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胆子也太大了

79 / 92 章 · 5,508

“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人影,竺玖神色凝重。

“这里的人确实有互帮互助、共抗鬼潮的原则,不过你们第一天来,可以先待着休息,等明天再加入也不迟。”路祁怀里的墨铮说。

“可我们就在这待着吗?我想出去看看。”

竺玖语气焦灼,她的视线反复落在窗外,除了不断经过的人影,她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远处高大的城墙,城墙上黑影与人影缠在一起。

让她什么都不做就算了,如果连了解情况都不让,她会很不安。

“阿玖别急,我把天瞳的视线共享给你们看看。”路祁喊住她。

竺玖这才重新坐在炕上。

天瞳的视线铺开,穿过一间间砖房落在城门上,鬼潮侵袭的画面瞬间一目了然。

城墙外黑影密密麻麻,万鬼如潮水般涌来。

前仆后继地冲向城墙的恶鬼每一只通体都萦绕着黑色雾气,近两米的身高却因为脊背总是佝偻着,所以看起来与常人一般高。

恶鬼面部被焦炭般浓密的黑雾覆盖,看不清完整的脸,他们偶尔张开嘴,像是在嘶吼。

他们没有腿,腰身之下只剩黑雾,可贴着地面飘行的速度却比常人跑起来时快得多。

站在城墙上抵御的人都穿着厚重的盔甲,弓箭、弩箭如飞雨般落在鬼潮中。

天瞳的视线跟着其中一只箭矢,箭矢飞出近百米,贯穿其中一只恶鬼心脏的位置。

那只恶鬼瘫倒在地,随着它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那只贯穿他心脏的箭矢失去支撑坠落在地上。

尽管弓弩射杀了大部分来袭的恶鬼,却依然还有许多恶鬼突破了防线,贴着城墙飘上城顶。

看着来势汹汹的鬼潮,垛墙后的一个坊戍默默提起手中的砍刀,她手握刀锋一划,掌心瞬间冒出鲜血,殷红的血液缓缓流淌到刀锋之上。

恶鬼看见生魂便忍不住张开血盆大口,坊戍握紧手中沾满鲜血的刀,朝着扑到眼前的恶鬼蓄力一砍。

她的鲜血接触到恶鬼后,那恶鬼就像是被烈火灼烧般拼命挣扎,不出一会儿就化作了一团飞灰消散在空中。

城墙上的防线将来袭的鬼潮牢牢地挡在外面,比起城墙上的浴血厮杀,城墙脚下又是另一方景象。

紧贴着城墙内侧,一条约三人宽的通道被清空出来,地面铺着防滑的粗沙。每隔二十步便有一道木梯通往城顶,木梯旁堆叠着整捆的箭矢和火油罐。

年轻人的身影穿梭在各个巷口,他们肩上扛着箭匣,怀中抱着弩弦,脚步急促但却有序地传递着物资。

有人将右臂换成钩爪,一次抓起三捆箭矢,有人双腿都是机械,搬运火油罐时膝盖处的齿轮随步伐发出细密的“咔哒”声。

沿街的铺面都敞着门,里面炉火未熄。

铁锤敲打声变得急促短脆,被拆解的旧箭杆在匠人手中快速重组,新锻的箭簇浸入冷水中,“嗤”一声白烟腾起。

城墙另一侧偶尔有担架被抬下,此时等候在墙角的医者会立刻上前接受,用浸泡过某种药液的布条包裹伤口。

十岁出头的孩子跑在巷子里传递口信,年长一些的妇女则负责分发热汤和干粮。

城脚下每隔一段有一张粗木桌,桌上摊着城防图,有人用炭笔标记着各段的箭矢库存和人员缺口。

传信的人来回跑,喊话声此起彼伏。

“西段箭矢告急!”

“东段火油罐补上了!”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了下来,笼罩着城墙的黑雾缓缓被风吹散,垛口边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第一波袭击应该已经结束。

众人没有欢呼,也没有松懈后的喧哗。

坊戍们放下手中的武器,霎时间刀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闷钝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

马道上源源不断有伤员走下来,有人还站着盯梢,有人慢慢靠着垛墙坐下休息。

“不好啦!柴叔不好啦!”

