮药粉,剩下的全被她呛进了嘴中。

“哥,药可能没这么快生效,要绑起来吗?”

另一个同伙瞥了眼地上打滚的竺玖,上前提议道。

那人只干净利落地说了一个字:“绑。”

药效一点点上来,竺玖捂住右肋的双手渐渐脱力。

两个同伙上前摆弄她的躯体,将她双手反绑在了身后。

就在其中一个打算把腿也绑上的时候,另一个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骂道:“你蠢啊?腿绑上了待会还怎么打开?”

锦忽然双腿瘫软,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死捂着嘴,生理性地作呕。

几人看不到锦的反应,那个同伙理所应当地回复另外一人:“绑就绑了呗,大不了先弄嘴,玩够了再用下面。”

锦实在受不了捂上耳朵,但另一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传来:“我不要弄嘴,一股味,要玩你自己玩。”

那些声音根本躲不掉,尽管锦已经站在了十米开外。

好恶心。

为什么他们能这么毫无负担地做这种事情,甚至还没开始便侃侃而谈?

太寻常,就像喝水吃饭一样。

戏弄一个无力反抗的女子就像喝水吃饭一样。

“你们两个怎么搞这么久,到底好没好?”领头那人已经开始着急了。

“好了哥。”

两人给领头的让出一条道。

“好了还愣着做什么?先给我打她一顿。”领头的人睨两人一眼,不满地说。

其中一个同伙犹豫了:“哥,还打吗?会不会把人打死了?”

“切,怕什么?我看她刚刚不挺有精力的吗?”

三人身后是越东官场里只手遮天的焦家,焦家都发话了,人死了也轮不到他们顾虑。

达成默契的三人接下来对着竺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为首的那人似乎很了解人体,专门朝着她身体最容易产生痛苦,却又不至于重伤的地方下手。

每一拳一脚后面都是一句谩骂:“死玩意!死玩意!让你刚刚动老子!让你妈的还敢还手!”

锦抱着自己蜷坐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身上各个地方都开始凭空产生疼痛。

时间像是暂停一样,殴打的拳脚声始终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被药物松解了身体的竺玖软绵绵地倒在一旁。

打累了的领头缓缓站起身体,脚尖踢了踢竺玖,后者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被踢得晃了晃。

见状那人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浅浅的,还活着。

锦以为他们开始怕了,没想到却会听到对方说:“刚好没死,身体还软着,可以开始了。”

说着另外两人便伸手要脱她的衣服,但竺玖的双手被反绑着,两人一时弄不下来她的衣服。

“啧。”

其中一人烦躁地替她解开绳子,在这个间隙里竺玖的身体动了一下。

绳子解得很快,两人的手很快又落在竺玖身上。

不要。

锦缓缓抬头,一道声音直直撞进她的脑海,不是耳朵听见的动静,却又清晰得无比真切。

不要。

是竺玖的声音。

不!要!

刺目的火光骤然在眼前炸开,锦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围只剩火,一场无比汹涌的大火。

除了钢筋就是水泥的烂尾楼里,竟然凭空生出了一场大火。

三人的哀嚎同时响起,他们在大火中打滚,越是动弹身上的火便烧得越烈。

像她的愤怒,像她的尊严,烧尽一切罪恶。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玉石俱焚。

竺玖安静地躺在大火中,皱了一晚上的眉在此刻悄悄地松开了。

……

躺在湖心的竺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交错的木梁,六方飞檐裁出一片细碎的蓝天。

她木讷地看着头顶的梁木,放缓呼吸,身上的灼烧感已然褪去,竺玖只觉浑身舒坦。

真是奇怪,之前总是感觉身体里面窝了一团火,怎么这一觉睡醒都被清空了?

竺玖还在呆呆地看着头顶,脑子怎么转都想不过来。

生灵湖面起了一点风,漾起的浅潮撞在竺玖身上,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躺在了水里。

但她身体实在是太放松了,完全不想起来。

竺玖继续躺着,思绪便开始四处飘散。

她的目光空了一会,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东西,恍然大悟地说了句:“原来我是这样死的吗?”

一开口竺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什么东西压着我,好沉。”

她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只见锦浑身是血地趴在了她身上。

“锦?!”

