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看我拿了什么东西回来?”竺玖推门而入。
听到声音的锦掀开帘子从卧室中探出头,看见她手上的蜂蜜后,语气平平地陈述:“三瓶蜂蜜。”
说完锦又重新缩回了卧室。
竺玖的高兴落了空,声音落寞地抱怨道:“怎么现在看见我都不笑了?”
她走进去放下手中的蜂蜜,转身时左臂的骨头突然传来微弱的刺痛,她这才想起手上的伤还没清理。
卫生间的门开开合合,外面传来走动声,竺玖不知道在找什么,找到后,人似乎往后院去了。
“实在好奇你可以出去看看。”
路祁将俥往前挪了一步,“将军。”
听到这两字的锦突然回神,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棋盘,好好一个步步占先的盘面,眼看着胜局已定,怎么突然就被将死了?
罢了,她也没心情继续琢磨。
“我输了。”
锦起身从炕上下来,随后离开了房间。
“唉”,路祁将棋子一颗一颗收起来,“好不容易赢一局,怎么感觉我有点胜之不武呢?”
锦拉开门想出去看看,迎面撞上从后院回来的竺玖时,她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又走了回去。
竺玖:“?”
竺玖朝里面喊了句:“小路,你在不?出来帮忙。”
卧室里的路祁闻声出来,“咋了?”
“蜂蜜拿上,跟我去后院。”
路祁转头看了眼桌面上的三瓶蜂蜜,拿上后跟她走了出去。
“你想干什么?”路祁好奇地问她。
“这两天伙食怎么样?”
“还行,粗茶淡饭。”
“给你们做点新鲜玩意。”竺玖忽然神秘一笑。
她把路祁带到后院露天的灶台前,“我去铁铺借了块引火炭,你会用煤灶?”
只见空地上有几块砖围成一个浅坑,底部垫着一层炭灰,旁边垒放着一些干木柴和煤块,不过灶台上积了一层灰,像是放置了许久。
“合着是叫我来干苦力的。”路祁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
“哎呀,别那么较真嘛”,竺玖勾着她的肩膀把人揽过来,“给你吃双份的!”
路祁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
她蹲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路祁没急着点火,她先伸手探进灶坑,捏了一撮炭灰搓了搓,又俯身凑近看了看通风口的位置。
“这灶多久没用了?”她头也不抬地问竺玖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这样。”
路祁没再追问,双手扒开积灰的煤渣,清理出底部的通火道。
她动作还挺娴熟,竺玖只看了一会就到旁边准备食材去了。
“你打算做什么?”
路祁收拾好灶台后,开始用引火炭生火。
“条件有限,简单蒸点布丁。”
竺玖找来一个大的铁碗打发蛋液,打发好后缓缓倒入牛奶,边打边搅,然后加入蜂蜜混合均匀。
趁着路祁烧火的间隙,竺玖把搅拌好的蛋液分装到几个带盖子的小陶碗里,依次放上铁盘。
准备好一切的竺玖端着铁盘走过去,她刚想拉开锅盖,路祁连忙拉住她的左手。
“等一下,还没好。”
路祁碰上来的那一刻,她猛地缩了缩,伤口被触碰到的地方瞬间发胀,小臂从皮肉到骨骼一阵酸麻。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退开,继续端着盘子等在一边。
渐渐有白气从锅盖边缘往外冒,煤灶上火苗正旺,舔着锅底,发出闷闷的燃烧声。
路祁把火势压小,打开盖子示意她放进去。
等待的间隙,路祁把旁边的小木凳搬给她,她也跟着坐下来等。
“你手怎么了?”路祁随口问她。
她托腮盯着火苗发呆,“没什么。”
本想着等她说,可既然她不愿意,那只好她亲自看看了。
透过那层薄薄的衣物,原本已经结痂的旧伤之上,又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竺玖大概猜到她已经看到了,于是不再隐瞒:“和苏现回收箭矢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
路祁看着她无所谓的模样,想说的话如鲠在喉,迟迟吐不出来。
“没事,我身体虽然不如你,但也挺耐造。”她拍拍对方的腿。
淡淡的奶香混着蜂蜜的味道从锅里飘出来,竺玖重新换上一副笑脸,“好香,让我看看好了没!”