一个坊戍突然大喊从城顶冲下来,这片刻的安宁被打破,有不少人纷纷侧目看向这边。

“怎么了?有事慢慢说。”

被成为柴叔的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铁匠,他两手全是陈年烫疤,右腿是机械义肢,脸上被炉火熏得发红。

坊戍面色慌张地停在他面前,“柴叔,福子、福子他……他疯了!”

柴叔手中的炭笔“啪”一下被他折断,脸上松弛的面皮一紧,挤压出道道皱纹。

他浑浊的双眼忽地睁大,看向前来汇报的坊戍:“福子在哪?”

坊戍脸上表情一顿,心虚地说:“在……西城顶。”

柴叔粗浓的黑眉挤在一起,眉心被堆出山包,“我不是说过让他不要上墙,去做后勤的吗?”

“他怎么又不听我的话!”

柴叔一边斥责,一边加快脚下的步伐朝着西城赶去。

西城上,福子左手的机械臂握着砍刀,双眼猩红地胡乱挥舞。

他的右手被恶鬼咬断,整个手掌已经消失,断口处还在不停地淌着血。

有人试图上前替他包扎,可还没靠近他两步,他的刀便朝着人挥舞而来。

“福子,你清醒一下!”

“福子,是我们啊!”

他的两侧都围满了人,坊戍们没人再敢上前,他们拿着刀自卫,大声呼喊着福子的名字。

“大家让一下,柴叔来了!”

跟在柴叔身后的坊戍朝着这边喊,众人默契地给柴叔让出一条路。

“福子你快看看,是你师傅,你师傅来了!”有人朝福子喊了一句。

福子身形顿了顿,眼中猩红暗淡几分,他缓缓朝着柴叔转身,待看清来人的面庞后,他握着刀的手忽然松掉,沉重的砍刀砸在地面发出“乓”的一声。

“福子,你醒醒,我是师傅啊,师傅来了……”

柴叔上前扶住福子的肩膀,福子失神的双眼恢复些许意识,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柴叔。

“师傅……”

一边的坊戍趁着福子短暂恢复意识的时候,偷偷上前将他脚下的砍刀捡走。

柴叔搀着他下去,声音和蔼地说:“福子,走,师傅先带你去疗伤。”

福子脚步虚浮地下着楼梯,他的目光在四处游离,时而落到城内忙碌的身影上,时而落到身旁搀着他的师傅上。

他看着眼前身形魁梧却面容慈祥的人,缓缓问出:“你……你是谁?”

柴叔扶着他的力道不减,像是习以为常,耐心地告诉他:“我是你师傅。”

“师……傅?”

福子有些木讷地咀嚼着这个称呼,他觉得陌生,有感觉熟悉。

他淌血的右手不小心碰到了柴叔,鲜血的气味直冲他的天灵盖,好不容易恢复的神智在这一刻突然断弦。

福子发狂般挣开柴叔,他攥紧左手的机械臂,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柴叔挥拳。

势大力沉的一击裹着狠厉的拳风砸在柴叔的臂间,沉闷的撞击声在城楼下炸开。

福子眼底的理智彻底褪尽,他浑身戾气翻涌,弯腰抄起沉甸甸的火油罐,下一秒便要朝着柴叔狠狠砸去。

柴叔被他那一拳打得连退数步,前者刚放下手臂,一抬头面前早已被火油罐的阴影覆盖。

“哐当。”

赤枪横空而出,火油罐在柴叔面前碎成一片片,火油淌了一地。

飞来的九烬贯穿火油罐后插进一旁的地面,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呼——还好没爆。”

竺玖敛了烛火,也收了力道,生怕把火油罐给引爆了。

柴叔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形利落的女子正朝着这边跑来,她耳后的两条红绸随风飘起,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柴叔愣神之际,一边的福子又开始发狂了。

“小心!”竺玖朝大喊一声。

反应过来的柴叔直接上前制住福子,他将福子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死死按住,对身边吩咐道:“来人给我拿绳子来绑住他。”

