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坊戍换了一轮又一轮,随着天上的血幕渐渐散去,袭来的鬼潮开始逐渐减少。
鬼潮褪去,面对突如其来的沉寂,习惯了震天杀伐的众人们胸口被压得发闷,残风卷着血沙,空气中的血腥味在此刻达到顶峰。
竺玖扫视着远处不断后退的黑浪,四肢的酸胀像潮水般涌来,她握着九烬的右臂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可脸上的表情依旧紧绷。
她的呼吸粗重不稳,喉咙间满是沙与血的味道。
感受着自己现在虚弱的身体,她不禁感叹,前段时间果然是懈怠了,现在连个十斤的枪都抡不动了……
“是不是结束了?”竺玖望着前方,疲惫道。
旁边的坊戍都靠着垛墙坐了下来,有人应一声:“结束了。鬼潮和黑夜都可以结束了。”
“好困……”有人抱着弓合眼歇息。
竺玖纵身从垛墙上跳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找锦。
她收起手中的九烬往回走,那两个坊戍也跟着她下了城墙。
听到身后紧跟的脚步声,她忽然有些不耐烦。
竺玖停住脚步,回头:“怎么,我回去睡觉你们也要跟着吗?”
她动作不重,但转身的刹那,一缕散落的碎发被她的肩带起,碎发落下的瞬间,一道充满戾气的目光锁向两人。
见识过她实力的两人顿时被她吓得怔在原地,疲惫的眼神一时间清澈了不少。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竺玖连忙收了收身上的戾气,她缓和语气开口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鬼潮已经结束,你们不用跟着我,回去休息吧。”
两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应声后便拱手道别。
竺玖循着记忆力小屋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路过一户人家,她的视线不由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刚从城墙上下来的坊戍将砍刀放在门口,他正打算进门,屋里忽然跑出一个孩童。
“爸爸,我给你接了水洗手!”男孩稚嫩的声音响起。
坊戍笑着蹲下来看着男孩,正想和孩子说些什么,屋里又走出了一个女人。
“回来了?”
“嗯。”
竺玖忽然停下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三人。
坊戍慢慢起身平视着自己的妻子,孩子举着水盆站在一边,妻子抓起他沾满血污和火油的双手,放进热水中,用毛巾仔细擦拭。
三人的动作看起来这样熟练,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经历了无数遍。
洗过手后,坊戍便跟着妻儿进了小屋。
屋门缓缓合上,竺玖在外面又站了一会才重新往回走。
不一会儿她便回到了三人住的小屋,走到门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竺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恶鬼咬了一口。
只是她反应得快,恶鬼还没来得及将她的血肉咬下来,就被她一枪解决了。
可她小臂上还是有两道深深的齿痕,血肉因为被撕裂而翻出来。
身上因和恶鬼缠斗时而沾染的黑雾,此刻成了腥臭的血。
竺玖不想带着这一身脏污回去见锦,她慢慢转身,低头又朝着别处走去。
身后的门倏然被人拉开,一道带着倦意的声音传来:“去哪?”
锦站在门边,白衣不染,眼神干净地看着她。
竺玖猛地瞪大双眼,她拘谨地转身,在对上锦的目光后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锦上前想牵她,她下意识缩了手。
“脏。”
锦朝她露出笑容,只道:“不脏。”
竺玖呼吸一滞,眼神失了焦。
明知道自己会玷污锦,她还是忍不住贪恋对方的温柔,一想到这她就忍不住作呕。
锦继续伸手牵她,竺玖直接朝后退却两步,语气重了些:“我说脏。”
她极力想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往日的温和随性,只是烦躁和沉闷的感觉压着胸口,她控制不住。
锦显然被她应激的模样惊楞了一下。
“对不起我——”
锦抵住她的唇打断她,改口道:“你说脏那我不牵了。”
“我牵这里行不行?”锦抓住她一片没有血污的衣角问道。
对方死死地抓着,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竺玖只好点头和她走了进去。
竺玖在桌子边坐下来,她看着在一边关门的锦,忍不住问对方:“你一整晚没睡吗?”
“当然不是”,锦答得干脆,“断断续续地睡了点,但时常会醒。”
“为什么会醒?”
