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因果之力带着磅礴的气势自虞区喷涌而出,连绵不绝,如同一道奔涌的长河,翻涌着漫向四面八方。
远在第一殿的连漪从殿宇中走出,似是有所感应,朝着虞区的方向望去。
她缓缓低头,嘴中呢喃道:“欢迎回来,六殿主。”
“谁?”
感受到一道陌生目光的路祁忽然从竺玖怀里起身,盯着不远处林子中的一片阴影。
可下一瞬那道目光就消失了,天瞳只捕捉到了一片残影。
奇怪,完整的天瞳竟会认不出那道身影。
“怎么了?”
竺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除了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别的什么也没有。
“没”,路祁收回视线,“可能是我看错了。”
竺玖将身后的小蛋糕拿出来,拽着路祁的手重新坐下,招呼道:“快来吃蛋糕,出来这么久都要化了。”
“算了”,路祁推开她递来的手,“没兴趣”。
“尝尝吧”,锦伸手搭在路祁的膝盖上,“我和阿玖做的”。
闻言路祁的眼睛亮了亮,认真地看着竺玖手上的蛋糕,有些不可置信:“你们做的?”
“嗯。”
竺玖重新将蛋糕递给她,这一次路祁接了过来。
路祁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入口瞬间就被表面酸甜的蓝莓和中间浓稠绵密的奶酪糊惊喜到了。
“居然还是提拉米苏。”
心情郁闷的她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眼下忽然觉得饿极了,蛋糕一口又一口往嘴里送。
“你慢点,奶油都沾到嘴角了。”锦边说边伸手替她抹去嘴角的奶油。
“对了”,路祁将口中的蛋糕吞下才接着说,“锦你怎么突然说那些话?”
“什么话?”
“就……两不相欠什么的……”
锦低头搓着垂落在身前的头发,忽然有些局促:“我只是,觉得要说。”
“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说你的想法。”
路祁说完后,竺玖朝锦的方向瞥了一眼,神色藏在欣慰。
“我以后会慢慢说的。”
路祁将吃完剩下的垃圾装进袋子里,起身拍拍两人道:“又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眼看着路祁又要重新戴上白绫,竺玖问她:“眼睛好了怎么还要戴着?”
她最后再看两人一眼,毫不犹豫系上白绫。
竺玖听见她说:“我还不想用这双眼睛看别人。”
三人并肩沿着海滩往回走,鞋尖沾了点细碎的湿沙,步履慢悠悠的,谁也不急着赶路。
浪涛在身后一遍遍漫上滩涂,远处的海面还浮着星星点点淡紫色的荧光。
前方营地的炭火正泛起暖红的光晕,三人踩着一路潮声,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团暖意走去。
路祁掀开自己的帐篷,进去前回头对两人说了句“晚安”。
锦也回了句“晚安”,竺玖接着她的话说了句“好梦~”,看着路祁走进去后两人才走进自己的帐篷。
竺玖在地上铺着毯子,锦坐在一边撑脸看着她。
对方注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灼人,竺玖不自然地回头:“怎么这样看着我?”
锦抿唇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说。
竺玖转头继续铺毯子,然后就听见了锦的声音:“嗯……刚才我和路祁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吃醋来着。”
竺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来面向锦,看了对方一会后,忽然很认真地说:“我替你高兴。”
锦怔在原地,短暂失神后才想起来问她:“为什么?”
“你能试着表达自己,我很开心。”
竺玖浅浅地笑着,满心满眼都是她。
这一瞬间锦突然觉得,竺玖很美好,好到不真实。
她朝竺玖伸出手,下一刻竺玖便将脸贴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竺玖已经将她扑到了地上。
竺玖握着她的手腕,撑在她上方看着她,目光亮着明晃晃的侵略。
“我确实开心,不过……”
竺玖视线下移,拇指按上她的唇角,“我没有不吃醋的意思”。
眼前的光线被遮了大半,竺玖俯下身的同时,帐篷里的小灯被她一同熄灭。
两人贴得极近,鼻尖抵着对方的脸颊,唇上都是对方的触感,尽管不去刻意感受,对方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
黑暗中忽然传出铝箔袋被撕开的声音,锦神经一紧,脑海中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声音。
幽暗的环境下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到竺玖正往手上套着什么。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阿玖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锦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阿玖”,可一想到前几次自己一喊对方,对方就会更兴奋,她又闭上了嘴。
“我吃醋了,你得哄我。”竺玖坦然道。
“我不会。”
“没关系”
竺玖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反而趴在她耳边小声提醒:“这里隔音不好,我待会温柔一点,你忍住别出声。”
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竺玖将被子扯过来罩住她,然后就没了下文。
锦的喉咙咽了咽,茫然地回神,声音沙哑:“阿玖,怎么停了?”
竺玖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闻声回头看向锦。
“噗,你很想继续吗?”竺玖声音沉缓,从容地含笑开口。
锦耳尖一热,扯过身前的被子转身背对对方。
竺玖扶着她的肩探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语调变得黏糊:“是我很想,先吃药?”
她叹了口气,接过竺玖递来的药后缓缓坐起身。
等待药效起作用的时间里,竺玖就待在一边守着她。
两人没再说话,隔着帐篷,外面海浪翻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竺玖的手伸向她的腰,将人揽进怀里,锦听见对方说:“真希望你的病能好起来。”
锦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将头贴上竺玖的胸口,伸手回抱对方。
感受到她收紧的手臂后,竺玖的胸口便涌起一阵酸涩。
……
深夜。
芜双慌慌张张地从殿外闯进来,第一殿的侍守正想拦,忽然看清来人后连忙垂首道:“二殿主。”
芜双随口说了句“免礼”,径直朝着连漪走去。
连漪一抬头就看见了神情紧张的芜双,“小双?”
