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一如她昏迷前的模样。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身体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寻找竺玖,手一伸出去就蹭到了对方的手臂,摸着还是有些凉。
直到这一刻,锦的大脑才从一团浆糊的状态清醒过来。
她扶着桃树支起身,凹凸不平的粗糙树皮硌着掌心的嫩肉,预想中的摩擦感变成了荆棘入肉般的刺痛。
锦下意识一缩手,失衡的身体朝前摔去,她的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
霎时间,钻心的疼痛自下而上传遍整个身体,锦整个人直接砸在了竺玖身上。
也幸好竺玖的身体替她垫了一下,不然刚刚那一摔或许就再也起不来了。
远处默河流淌的声响传入耳中,原本就令人不适的声音竟突然变得刺耳,血肉撕扯声犹在耳边,默河里的东西像是直接钻进了大脑,一点点细微动静都听得无比清晰。
锦没来由地烦躁。
她睁开看向自己的手,试着握了握拳,下一刻,关节摩擦的咯吱声直接沿着骨头缝传进了脑海。
一时紧张下,锦咽了咽口水,可她的嗓子还没来得及吞咽,就只是动了动,喉咙深处顿时一阵酸涩的刺痛。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感觉身体被无边无际的疼痛包围。
锦重新闭上双眼,缓缓卸去所有的力气。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终于感觉身上的痛楚减少了一些。
安静下来后,她身下微弱的起伏顿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锦迟钝半晌才意识到那是竺玖的呼吸,记忆开始断断续续地回笼。
不能再睡了,她对自己说。
锦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疼痛,随后重新撑起身体。
她背起竺玖,朝着远离默河的方向继续前进。
白骨踩在地上,她忽然庆幸自己的一双小腿连一束神经都不曾留下。
脚下除了起伏再也没有任何感觉,自然也没有疼痛。
可还有血肉的地方就没这么舒服了,外界的一点刺激落在她身上全都成了疼痛。
有时走着走着脑子迷糊了,身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清醒过来时周遭早已是另一副情景,随之而来的又是无边的痛觉。
背上的人越来越安静,锦也感觉自己要走不下去了。
她忽然停下来,吐出一口浊气又深吸一口,双手攥紧衣服后托着竺玖的身体往上掂了掂。
她想劝自己再坚持一下,开口却说:“阿玖,我们很快就到了。”
喘着粗重的气息抬头看向昏暗的前路,锦终于再次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渐渐变慢的步伐再次加快。
锦越看越觉得对方就是阿玖,她沉默着又跟着对方走了一段后,还是没忍住出声询问。
“我们……我们是不是认识?”
她还是不敢直接问。
“她”几乎没有犹豫:“认识。”
熟悉的声音顿时让锦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答案呼之欲出,巨大的惊喜将她砸猛,以至于她开口时连一句流利的话都说不出。
“我、你,你是不是——”
锦原本想说的话被“她”突然打断。
“鬼林脏东西太多,除去绕不开的默河,我们已经绕开了外围所有厉鬼聚集的地方。”
“再走一走,前面就是生灵湖。”
锦的心思全在“她”身上,执着地想向眼前人确认某件事情。
可刚刚的两句话像是耗尽了“她”的所有,那人说完后便再次当着锦的面消失了。
锦四处张望寻找对方的身影,眼前忽然被一片血雾笼罩。
血雾中,一张张狰狞的面目若隐若现。
随着血雾不断靠近,雾中开始有扭曲的人脸贴到锦的面前,像是好奇地打量,又像是兴奋地觊觎。
“哎呀呀,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竟还能看到这么干净美味的生魂。”
另一张脸粗暴地挤开刚刚那人:“你上一边去,让我来瞧瞧。”
这第二张人脸在看清后兴奋地说:“果然是极品呀,这背上还背着一个呢~”
闻言,雾中的其他人脸你挤我、我挤你,纷纷想上前看看是什么美味。
锦弄不清楚眼前的情况,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
血雾中的人脸发现她退却后便停止了争吵,吵闹的声音只停了一瞬。
下一瞬天地震荡,空中的血雾上下翻涌,雾中人脸开始源源不断地吸收着自己身边的血雾。
片刻功夫,眼前血雾消散,原本只有一张脸的厉鬼们顿时凝出四肢躯干。
万千厉鬼朝着两人不断逼近,一双双瞳孔缩成细小黑点,眼白布满暗红血丝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人,像是盯住到口的猎物,眼底翻涌着饥馑的红光。
它们被困在此处千百年,早已变得饥肠辘辘,终于见到食物的厉鬼面皮抽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着两侧撕裂,猩红冗长的舌头如蛇信般从口中探出,坠下的涎水都泛着血腥气。
“别怕,既然都从默河走过来了,待会也不会很疼的。”
压在前面的鬼笑得肆意,却还不忘安抚一下自己的食物。
旁边又有声音传来,似乎是在回复前面的鬼:“你喜欢站着的那个?那她归你了,我要她背上的那个。”
它们已经在商量该怎么分配两人了,闻言,后退的锦突然停下脚步。
厉鬼见状先是一惊,随后很快露出喜色。
“看样子像是想开了,接受命运了?”
