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城外风声忽变。
原本有间隔的风声变得密集起来,一簇一簇像是有人把风揉碎了再吐出来。
细密的声音贴着城墙外侧爬升,从墙根一路往上,覆盖整面墙体,墙面霎时间如同被一层活物覆盖。
柴叔站在城楼下的时候,没有看见鬼潮,但他看见了暗红的天幕逐渐被鲜艳的血色覆盖,不过一会儿,四个城楼的哨塔不约而同地敲响了警钟。
当沉重的钟声再次响起,坊里铁锤的敲击声骤然停下,众人抬头望天,只见今晚的血雾比以往都要浓艳。
见状,大伙纷纷忙碌起来。
黑雾的侵袭自远处而来,不像流动,像是在爬行,每一寸褪尽都带着细微的蠕动感,好似无数小虫紧贴在一起,贴着地面往前挪。
然后,是气味。
焦糊与血腥气在武器坊的大街小巷里弥漫,混合着原本的铁锈和湿柴味钻进鼻腔,压在舌根,让每个嗅闻到的人忍不住想清喉咙,但又清不干净。
钟声毫无征兆地停顿,众人下意识看向城外的方向。
下一刻,钟声从四面八方炸响。
除了四个城口的哨塔发出沉重的钟声,武器坊里大街小巷的各个小哨塔也开始鸣钟,钟声中混合着低沉与高亮两种声音,越听越让人感到不安。
柴叔上城前把福子锁在了房间里,还派了两个人盯着福子。
竺玖三人在屋子里借天瞳的视线眺望整个战场,如果之前的鬼潮能用海浪席卷来形容,那么今晚,就是海啸。
外面有人在喊:“今晚是大潮!今晚是大潮!!”
竺玖套上铁甲准备出门,可临行前心里突然特别不踏实。
她又折返回来,叮嘱锦千万不要出去,连路祁想出去都被她拦了回来。
“我有预感,今晚会很惨烈。”
竺玖忽然攥紧锦的手,“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人。”
“不许救!”
她再次跟锦强调:“如果会危及你自己的生命就不许救!”
“我也不许救,听到没有?”
锦面色凝重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竺玖用力拽了一下锦,“听到没有?!”
锦朝她点点头。
出门后竺玖快步跑到离自己最近的西城口,直到她踏上城墙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
不对,是整个城墙的砖正在震动。
柴叔看着竺玖提着长枪奔来,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些:“阿玖你来了?”
她快步走道柴叔身边询问:“柴叔,这是怎么回事?”
柴叔盯着远处的不断靠近的黑线,眉峰紧缩:“鬼潮时大时小,大潮一般几个月才来一次。今晚的天空浓得能滴血,是大潮。”
光是感知周围的环境变化,竺玖都感受到了这次鬼潮的非同寻常,柴叔的解释更是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你们之前是怎么应对的?”
竺玖出声询问,希望能找到自己合适的配合方式。
柴叔低头在她耳边简单说了几句,竺玖听着听着眼底缓缓亮了起来。
“你们制作的火油罐通常能烧多久?”
“两个小时”,柴叔看向她,“怎么,你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竺玖凑过去小声交代几句,听完后柴叔有些担心:“不行,武器坊不算小,这样对你消耗太大了,而且火焰只能减缓鬼潮侵袭的速度,没办法完全阻止鬼潮。”
“没关系,我和你们两个小时轮换一次,这样我既能休息,也能缓解一下你们的压力。”
竺玖在手中搓出一小团火苗,她看着那团跳跃的炽焰说:“至于火焰,柴叔不用担心,我的烛火比较特殊。”
正好,她一直很好奇,全力释放烛火的烛火到底是怎么样的。
“那行吧,我这就吩咐下去。”柴叔转身下墙。
……
柴叔从议事房出来后,数十个通信员开始在武器坊里满坊地跑。
城墙上收到消息的坊戍陆陆续续收起手中的长弓,靠着墙将弓和箭放到一边。
后勤主事听到传信后,朝着运送箭矢的人说:“通知下去,运箭的车都停一停,把火库里的火油罐拿出来装车,每个城口先运十车火油。”
运送箭矢的人不由一愣:“什么?”
之前不都是先靠箭雨压制第一波的吗?