竺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她想听对方亲口说。
“你不在,我睡不惯。”锦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
“哦。”她的语气软趴趴地掉下去。
锦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水盆,端到竺玖面前的桌子上。
竺玖看着她不知从哪拿来一个水壶,她摸了摸壶身,感觉水温合适后便往盆里倒水,盆里霎时热气蒸腾。
这里又没有电,难道……
“你用柴烧水了?”竺玖问道。
“没有,旁边一个婶婶烧好后给我送了一点。”
锦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倏然一笑:“不是用柴,用煤烧的。”
竺玖目光费解,她想说,这是重点吗?
她忽然又觉得不对,问道:“好好的,人家怎么给你送热水?”
“她们说,坊里有个‘迎归人’的习俗,每当丈夫抵御鬼潮回来后,家里的妻子都会备一盆热水替丈夫擦手。”
“我睡不着出门走走,遇到那位婶婶后就聊了几句,她顺便问了我们几人的情况。听说你外出抵御鬼潮后,对方就好心地给我送了些提前烧好的热水。”
锦边说边找来毛巾,再次朝她伸出手。
“手给我,擦了就不脏了。”
竺玖垂眸望向冒着氤氲热气的水盆,又抬眼看向锦伸过来的手。
方才在路上目睹那一家三口温存的画面还萦绕在脑海,她满身厮杀留下的血污与眼前这份温柔相撞,酸了她的鼻尖。
先前萌生的自我厌弃,竟在锦平淡又笃定的神色重慢慢化开。
眼前忽然有些朦胧,应该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吧?
“怎么还不把手给我?”
说着锦直接去抓她的手,这次竺玖没有躲,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放进热水中。
锦将毛巾沉入热水,随后稍稍抬起她的手,神情专注地替她擦拭上面的血污。
擦完掌心后锦将她的左手翻过来,小臂上的两道齿痕赫然暴露在对方眼前。
锦擦拭的动作一顿,想问她为什么会受伤,不是答应过自己不会带伤回来了吗?
可转念一想,战场凶险,鬼潮数量众多,她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锦看了一眼后又继续帮她擦手了。
锦心情沉重着呢,冷不丁听到她问了一句:“那你是承认想嫁给我了吗?”
锦听罢手一抖,毛巾滑进水中发出“嗵”一声。
“没有。”锦不敢抬头,连辩解听起来都是无力的。
两人心知肚明,没有承认,又不是不想。
一个不敢说,恰巧另一个能猜到。
擦完手后,锦把水倒了,又重新打了一盆新的热水走回来。
竺玖疑惑道:“不是已经擦完了吗?”
锦将浸湿的毛巾重新拿起来拧干,“我还想给你擦擦脸。”
对方慢慢靠过来,眼看着锦的白衣就要沾到她衣服上的血渍,竺玖连忙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
“不行,我身上太脏了”,竺玖伸手想拿她的毛巾,“我自己来就好。”
锦将毛巾举到另一边,理直气壮:“那我不管。”
“……”
竺玖看着对方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神情,顿时哑口无言。
她将身体往后仰一点,沉默着,反手小心翼翼地将上衣脱下。
“好了,来吧。”
锦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下移,看向她同样沾满血污的裤子。
“……?”
竺玖面色恼怒:“你躲着点不行吗!”
“嗷。”
……到底在失落什么?