竺玖垫了块布,将外面的锅盖和里面的陶盖依次揭开。
碗里的蛋液已经凝成了固体,表面微微鼓起,中间有一两道细小的裂纹,火候不算完美,但用筷子戳下去不会流动。
“看着还不错。”
感慨一句后,竺玖闭眼嗅了嗅,甜腻的气息顿时铺满了整个鼻腔。
她端出来放在灶台边晾着,然后拿盆子接了半盆水,将蒸好的布丁打开盖子放进冷水中。
等差不多冷下来后,她端了一碗出来,进去前对路祁说:“给我留一碗,剩下两碗是你的。”
“还有”,她顺便嘱咐一句,“你就在外面吃,不要进来。”
说罢便端着一小碗回了屋子。
路祁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个没良心的!”
卧室里的锦正练着字,纸张上“虚怀若谷”四个字笔画顺滑利落,转折舒缓,飞白恰到好处,一眼看去干净雅致,足见书写者的功底。
锦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把纸张攥成一团扔了。
竺玖一进来就被飞入垃圾桶的一道弧线晃了眼,问道:“怎么了?”
“字有点丑。”锦有些懊恼。
她放下碗,从垃圾桶里将对方扔的纸团拾起来,小心掰开层层弯折的纸边。
蜷曲的宣纸摊平后布满褶皱,边角还向外翘着。
她举起来对着灯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哪里丑。
“明明很好看,扔掉也太浪费了……”
锦忽然看见她端进来的陶碗,问道:“这是什么?”
竺玖的注意力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哦,这个呀——”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放下手中的宣纸后,走到炕边将熟睡的墨铮拎了起来。
突然失重的墨铮被吓醒,她还没来得及扒拉,身子一晃,竺玖直接将她丢出了窗外。
竺玖将窗扣上,摔了一身泥的墨铮重新跳起来,爪子使劲划拉窗户,嘴里不停地叫唤着。
听得出来,骂得很脏。
窗户突然重新打开,墨铮下意识退了一步,只见竺玖沉着脸看它。
“再吵把你毛都烧了。”
墨铮顿时安静了,它左右看看,希望附近没人看到它这狼狈的模样。
结果它视线一转就看见了后院的路祁,对方坐在小木凳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
“……”
无奈接受现实的墨铮朝着路祁走过去,“陆老板在吃什么?”
它刚想跳到路祁身上,不料路祁伸手一挡,它没跳上去不说,还摔了回来。
“你别过来,待会毛掉我碗里了。”
“我才不掉毛!”
墨铮眼角涌出泪,“连你也欺负我……”
它控诉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地上就被人放了一个小陶碗。
路祁替它打开盖子,“吃你的吧,还装。”
小黑顿时被碗里的香气吸引,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路祁将勺子放回碗里,伸手顺了顺它的毛,问道:“前几天不还怕她怕得要死吗,怎么这几天又喜欢往她身上凑了?”
小黑将口中的布丁咽下去,抬头说:“没办法,她身上的生灵太浓郁了,待在她身边灵魂被滋养得舒服。”
……
屋内的竺玖赶走墨铮后缓缓走到锦身前,她圈着锦的脖子,直接坐在了对方腿上。
“你猜我做了什么?”竺玖笑意盈盈地看着锦。
“坐我腿上?”
“啧”,竺玖的脸一秒垮下来,“不是这个坐!”
“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
锦移开视线,“可能天气热,心情有些烦躁吧。”
“那正好,我做了蜂蜜牛奶布丁。”
竺玖探身将陶碗的盖子揭开,随后端到锦面前。
甜甜的香气从碗里传出来,锦张了张嘴,“你问苏现要蜂蜜,就是为了做这个?”
说着她就要伸手接过来,竺玖却忽然将碗拿开。
锦抓了个空,她抬头疑惑地看着竺玖。
“总不能让你白吃吧?”
锦瞧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便猜到她定是藏了什么花样。
“你想怎样?”