主事不多解释,只说:“照做就是。”
眼看着黑压压的鬼潮越来越近,竺玖却悠然地站在城墙上。
马道的阶梯被踩得尘土四起,火油罐还是开始被送上城墙。
坊戍拿到火油罐后直接朝着城外砸去,就近的地方拿手扔,够不着的便放上了投掷器,东南西北四城都在重复着一样的操作。
坊戍看着被砸出去的一罐又一罐火油,忍不住问:“我们只扔这个有什么用?”
他身边的坊戍也忍不住附和:“柴叔怎么还不让我们放引火箭?”
另外一人搭嘴一句:“先扔吧,柴叔交代的还不够数呢。”
话落,众人继续朝着城外投掷火油罐。
城外干燥的沙土被火油一点一点染湿,坊戍抛掷的动作慢慢停下。
竺玖右手化出九烬,手腕轻扬,将长枪向上抛起,赤色鎏金的枪身隐隐泛着光。
枪身落回掌心时,她顺势掂了掂枪身的重量。
转瞬之间,竺玖腰间猛然发力,五指死死扣紧枪杆,臂膀奋力抡开,九烬裹着呼啸的风声破空掠出,直直朝着城外那一片浸透火油的地带凌空掷出。
一点寒芒埋没在鬼潮中,四周的坊戍只看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连扔出去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枪尖插|进地面的声音被鬼潮的嘶吼吞并,鬼潮踏进火油土中,与九烬擦肩而过,一点沙尘都掀不起来。
看着即将兵临城下的黑雾,迟迟等不到进攻命令的坊戍不由变得紧张。
竺玖翻身立在城墙之上,她的目光锁着黑雾中最前端的恶鬼们。
在它们即将离开火油土的前一刻,她脚尖一转蓄力跃出,整个人如游隼般俯冲进鬼潮。
落地的刹那,一声轰然巨响自她脚下炸开。
滔滔烛火沿着火油一路翻腾,顷刻间,整个武器坊便被她的烛火彻底包围,踏入火油的恶鬼也随之被烧成灰烬。
城墙上的坊戍尽数僵在原地,他们连竺玖的身影飞过都没看清,耳边炸响一声后,火油土上的恶鬼便消失殆尽。
可鬼潮源源不断地涌来,像是没有尽头。
竺玖踮脚在地上刻出一道长宽不足一米的法阵纹样,图案圆满后,她将地上的九烬拔出。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枪身,小臂骤然青筋暴起,将枪尖插进法阵的正中央。
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只沿着火油土烧的烛火,扑向了四面八方。
火舌卷过方圆千米,嘶吼的声音骤停,视线所及的鬼潮瞬间湮灭,干净得像是从未来过。
不过短短一瞬,烛火又退回了火油土的范围。
可这一瞬,直将笼罩在武器坊上空的血雾全部驱散,照亮了整片暗红的天幕,宛若天光乍现。
竺玖短促咳嗽两声,身子突然踉跄了一下,她连忙扶着九烬才缓过来了一点。
难怪锦使用寂卿的时候功德消耗这么大,她刚才是暂时清场了,可这一下居然烧了她快一半功德。
能把雁山那濒死的上百人盘活,锦简直是神来的。
竺玖平复呼吸重新进了城里,被她留下的火种能沿着火油烧两个小时,她暂时能休息一下了。
期间偶尔有一小片鬼潮袭来,但基本能被烛火拦在外围。
坊戍们不敢将箭矢射进火场中,众人拉长弓弦,朝着围在烛火外的恶鬼们射去。
今晚这打起来,竟然比之前的小型鬼潮还要轻松。
竺玖的事迹也如同她的火焰般,传遍了武器坊的大街小巷,与她一同镇守西城的坊戍们更是无比激动。
只是眼下这位众人口中的传说,正抱着双臂,靠坐在垛墙后合眼小憩呢。
好困。
她好想睡觉。
……
“阿玖。”
“阿玖?”
“阿玖!”
竺玖双眼轻轻转动,谁的声音?
有点熟悉,像锦的。
“她睡多久了?”
嗯?这个声音怎么像个中年大叔?
哦,应该是柴叔。
“一整天了,她一整天都没醒过!”
她好像从来没听过锦这么担心的声音。
不过,他们在说谁呢?