锦动作小心地将竺玖放下,然后沉着脸站起身。
“嗯,想开了。”
她膝上的破布随风晃动着,腰间的衣服也因为被她长时间扯着而破碎不堪。
“不过,我不接受命运。”
锦抬眸注视前方,迎着所有虎视眈眈的目光,缓缓将寂卿凝在掌心。
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用竺玖的方式解决问题。
见到猎物反抗的众鬼不仅不恼,反倒有些期待起来。
有个厉鬼目光不经意间瞟到了锦手上的玉笛,他一时感觉好笑,还是头一会见到有人死前还要吹笛子的。
这泛青的玉色,还挺好看。
好看……?
那抹青色勾起厉鬼的回忆,他突然大喊:“等一下,她手上的是府君的法器!”
这一声嚎吓住了大部分厉鬼,它们原本逼近的步伐倏然顿住,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总有饿急眼的厉鬼还在朝着两人靠近。
有厉鬼比他还早认出寂卿,语气不屑:“怕什么?她连活着走出去都成问题,哪里还有功德驱使府君的法器?”
锦无从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不过,她也没打算用功德驱使寂卿。
她就站在竺玖身前一步不动,右手因为攥得太用力而指节发白,细微的触感全都化作剧烈的刺痛,她不在乎。
厉鬼扑到眼前,森白的獠牙朝着锦的撕咬下来,整张脸因为极度渴望而扭曲得看不见一点形状。
她心跳骤然一紧,右手下意识拧腕发力,直将手中的玉笛当作斩鬼的兵刃,扬手狠狠劈落。
霁青色的光华顺着笛身翻涌而出,凌厉的气浪随挥扫之势轰然撞向扑来的厉鬼,首当其冲的厉鬼在她的青刃下化作一片血雾消散。
“我无意杀戮,让我过去。”
锦朝着前方众鬼警告道。
“大言不惭!”
“不过是拿了府君的法器,还真当自己是府君不成?”