竺玖眼里藏不住笑意,“你亲我一口,我就给你喂一口。”
“那不吃了。”锦撇开脸。
“诶?”对方毫不犹豫的转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就算拒绝也好歹再拉扯一下吧?
这么果断显得她好掉价。
“那我亲你,我亲你行不行?”竺玖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锦还是没看她,沉默着不说话。
那就是默认!
竺玖高兴地上前亲她一口,然后舀了一勺布丁递到她嘴边。
锦顿了顿,张嘴将布丁含进了口中。
软嫩的布丁滑入口中,牛奶的醇厚裹着蜂蜜温润的甜,舌尖一压便直接在口中化开。
刚才亲了嘴角,竺玖换了个地方,在她的侧脸上又亲了一下,随后继续给她舀布丁。
布丁一口一口被对方喂进嘴里,锦的脸也差不多被竺玖亲了个遍。
竺玖手执着勺,视线唯一的归处是她,眼底的所有的情意,也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对,就这样。
能不能只看她?
竺玖牵起她的手,在吻手背的时候,她的指尖似乎蜷缩了一下。
“有点……太甜了。”锦的睫毛垂落,尾音微顿。
手中的勺子已经递到了她嘴边,听到她的话后,竺玖又拿回来吃进了自己嘴里。
布丁在舌尖打转,竺玖仔细品尝,犹疑着说:“不会啊,我记得蜂蜜只加了一点调味。”
她目光错愕地看着竺玖,对方就这样理所应当地,把她用过的勺子含进自己嘴里。
“那你还吃吗?”竺玖重新看向锦。
回神的锦朝她摇摇头,从她手里把陶碗拿过来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竺玖见状不由慌了一下。
完,好像没哄好。
锦微微抬头望向她,情绪有些低落:“阿玖,我感觉我好别扭。”
“嗯?”
锦有点说不出口。
竺玖的手空下来后就搭在她的肩上,眼下正专注地看着她。
“我……”
她目光落在昏暗的地面,终于开口:“我不想看见苏现接近你。”
“嗯~”
竺玖忽然心情愉悦,直接将脑袋枕在她肩上。
“想占有我是人之常情,毕竟我这么好~”
这自恋的话一出来,瞬间打破了原本的氛围。
锦神色微怔,抬手抱上了竺玖的背。
“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竺玖埋在她颈间说:“不会,我是你的所有物,你想怎么样都行。”
听见这话,锦只觉得一股热意骤然冲上头顶,脑子嗡嗡发胀,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竺玖倏然收紧双臂,勒得她胸口发闷。
“如果这都不正常,那我想只想把你锁在我身边,岂不是疯了?”
锦面露无奈:“哪有像你这样安慰人的?”
“不是安慰”,竺玖抬头看着她,“我是认真的。”
“如果你不想占有我,我只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明明她被竺玖抱着,却蓦地生出一种无处安放的恍惚。
竺玖将一只手放在她胸口,意料之内的笑了笑:“心跳果然很快呢。”
锦松开一只手捧上她的脸,“你第一次和人交往吗?”
“我?”竺玖懵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不是?”锦执着地追问。
“当然是啦”,竺玖坚定道,“我一清二白,算上地府的日子,遇到你之前我单了整整二十五年好吗!”
听到回答的锦陷入思考。
见状竺玖不可置信地说:“我看起来难道不像吗?”
只见锦缓慢地摇头,“你看起来……”
锦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
“看起来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和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样子。”
竺玖抓起锦的手,垂眸道:“那是因为我比较幸运,自小爸妈就很爱我,在充满爱意的环境里待久了,面对感情的时候自然会坦然一点。”
她稍稍用力将锦拉入怀里,贴在她耳边说:“别怕,你很快也会像我一样的。”
说到这竺玖忽然有点伤感:“也不知道我爸妈现在怎样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应该很难受吧……”
“阿玖,要不你先下来?我腿麻。”锦伴着浅息出声。
“啊?”竺玖从她腿上弹起来,“我很重吗?”
“没有没有”,锦连忙说,“你不重,就是我最近比较容易累。”
锦拉着竺玖坐在自己旁边,“等离开黑市,我带你见见他们好不好?”