锦将长袖缠到小臂上,然后避开身前的血污,绕到她的侧面。
她的手刚擦完不能搭在大腿上,可垂在身体两侧又很奇怪。
于是,竺玖的双手直接环在了锦的腰上。
她仰起湿|漉漉的视线,眼里没有半分防备。
锦的手落下来,她下意识闭眼,没想到对方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
竺玖忽然别扭起来,“你到底擦不擦啊……”
对方的手滑到她的后脑,轻轻托起。
“扶着好擦些。”
借口,竺玖心里暗道,分明只是想摸自己。
微微发烫的毛巾敷在脸上,竺玖闭上双眼。
隔着柔软的布面,她感受着对方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的动作。
指尖擦过她微垂的眼尾,掠过她泛红的眼睑,既带走了眼角沾着的细沙和微凉湿意,也带走了她眼底所有残留的戾气与恍然。
布面轻碾,缓缓抚过她直挺的鼻梁,再往下,锦轻轻包住她微凉的脸颊,从颧骨至下颌线细细摩挲,一寸一寸拭去她脸上斑驳的血渍与沙尘。
毛巾最后停在唇角时,锦感觉到她环住自己腰身的手正在收紧。
锦格外耐心地擦拭她的嘴唇,久到她不耐地抿了抿唇,锦终于才收了手。
“阿玖,睁眼。”锦唤她一声。
竺玖闻言睁眼看她,锦突然倾身,细碎的吻接连不断地落下,从额头、眼尾、鼻梁、脸颊,一路缓缓落向唇角,零碎又绵长。
仿佛……只要被对方吻过,就不脏了。
情到深处,锦托着她的后脑主动缠上她的唇舌。
竺玖将头仰得更高些,锦以为她是在配合自己,没看到她眼角的滑落的泪,没入了鬓角浓密的发丝中。
深|吻落幕,两人稍稍分开。
竺玖睫毛簌簌颤动,眼神朦胧又涣散,唇瓣还泛着水润的红,浑身紧绷的筋骨难得卸下几分力道。
她呆呆地看了锦好一会后才缓过来。
“还有热水吗?”她的声音还带着方才亲热时的黏糊。
“有。”锦回她,声音也没好到哪去。
“我去洗个澡。”
竺玖倏然起身,匆匆拿起上衣跑进了卫生间。
锦看着她逃跑的背影笑了笑,收拾一番后便回了卧室。
卧室和客厅只有一道帆布帘子隔着,遮了视线,挡不了声音。
锦撩开帘子刚踏进卧室,迎面飞来一个枕头直接砸在了她脸上,她连忙伸手抓住即将掉落的枕头。
“你们吵到我和小黑睡觉了。”路祁侧躺抱着墨铮,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竺玖洗好出来时,锦已经躺在的炕上,一边的路祁还在酣睡,两人旁边给她留了个空位。
听到帘子被掀开的声音,锦翻了个身。
卧室只留了一盏微弱的油灯,竺玖勉强能看到脚下的路,她悄悄走到炕边脱鞋上炕。
找到枕头后她转身背对着两人,自己往墙边靠了靠。
尽管她小心收敛动作,但衣物和凉席摩擦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声音。
翻身之后,她忽然感觉炕上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
竺玖自小喜欢抱着柔软的东西睡觉,她之前的那些床,几乎每张都有三四个抱枕,连夏天热得要死都要用带绒的被子。
好不容易离开了杀戮的环境,洗了个热水澡,明明身体很疲惫,可怀里突然变空,她怎么都睡不着。
她将身体蜷起来一点,伸手想抓枕头柔软的角,却只摸到了一块偏硬的圆筒。
“……”
她怎么忘了,黑市条件简陋,这里的生活用品基本和古代的差不多。
啧,烦死了。
身后倏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竺玖还每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动静,腰就被人环了过去。
锦从她背后贴上来,她甚至能感受到锦的脸蹭到了她的发丝。
对方的气息落在她颈间,温热绵长。
“身上有皂角的香味。”锦将额头抵着她的后脑低声说。
竺玖怀疑地抬起手背闻了闻,好像是有一些皂味,上面还裹着些药香。
她放下手后便没了动静,锦还在想她是不是太累了,以前那股子黏人劲都没了。
正当锦也打算好好休息时,竺玖忽然又转了过来。
她伸手揽上锦的背,将人往自己这边按,紧接着就低头埋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
竺玖没有说话,方才还绷着的身子一下子塌了下去,整个人舒展开来。
胸口缓缓起伏,她的鼻间长长吁出一口热气,像是要把一路的厮杀和疲倦都顺着这口气全部泄出。
……
白天的到来并没有给黑市带来阳光,武器坊上空的血雾褪去后,天幕还是暗沉的红。
参与抵抗的坊戍们几乎都回家休息了,城墙上清理战场的人换了一批。
正午时分,休息好的人们渐渐开始出来活动,外面有些吵闹。
竺玖睡眼惺忪地醒来,兴许是休息得不错,她听到外面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时,竟一点不觉得烦躁。
身体的疲惫散了一点,但还是感觉浑身酸酸的。
怀里什么东西软软的,她习惯性地抱得更紧些,将头枕上去,腿也搭上去。
锦的脸一直被她的头发蹭到,一时不耐哼哼了两声。
竺玖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时候抱枕都会叫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她才看到自己缠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被她当成抱枕的锦近在咫尺,眉眼间还凝着被发丝蹭醒的不耐,方才低哼的那声余韵仿佛还在耳畔。
锦睡意未褪的模样不见往日清冷,柔和得不像话。
近距离相望,每一处轮廓都生得恰到好处,薄唇浅淡,侧脸线条流畅利落,恍若一眼撞见世间绝色。
竺玖的倦意散去大半,她慌乱地松开手,手退到一半突然又停下来。
不对,锦现在是她女朋友,她怕什么?