寂卿的威势虽然吓人,但锦的虚弱实在明显,连寻常恶鬼都能看出她功德亏空。
加上她的灵魂已经被默河腐蚀得残破不堪,因此,她刚刚那番话在这些厉鬼眼中,毫无威慑可言。
锦不会在这里停下,厉鬼也不可能放过她们。
她与厉鬼之间,注定一战。
见过寂卿威力的厉鬼不再贸然上前,同处一片血雾中的它们借着血雾将力量连结起来,眨眼间,无数道由怨气凝成的锁链从血雾中射出。
打不过,锁住手脚慢慢撕咬就好了。
锁链从四面八方飞来,锦的目光在捕捉到锁链的影子后,身体自己就率先反应躲避。
侧身的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连忙挥动玉笛抽向锁链。
“琅珰”一声震响。
锦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弹开,手中的寂卿猛烈地震颤着,力道传到她手上掀起一阵强烈的麻痹和刺痛。
原本直指竺玖的锁链被她这一抽歪了方向,几乎是擦着竺玖的脸猛然插进地面。
差点。
差点……
恐惧在此刻迸发,心跳像是要冲出胸腔。
锦呼吸急促,可慢慢的,她的呼吸变浅,哮鸣音也越来越小,好不容易吸进一口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气体胀在胸腔闷堵着,锦眼前的视线突然发虚,嘴唇和指尖泛青,手上的寂卿似乎正在因为她的脱力而往下掉。
万千锁链没有因为她失去抵抗而变得仁慈,怨气缠上锦的四肢,不断地朝着躯干的方向绞紧。
在她被彻底控制后,厉鬼便收回了剩余的锁链。
血雾中的人脸逐渐清晰,厉鬼们重新围上来,忍不住对两人垂涎。
锦的视线时清时朦,她使劲摇头,却怎么都摇不散眼前的迷雾。
血雾离她越来越近,她反而感觉身上无边无际的痛感开始消散,所有的感知变得迟钝起来。
她垂头不再动弹,手中的寂卿已经滑落到边缘,她只要再松一点点,就会失去这最后的武器。
近前的厉鬼朝她张开血盆大口,“咔嚓”一声咬在她的锁骨上,白骨应声断裂。
剧痛终于将失去意识的她重新唤醒,锦突然疯狂挣扎,锁链被晃得琅琅作响。
厉鬼们动作一滞,遂即很快反应过来,对方不过垂死挣扎。
后方的厉鬼早已不满前面的众鬼独享两人,它们抢不过前面的,索性直接绕开锦,朝着竺玖围去。
看出它们意图的锦倏然停下挣扎的动作,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滚、开。”
她用力挤出胸腔最后的气息,可吐出来的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更别说是那些一心只想分食她们的厉鬼。
锦连张嘴嘶吼都做不到,可她实在不甘。
她重新握住了即将滑落的寂卿,突然间身上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地将困住她手脚的锁链扯断。
双手挥舞时,手中的寂卿也被她带出弧形光刃,霎时间,靠近两人数米内的厉鬼被斩杀殆尽。
失去支撑的锦眼看着就要坠落,她紧握玉笛的手下意识抵在地上。
料想中的闷响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剑锋穿破土层的撕拉声。
听见这声响动,锦的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
她眼睫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微微收拢,带着几分茫然与错愕,缓缓扭头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方才握在手中的寂卿,不知何时已然化为了一柄长剑。
剑脊寒芒流转,宛若覆上凛冽月霜。
她垂眸望着掌中的长剑,片刻之后缓缓抬眼,原本蒙着一层濒死倦意的眼眸彻底亮了起来。
锦提起长剑再次站起,她褪去残存的无力与惶恐,眼中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提剑架在锁骨上方,锦双手将剑锋压向自己的脖子,朝着气息闷堵的地方狠狠使劲。
长剑锋利,皮肉与气道一并划开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咳!咳!咳!咳!”
鲜血溅落在干涸的泥土上方,气道被强行打开的锦忍不住一阵咳嗽。
空气重新灌进胸腔,锦大口大口喘息着。
一时用力过猛,冰冷的空气从脖颈的伤口漏进去时,掀起火辣辣的痛。
肺部传来嗬嗬的嘶鸣声,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厉鬼见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再次朝着两人扑杀上来。
恢复呼吸的锦顿时感觉身上充满力量,她在自己的臂弯处架剑,拔出的同时用衣服擦干净剑上的血,随后迎上厉鬼们。
她与厉鬼们厮杀在一起,不上前一步,也不后退一步,死守在竺玖身边寸步不离,但凡有厉鬼敢扑上来,她便提剑挥砍。
刚开始厉鬼还仗着自己数量占优而丝毫不惧,可随着时间流逝,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它们倏然发现那个吊着半条命死守的人,始终站着。
锦的喘息在变弱,身体也越来越不稳,可手上挥剑的力道不减半分。