福子还在挣扎,终于赶过来的竺玖给他的脖子来了一手刀,福子这才昏倒在地。

“先帮他止血吧。”竺玖对柴叔说。

柴叔转头看向竺玖,感激道:“谢谢——”

他话还没说完,钟楼的钟声突然再次响起。

当竺玖置身城墙边时她才发现,屋里听到的嘹亮钟声,在外面听来几乎被鬼潮的嘶吼声覆盖。

柴叔来不及多看福子一眼,他将福子交给医者后便快步跑回了指挥的粗木桌。

竺玖沉下脸,拔出九烬后朝着城墙上走去。

柴叔余光瞥见竺玖的身影连忙喊住她:“小姑娘,上面危险,你别去。”

竺玖回头朝他露出笑容,边挥手边说:“叔叔放心,我本事大着呢。”

眼看着她头也不回就走上了马道,柴叔放心不下只好喊了两个坊戍上去将她带下来,接到任务的两个坊戍当即快步跟上竺玖。

竺玖握着九烬,踩着石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倒要看看是烛火霸道,还是这些恶鬼霸道。

尽管刚才在天瞳的视线里看过眼前的场景,可真当亲临现场的时候依旧感觉震撼无比……

鬼潮不愧称之为鬼潮,众多恶鬼身上笼罩的黑雾聚在一起,一浪一浪地朝着城墙的方向卷来。

看着不远处不断飞来的恶鬼,竺玖翻身跳上垛墙。

她的动作惊吓到了旁边的坊戍,坊戍们纷纷扭头看向她,不料眼前竟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看起来也才二十出头。

这胆子也太大了?!

“喂!那个姑娘快下来,上面危险!”

被柴叔要求带回竺玖的两个坊戍一上城就听见有人这样喊,两人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竺玖的身影。

但是竺玖太显眼了,两人听见声音的下一秒就看到了她立在垛墙之上的身影,两人被吓得赶忙上前要将人拉下来。

竺玖对身边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九烬在她指尖灵活地翻转,她倏然一握,九烬像是被定住般。

下一刻,赤枪凌空横扫,枪尖银辉亮起弧线的瞬间,一道横焰从枪尖迸发而出。

烛火迎面撞上嘶吼的恶鬼,亮眼的火舌直接将恶鬼生撕,速度之快,待烛火覆盖处的恶鬼都被烧成了灰烬,才被旁边还在往前冲的恶鬼发现。

火焰轰鸣声巨大,城墙上附近百米的坊戍余光都能看见那抹亮色。

离竺玖最近的几个坊戍,看着不远处被烛火烧过后的黢黑地面,一时失神竟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

那两个还想拉竺玖下来的坊戍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目光却死死盯着方才的爆炸。

竺玖回头看向两人,提醒道:“别愣着,替我把火油罐扔出去,我来引爆!”

鬼潮没有因为竺玖那一道火焰便被吓退,嘶鸣声依旧在逼近。

情况紧急,两个坊戍来不及细想竺玖的火焰从哪里来,听到竺玖的声音后立刻行动,将墙边囤积的火油罐扔出去。

两个火油罐没入鬼潮中,在即将触地的那一瞬,竺玖再次挥出两道烛火。

火油罐在空中炸开,罐子周围十米区域的恶鬼顿时被清空。

垛墙边的坊戍眼底又是一亮,物理意义上的一亮,哪怕只用余光也足以捕捉那道光芒。

有竺玖加入的这片战场,清除鬼潮的效率极其高。

借用天瞳目光注视竺玖的锦忍不住弯了眉眼,她和路祁还待在房间,周遭环境喧嚣,她一时看得入迷,只觉得周围安静。

路祁渐渐收起天瞳的目光,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我就说吧,你还担心她?她没虐待那些恶鬼就不错了。”

“是是”,锦顺着她的话点头,“是我多虑了。”

路祁暗笑。

暂时宽心的锦转头看向路祁怀中的玄猫,“墨铮,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喵。”你说。

墨铮以为她想问隐玉的事情,脑袋里正组织着解释的语言,谁知对方却说:“关于第九殿,鬼林和生灵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什么?”

一人一猫同时抬头看向锦。

“诶?你们怎么都这样看我?”