锦被她的动静吵得皱了皱眉,她见对方不想睁眼,心念微动,竺玖撩起一缕自己的发丝。
她悄悄凑近,趁对方不注意,她用缠在指尖的发尾轻轻扫着锦的鼻尖。
细软的发梢悠悠地刮过,像一根带着绒毛的轻羽落在鼻尖。
酥痒感浅浅萦绕,不算强烈,却格外扰人睡意。
锦鼻翼翕动,发现还是没有摆脱痒意的她缩了缩脖子。
“嗤……”
竺玖看着对方胡乱闪躲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
她还想继续捉弄锦,不料手刚伸过去就被人抓住了。
她连忙想将手缩回来,可对方似乎并不想让她销毁“证据”呢。
竺玖装作刚醒的样子,问道:“锦,你醒了?”
锦慢悠悠掀开眼帘,语调是初醒的慵懒:“你明知故问。”
“怎么不继续了?”锦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探进她的眼底。
竺玖微微张嘴,似是不解:“继续什么?”
“演技真好,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闻言,竺玖的笑意僵在脸上。
锦突然翻身欺压上来,眼眸半垂,落下来的视线裹着似笑非笑的诘意。
竺玖嚣张地盯回去,但对方久久不说话,也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她盯着盯着自己先眼神闪躲起来。
垂落的发丝微微晃动,刮擦到她脸颊时带起一阵痒意,竺玖下意识咽了咽。
锦伸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刚掐上那一片软肉,细碎的触感像电流般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浑身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瑟缩,整个人侧趴着蜷起来。
锦的手被她压在身下也没想着抽出来,反而用另一只手撩开她耳边的发丝,俯身在她耳边说:“你把我当年糕呢?一整晚又啃又咬。”
“有、有吗?”她的声音闷在身前。
“哼,不止!”锦声音带着薄怒。
她试探着露出眼睛,“我还干嘛了?”
只见对方忽然一副得逞的模样,“要我给你模仿一下吗?”
锦根本就没给她回答的机会,手伸进她的短襦里胡乱摸着,下肋、侧腰、脊背、腰尾摸了个遍。
竺玖两眼一黑,头埋得更低了。
这糟糕的手法,完全是她会干出来的事。
终于等对方摸完了,谁知道锦从她腰间收手之后,转头又把她的衣领扒开,宽松的襦裙被扯向一侧。
她刚感觉到肩头一凉,锦便咬了下来。
对方张着嘴,犬齿沿着肩头滑向锁骨,像是得到了什么美味,因为不舍得一口吃完而反复轻咬辗转。
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惊叹,她昨晚这么“畜牲”吗?
竺玖自知理亏,所以只是蜷着身体,并没有阻拦锦。
好不容易适应了肩上的触感,锦的手忽然按在了大腿上,她便又是一缩。
竺玖祈祷着该够了,昨晚自己最好到此为止。
结果事与愿违,锦的手没有停下来,隔着布料直接滑入了她的大|腿内|侧。
“停一下!”
竺玖伸手推开她,无奈搬出最后一个救星:“路祁还在啊!”
锦缓缓起身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带着笑意:“她早就和墨铮出去了。”
竺玖这才睁眼看向那一侧,果真如锦所说,那边空荡荡的。
“那也该停了!”
她连忙起身将衣服穿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锦重新坐下来,仰头将散落到身前的头发全部拢到脑后,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其实竺玖昨晚很累,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折腾对方。
她昨晚睡得很安分,刚刚那些,都是锦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