呼吸时的气流绕过了声带,锦的嗓子发不出一个音节,细碎的气音从脖颈的伤口上传来。
可她光是站在哪里,目光没有丝毫退意,剑锋直指前方,那些厉鬼便再也不敢上前。
每每当它们感觉锦就要倒下的时候,锦就会用剑锋朝厉鬼们宣告。
拢上来的血雾薄了两层,锦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
身体突然在某一刻晃了一下,她踉跄两步稳住身体,呼气却在这一刻被打乱。
她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咳嗽,伤口流出的血液早已浸湿身前的衣襟,她按上去的那一刻只感觉到了一片黏腻。
咳着咳着,锦忽然感觉嘴角有什么东西淌过,抬手一抹才发现那是也血液。
不能再耗下去了,她的身体要不了多久就会崩溃。
锦收起寂卿,转身重新背起竺玖。
厉鬼见状自动给两人让出一条道,没人再敢轻举妄动。
只是她的身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脆弱,锦才刚背起竺玖走了两步,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摔进泥里。
砰一声巨响瞬间吸引了所有厉鬼的注意,众鬼观望片刻,锦却迟迟没有反应。
于是,它们开始蠢蠢欲动了。
有鬼刚上前一步,眼前忽然被一道身影晃了一下。
烛九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锦,随后抬眸,视线扫过眼前一众厉鬼。
周遭躁动的厉鬼齐齐一僵,纷纷止了动作,连翻涌的血雾都凝固下来,满心的贪婪被着突如其来的惊惧压下,再不敢往前半分。
烛九蹲下来想看看锦,她明知自己触碰不到对方却还是朝着锦伸出了手。
果不其然,她的手穿过了锦的身体。
当初在轮回井中磨损得太严重,现在的她仅仅连凝聚意识都维持不住。
若能早一点出现,或许锦就不会伤成现在这样了。
只是心念微动,她身上陡然间便窜起了烛火。
几乎在同一瞬间,竺玖的脸色突然更加苍白。
意识连接着灵魂,被灼烧的痛感眨眼又传回了她身上。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总算是将烛火压下去些许。
剑眉拧作一团,她思来想去却只剩最后一个办法。
可真若那样,她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醒过来了?
锦一路走来她都看在眼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连忙掐断自己的想法,不能再想下去了,要是再失控她们都会交代在这。
烛九又抬眸扫了众鬼一眼,顿时更加费解。
一群穷凶极恶、不知悔改之徒,到底哪里有拯救的价值?
她真后悔当初听锦昭一言留它们一命,这群脏东西真是一个也留不得。
等她下次回来,定要将整片鬼林烧干净。
下定决心的烛九重新看向锦,她轻轻叹息一声,随后将自己好不容易凝聚的意识重新碾碎,化作功德源源不断地注入到锦的身体中。
锦身上的伤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只剩白骨的双腿也开始重新长出血肉。
锦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是要苏醒了。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烛九最后看她一眼,残留的意识彻底烟消云散。
锦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天边的晨光已经驱散了周遭的一切黑暗。
那将她困得寸步难行的剧痛全都消失了,锦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竟发现伤口的肌肤细腻光滑。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衣衫褴褛下却是一双血肉紧实的腿。
锦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有醒过来,直到余光看见退让至两侧的厉鬼们,她才相信了眼前的事实。
“阿玖。阿玖?”
锦起身寻找竺玖的身影,目光一转便看见了对方,竺玖看起来更加虚弱了。
她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朝着不远处的生灵湖快步跑去。
身后的厉鬼还在盯着两人,只是因为忌惮着什么而不敢上前,直到两人完全踏进生灵湖的范围,厉鬼才移开了觊觎的目光。
湖心小亭静立着,一道无栏的栈道通向水亭,与古籍记载的一模一样。
锦刚迈出一步,怀中的竺玖忽然身体蜷缩,口中传出难耐的闷哼。
“没事的,我们到了。”
“阿玖,我们到了。”
锦一边安慰怀中人,一边加快脚下的步伐。
话落的瞬间,竺玖突然伸手拽住了锦的衣领。
竺玖扯得实在用力,锦顿了顿,最终还是停下脚步,先查看竺玖的情况。
她才将人放下,手还没来得及缩回便被竺玖一把攥住。
“嘶——!”
竺玖抱着锦的左手一口咬在腕间,血液顿时汩汩冒出,全都淌进了竺玖口中。
锦看到对方不停吞咽的喉咙时,人都懵了。
阿玖……是在喝她的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