锦在反思,难道她说错话了?

路祁先开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锦突然想起,自己还从来没和路祁说过竺玖烛火失控的事情,锦和她解释完后还不忘跟她说:“这事你别和阿玖说。”

“我不想她有负担。”

路祁听到她说话就来气:“不是?你怎么不等人死了才告诉我??”

“额”,锦移开视线,声音不由放轻,“现在说了也不晚?”

“啧。”

路祁挠了挠墨铮下巴,“小黑,把你知道的说说。”

墨铮听锦说完忍不住呢喃:“她的火果然是九幽啊……”

“小黑?”路祁手上加重了点力道。

墨铮回头幽幽看着路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她:“陆老板,你不是都知道吗?”

路祁瞪回去:“那我能说吗?也不怕被天雷劈死?”

“啊???”

墨铮大惊失色,“那我?我不说了吧?”

“你没事。”

路祁的话顿时让墨铮炸毛的尾巴放松下来,墨铮又问:“我说多少?”

路祁眼神一言难尽:“她问你多少你就说多少,你知道的都能说。”

两人一直在用意识交流,坐在两人旁边的锦就这样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眉来眼去。

“你们在干什么?”

墨铮收回视线看向锦,说道:“第九殿的职责本是缉拿作恶的厉鬼,少数情况下会直接斩杀,那些抓到的厉鬼都会锁在鬼林中。”

“你说的生灵湖就是个生灵丰富的湖泊,当初九殿主就是利用那里充盈的生灵设置了困住厉鬼的屏障。”

“至于你刚刚提到的烛火,烛火纯化的方法我并不知道……”

墨铮顿了顿,语气凝重地开口:“但她如果大量丢失生灵,届时烛火的失控就不是你凭寂卿能安抚的了。”

闻言,锦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虚弱的手,缓缓捏紧了拳头。

“看来想出去就不能和功德坊的坊主进行交易了。”

“绝对不可以!”墨铮情绪激动。

两人看向墨铮,锦问它:“为什么?”

“哼”,墨铮声音不屑,“你以为黑市的鬼潮是怎么来的?”

“那人只说献祭生灵就可以出去,却只字不提这样做的后果。”

“身体虚弱?”锦抵着下巴猜测。

“如果只是这样,这武器坊今天怕也不会存在了”,墨铮表情厌恶。

“你以为献祭了生灵就能离开,实际上,那人确实会给你打开出口,可还不等你出去,意识就会因为身体死灵过多而变得模糊。”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鬼潮的一员。”

哪有什么鬼潮?这一切都是那人的阴谋罢了。

“收集生灵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竟让他这样不择手段。”

锦拧紧眉峰,面上褪去了平日的淡然,语气里掺杂着不解与寒意。

“她要复活兽主!”墨铮声音气愤。

“我们虽然同是兽族,可我不想帮她。”

“我们打了一架,可我没打过……三魂七魄也被她夺走了一魄。”

玄猫渐渐耷拉了脑袋,声音也变得落寞,它跳上土炕上的小桌仰头看着砖房简朴的屋顶。

“黑市原本就不叫黑市,那是我的地盘。”

“自从她来了之后我的情报坊就被她改成黑市了,核心的地方全被她占了,只把外围留给了我。”

“现在情报坊里的人原本都是本地居民,鬼潮来临的时候我都得护住他们,根本没有余力再想去办法拿回我那一魄。”

“所以我只能找你们了……”

墨铮苦苦诉说着自己的悲惨经历,它隐忍多年,终于在前几天看到了“亲妈”。

“可怜吾乃六殿主座下首席鬼王,如今竟落魄到连自己的魂魄都保不住……”

说着说着墨铮眼里蓄满泪水,路祁心疼地将它抱回来,拿纸巾替它擦了擦。

“小黑不哭不哭。”

路祁安抚了它好一会它才缓过来,墨铮用脑袋不停地蹭着路祁的手,说道:“你们拿回我那一魄之后,一定要帮我揍那家伙一顿啊!!”

路祁不等它说完便连连应好:“帮你,帮你嗷。”

她抬头看向锦,两人目光交汇,她们突然觉得此行远不止她们初想的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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