她不就眯了一会吗?
“她的左手一直在抖,时不时还有黑雾冒出来,她的神智是不是被黑雾侵蚀了?”锦说。
“伤口拆开我看看”,柴叔上前瞧了瞧,“不应该啊,这么点伤口。加上敷过药,怎么说也能完全好了。怎么还会冒黑雾,甚至昏迷了呢?”
“什么意思?”
锦的衣服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拽住了柴叔。
柴叔很笃定:“这不是普通黑雾侵蚀的症状,阿玖这几天还接触过什么了?”
被他这一问,锦立马想到了一个人。
“苏现!苏现有问题!”
闻言,站在一旁的路祁用天瞳追寻对方的踪迹。
不一会路祁说:“锦,人跑了,整个武器坊都没看见她。”
“找!”
锦突然嘶吼,“那就找!”
……
竺玖被她的声音吓醒,靠在墙上的身体倏然一抖,一个不稳直接朝着一边倒去,失衡的瞬间她连忙伸手撑了一下。
她睁眼仔细看了看眼前,是城楼上,土石间。
刚刚那些应该是假的。
“阿玖,不好了阿玖!”苏现的声音由远及近。
听见对方声音的竺玖越发相信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她起身朝苏现声音的方向走去,正好在楼梯口撞见了对方。
竺玖伸手扶了苏现一下,问道:“怎么了,慢慢说?”
“锦姐姐她……她晕倒了!”
“什么?!”
“在北城里街的一个哨塔上。”苏现提醒道。
竺玖抓着对方的手臂,着急道:“快带我去!”
苏现转身下楼,竺玖连忙跟上。
她边走边问:“发生什么了?锦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福子,福子还有几十个身体缺失大半的人,他们突然发狂,到处攻击坊里的人。”
“大家不敢下死手反击,可被他们接触到的人都疯了!”
“守城的人下不来,可那些疯了的人根本挡不住,眼看着整个武器坊都要沦陷,锦姐姐突然拿着个笛子走了出来。”
“笛子被她吹响后大家就都好了,可是她却晕了。”
苏现绘声绘色地说着。
远远看见哨塔的影子时,苏现朝着那个高出房屋的建筑指了指。
“就是那里!”
竺玖看见哨塔上躺着个人影,底下围满了人,却不见有一个走上去。
她脚步一顿,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怎么会是北城呢?
竺玖毫无征兆地转身,没反应过来的苏现直接撞在了她的身上。
苏现扶着额头抬眸,迎面而来的是她含霜的眉眼。
“锦怎么会在北城?”
“当时北城发狂的人最多。”苏现语气认真。
竺玖依旧站在原地,“那哨塔下那么多人,怎么会没人将锦带下来?”
“你……你都不着急吗?怎么还不去看看?”苏现忽然卡壳。
说着,苏现余光朝哨塔的方向瞥一眼,果然如竺玖所说,一群人围着哨塔,只有锦躺在上面。
这个场景搭建真是……早知道就自己来了。
“还有,我之前根本没和你说过我受过伤,你前两天却脱口而出。”
竺玖揪着苏现的领子,沉声逼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振振有词,苏现眼底微动,目光渐渐从懵懂变为漫不经心。
对方没有理会她,偏头自顾自地呢喃:“真是不省心的妹妹。”
“还有你。”苏现突然转头,藏着寒光的双眼死死盯着竺玖。
“你什么意思?”竺玖虽然疑惑,可目光依旧戒备。
“木已成舟。”
苏现面色自然地帮竺玖拨开眼前的碎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却越看越是生厌。
苏现咽下嫌恶,面带浅笑地告诉她:“上面有生灵置换的法阵。”
“我对锦没有兴趣,既然你发现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闻听生灵与交易两个词,竺玖瞬间警铃大作。
她攥着苏现衣领的手用力到发抖,咬牙切齿地说:“原来你就是功德坊的坊主。”
苏现刚要开口说话,竺玖直接打断她:“不做!”
“麻烦你弄清楚情况好吗?现在是你在我手上,你觉得是锦死得快还是你死得快?”
苏现两手一摊,脸上毫无惧意,无所谓道:“你要有本事直接杀了我?”