“谁?”竺玖转头看向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锦说的“他们”指的是谁。
“你父母。”锦解释道。
竺玖朝她倾身,激动地说:“你有办法?”
温柔的烛光映在锦的眉眼上,她笑着说:“能让你给他们托梦。”
“真的假的?我去,你怎么这么厉害!”
竺玖一高兴又捧着她的脸亲一口。
“不过”,竺玖松开她幽幽问,“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见见他们吗?”
“这样不太好吧?”锦面色纠结。
“怎么不好?”竺玖突然激动,“别人说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更何况我女朋友一点也不丑!”
“你突然给他们托梦,说你在地府找了个女朋友,真的不会吓到他们吗?”
锦掩唇轻笑,瞳仁浸着融融的笑意。
“嘶——”锦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不管了!”竺玖将问题抛之脑后,“怎么说也得给你个名分,总不能让你一直不明不白地跟着我。”
“可是……”锦的目光虚虚飘向一旁,神色故作凝重,“你是我捡回来的,看起来更像是你在跟着我吧?”
竺玖甩手道:“不重要不重要。”
她挥动手臂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锦似乎闻到了一些气味。
锦冷静下来又仔细闻了闻,气味虽弱,但挥之不去。
不是错觉。
“阿玖,你身上有血腥味?”
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锦动作迅速地牵起她右手,把袖子撸上去却见手臂干净。
正当竺玖松了口气,谁知锦放下右手后又抓起了她的左手。
左臂经过包扎的地方微微隆起,赫然呈现在锦眼前。
锦看着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抿了抿唇抬头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竺玖本想直说,可看见对方心切的模样,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告诉我。”锦的嗓音沉了沉,态度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竺玖脖子一梗,直言道:“和苏现在城口捡地上的箭时,不小心被箭头划伤了。”
“为什么不说?”锦看着她,难得语气急厉。
她将手抽回来,把袖子盖回去,不敢直视锦的目光。
“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受伤吗?”
锦一字一句地纠正道:“我是不想你受伤,不是让你受伤了也瞒着我。”
竺玖低头坐在她旁边,半点不敢反驳。
锦沉默半晌,突然问她:“真的是不小心的?”
竺玖点点头。
“你仔细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见对方提起,竺玖便将城口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对方。
她看着锦越皱越紧的眉头,赶紧补充:“宋婶给我药草的时候我问过了,虽然伤口是被黑雾侵蚀了,但这药草能疏解,你不用担心的,过几天就能好。”
锦轻轻叹了口气,朝她递手,示意她将手放上来。
她把手给锦,听见对方说:“疼吗?”
“不会。”
她放轻声音想安慰锦,可锦却说她撒谎。
“箭头有多锋利我又不是不知道。”锦看着她的伤,声音悬在半空。
竺玖直接捂住她的嘴,眼含泪光,“你不许再说这些。”
那些过往只有锦释怀了,也只有她能毫无负担地提起。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段回忆如今也成了竺玖的伤口。
……
西城口人群熙熙攘攘,黑市没有阳光,情报坊大街小巷的鱼灯,到了武器坊便成了煤灯和日夜不熄的炉火。
离西城口不远处,一户人家的窗纸上映照出两道模糊的人影,两人坐在窗边交谈着。
“顺利吗?”一道成熟稳重的女声响起。
“她很谨慎,不过还算顺利。”另一道声音听起来更年轻活泼些。
“倒也正常,毕竟在我族,也就只有主上能和她相提并论了。”
妹妹的声音带着担忧:“可是阿姐,我们这样做万一被她发现……”
“发现又如何?”姐姐声音不屑。
“是她背叛在先,好端端的从钟山跑来地府当什么殿主。”
“眼看着主上落难她却袖手旁观,任由那该死的十殿主将主上——”
妹妹连忙捂住姐姐的嘴,“阿姐你小声点!”
“她如果真有什么万一……无端诛杀上古神兽,引来天谴怎么办?”
姐姐推开妹妹的手“哧”一声,“我又不是要她的命,真要弄死她还难着呢。”
听她这么说,妹妹压下那为数不多的恐慌。
一切为了我族,一切为了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