竺玖吓一大跳,连忙扶着锦坐起身。

锦醒得比她慢,睁开眼的时候眼眶还红红的,就这么坐着,一直盯着她看。

她在锦面前挥了挥手,锦反应迟钝地回神,然后又盯着她看。

竺玖想喊她又忽然顿住,目光在她脸和身上来回打转,最终还是决定先查看她的身体情况。

竺玖沿着她身上血迹最浓的地方摸了又摸,可尽管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竺玖却没在她身上发现伤口。

直到竺玖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喉咙下方,一点凉意落在曾被割开的地方,锦的身体突然应激地缩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

见她反应有异的竺玖将她搂紧一点,凑近她的脖颈仔细瞧。

领口的血迹已经干涸,饶是竺玖将脸贴在了她的锁骨上也没瞧出对方有什么伤。

竺玖越是看不见伤就越是担心,焦躁不安完全写在了脸上。

“锦,你别不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没事”,锦云淡风轻地回她,然后顺着她的怀抱搂上她的腰,将头贴在对方胸口上方。

阿玖心跳有些快,好像是紧张了。

是鲜活的。

“阿玖,我做噩梦了。”锦抱着她说。

和锦不一样,竺玖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上一秒还在和苏现对峙,下一秒又跳回了生前,乱得全当做梦了。

一醒来锦还这么不正常,她就更加没心思琢磨到底发生什么了,一心只想安慰女朋友。

“梦见什么了?别怕,我保护你。”

竺玖轻声细语地安慰她,边说边拍着她的背。

对方一问,锦忽然感觉如鲠在喉,咽不下,也吐不出。

话语在她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说出口却只有短短几个字。

“阿玖,我难受。”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偏偏她还什么都不说,竺玖听着简直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竺玖等了半天半个字也等不出,哎呀真是急死人了!

锦忽然往前压了压身子,竺玖一时没撑住被她推倒。

“锦,有水!”

话说得有些晚了,她已经被锦重新推回了水里。

“……”

爱咋咋吧。

锦不说话,也不动弹,就抱着她趴在水里,竺玖习惯了之后便又开始看着头顶发呆。

“体内的烛火还会失控吗?”

听到她声音的竺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烛火失控了你不知道吗?”

锦抬起头,下巴枕在她胸口上方。

“啊?我?”

“不对,不是你功德耗尽晕倒了吗?”

锦起身顺便将她拉起来,“那是你烛火失控昏迷时梦到的吧?”

“哈?”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于是她们坐在水里开始互相对消息。

“你从布丁那晚之后睡了一天没醒过,第三天突然丧失生灵,然后烛火失控,命悬一线。”

“我带着你来了生灵湖,就是这”,锦指了指周围的湖水,“你现在看起来应该恢复生灵了?”

听完这番话,竺玖一时语塞,胸腔里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苏现这个王八犊子居然敢耍我?!”

说不出来,骂出来了。

和锦说完自己的遭遇后,她基本能确定锦说的就是对的了。

她的记忆实在模糊,怕是从第二次鬼潮开始就陷入苏现的陷阱。

合着苏现是要偷她的生灵,拿锦这个鱼饵一钓她就上钩了!

……她真是完蛋了。

“不过,你是怎么找到第九殿的?”竺玖疑惑道。

“你带我来的。”锦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我不是晕了吗?”竺玖眼帘抬起,眸色更加困惑。

“晕了,但不影响带路。”

“?”锦到底是怎么顶着这张一本正经的脸胡说八道的。

锦望着竺玖浅笑,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抚上她的眉眼。

“性格还是老样子,倒是眉眼比之前更好看了。”

锦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诶?”竺玖睁着双眼,扯了扯嘴角发出困惑的声音。

锦蓦然又一笑,揉了揉她脑袋说:“呆呆的,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等一下”,竺玖拉住她,“你真的没受伤吗?”

锦朝她摇摇头:“没有。”

她还是不信,“那你身上的血怎么回事?”

“从鬼林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锦面色坦然。

“真的?”竺玖挑眉,狐疑地盯着对方。

锦忽然退了回来,托着她的后脑动作自然地亲了一口她的侧脸,笑得比寻常更加敞亮:“真、的。”

她说完便走,徒留竺玖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

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不对劲。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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