竺玖抓起苏现一只手腕,当着对方的面释放烛火。
掌心的感觉不对,竺玖低头看着那只手腕,竟然没有半点伤。
她抬头看向苏现,只见对方神色怡然,仿佛那猎杀群鬼的烛火落在身上,不过沐浴阳光而已。
竺玖松开苏现退后两步,九烬瞬间浮现在掌中,眨眼间长枪朝前挑刺而出。
不曾想九烬接触到对方后,顷刻化作烟云,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现此刻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翻涌的不可置信,先前凌厉的锐气被挫去大半。
就算这样,她还有拳头!
竺玖握紧双拳,不信邪地打算冲上去。
可她身体还没来得及动半分,苏现只是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手指,一股难以对抗的麻痹感,顿时包裹住她的全身。
“哎呀,现在怎么办呐?现在好像是你没得选呢。”
苏现缓步上前,指尖点在她绷紧的右拳上,慢慢上移的同时,又绕着她走向她身后。
细碎的触感从拳峰沿着小臂攀上来,指尖落在她肩头时,苏现站在她身后,整个手掌按在了竺玖的肩上。
苏现靠在她耳边小声道:“您真是变了,现在看起来充满神性,我开始有些怀念从前的您了。”
竺玖极力忽视对方的动作,“你到底对锦做了什么?”
“这怎么能怪我呢?”
苏现故作委屈,“她又不是第一次舍己为人,你难道不比我清楚吗?”
竺玖声音震惊:“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
苏现点着下巴缓缓抬头,思考片刻后开口:“你那个枉死的朋友,是不是叫叶什么依来着?”
“你其实挺应该谢谢我的,说起来还是我帮你见到九殿主的意识呢。”
对方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轻巧,落在她耳边却如雷贯耳。
竺玖动弹不得,她的心口突突狂跳,脖颈侧的脉搏像是要炸开般清晰。
“与我交易,你给我生灵,我自会用功德救她。”
竺玖抿唇顿了顿,眼睫克制不住地轻抖,“可你不救怎么办?”
苏现松开她,重新站回她面前:“我功德坊立坊数百年,做交易最是讲诚信。”
“况且”,苏现语气突然变得戏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苏现特意走回她前面,看着她因为无力回天而一点一点选择妥协的表情,简直是令人心情愉悦。
凭什么。
当初主上也是这样一点一点闭上双眼,然后就再没醒来。
凭什么?!
“好。”竺玖突然开口。
苏现闻声回眸看她,“想清楚了?”
怒火与顾虑搅在一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竺玖语气短促又不耐烦:“废什么话?你要我怎么做,赶紧说。”
“你什么都不用做。”
苏现满意地笑着,随后右手捏诀,在她脚下刻了一个崭新的法阵。
竺玖蓦然感觉身上好像少了什么,像是力气和意识同时被抽离。
很困。
很困……
她似乎又听到了锦的声音:“阿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浑身抽搐?”
还有小黑:“她的生灵怎么突然消失了?!”
有些吵,她身边是站了很多人在聊天吗?
蚊子一样,嗡嗡的。
“啊!”
躺在炕上的竺玖突然大喊,声音短促急厉。
烫!
烫烫烫烫烫!!!
竺玖在意识里燃起一片火海,无论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炕上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
锦的心早已揪作了一团,手伸向她一点,又颤抖着缩了回来。
锦再次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感受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炙热拂过指尖时,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慌才散开了一点点。
“阿玖。”
“阿玖……阿玖……”
无处安放的不安被锦放在了声声呼唤中。
以往每一次喊她,她都会笑着回应。
现在看不到了。
锦垂眸愣在原地许久。
身边一道霁青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路祁忽然瞥见她取寂卿的动作,连忙伸手制止。
“你功德见底,强行使用寂卿是想用命救她吗?!”
锦面色平静地从路祁手中拿回寂卿,声音不见波澜:“不然呢?”
路祁按着锦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掰过来,手上使劲晃。
“你给我冷静点啊!”
“现在用寂卿还有什么用?”
“第九殿!还有第九殿的生灵湖!”
路祁捧着她的脸,让她强行看着自己,“你给我听着,你不能有事明白吗?”
“如果你还想救她,你就不能有事!”
锦无神的眼睛里渐渐拢上一层雾气,“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