“她回来了。”芜双看着连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嗯”,连漪应声,“我已经感应到了”。
“我差点就被她发现了……”芜双后怕道。
连漪轻笑一声,“谁让你总是盯着人家?”
“好了,你还是回去吧,我猜她待会就会来我这,你别又撞上人家了。”
芜双不满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会来你这?”
连漪放下手中的笔,“要不你用天命签算一算?”
“算就算!”
芜双语气不服,将头上的簪子取下来化作天命签。
一番占卜后,她沉默地将天命签变回簪子,重新戴在头上。
她一直不说话,连漪便问她:“怎么样?”
“我先走了。”芜双一句解释也没有就匆匆离去。
得亏她走得快,就在她离开的下一刻路祁忽然出现在第一殿的门口。
眼前的人模样陌生,殿宇门口的侍守看着路祁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威严的气息。
其中一个人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喊道:“六殿主。”
路祁犹豫片刻,最后只“嗯”了一声。
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一时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连漪看见她,喊道:“小陆。”
“一姐,好久不见。”路祁缓步走向她。
“小陆长高了呢。”连漪忍不住弯眉。
“一姐别取笑我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我是陆祁。”
连漪朝身边的远岫递去一个眼神,远岫心领神会,上前替路祁倒了杯茶。
路祁朝对方点头致意后,远岫才退回连漪身边。
“接下来有打算?和锦她们说了吗?”
路祁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摇摇头,松弛的语调里流露出了几分俯瞰的姿态:“晚一点我回一趟第六殿取些东西。至于锦她们,我没和她们说。”
“还回去吗?”连漪问她。
“当然”,路祁放下杯子,“她们陪我走了这么久,于情于理我也该陪她们走完剩下的路。”
连漪了然地点头,不过还是提醒道:“规矩你是知道的,她们的事你可千万别插手。”
芜双强行给路祁换回视力那次,连漪还记忆犹新,看着对方坐了三年轮椅的她简直无奈又心疼。
“我明白,一姐多虑了”,路祁话锋一转,“这次来是有事想问问一姐”。
“你说。”
“我感觉好像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我,从人间到地府一直都在,奇怪,为什么天瞳会看不穿?”路祁垂眸思索着。
连漪作为她们历劫的司察人,也许会有发现?
对方逐渐凝眉,双眼看着不远处出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并没有发现异常,也许,是你还没完全适应天瞳?”连漪对她说。
“是吗?”
路祁语气迟疑:“也许吧。”
毕竟她确实没有找到更多证据,只好听从连漪的说法。
“那好,我先回第六殿,就不打扰一姐你了。”
……
从荧光海回去之后,锦将此前发现问题的亏玉全都一一处理了,各地当铺重新开始营业。
这几天除了处理当铺事务,她一直在翻阅古籍,只是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日子仿佛真的平静了下来。
直到这天,溯光忽然带来了黑市的消息。
“全部失联了?”
锦擦拭玉料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溯光,坐在一边刷手机的竺玖听到动静也投来视线。
“是,老大你看看”,溯光将手机上的地图调出来,递给锦看,“上面标注的地方,是他们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
废弃的地铁站口,偏僻的旧电话亭,城郊的高速桥架边……地图上标注的全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还有,我上来的时候刚好有人送信。”
溯光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锦。
信纸笔迹清晰,上面没有署名。
竺玖好奇地凑过来查看,信的内容不多,她跟着念了出来:“你若是好奇,不妨亲自来看一看。”
“啧,这不纯挑衅吗!”
竺玖皱眉,手上的力道一个不注意就将锦的手腕掐出几道红痕。
“阿玖,别急。”
锦拍了拍她的手,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随即松开对方。
“不能去。”她对锦说。
“嗯”,溯光也肯定地点头。
比起两人的反应,锦倒是平静得多,“我倒是觉得可以去看看。”
“可这明显是冲你来的,我们在明,它在暗,太被动了!”
锦一向聪明,怎会连这点利害关系都想不明白呢?
她说的锦当然知道,对方的手已经伸进了功德当铺,可寄信的地方却是竹月间,这显然是知道这二者背后的人都是自己。
对方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定然是蓄谋已久。
锦不知道对方还知道多少,但能确定的是,对方的目的是自己。
黑市之外,锦有的是办法和对方斡旋,只是……
锦的目光落在竺玖身上,轻声道出考量:“待在这里只能和对方来回周旋,解决不了问题。”
“知道了,我和你去。”竺玖沉下声音。
“老大又要去冒险吗?”溯光面色担忧。
“不要紧”,锦拍了拍溯光的肩膀,交代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和驭风多留意留意当铺,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去找一殿主。”
“好。”
是夜,万籁俱寂。
两人绕开夜市等人多的地方,来到了城郊边。
头顶零星几辆车驶过发出些许声音,高架桥下荒无人烟,脚下沙土干燥,走几步就会带出漫天灰尘。
“锦你怎么样?”竺玖一直留意着锦,生怕对方的哮喘再次发作。
“没事”,锦摇摇头,“我带着药”。
传言黑市的入口不定,有人会不慎误入,有人费尽心思怎么找也找不到。
这里虽然环境恶劣,却是最多人消失的地方,锦便想着来这碰碰运气。
“你说我俩为啥每次行动都在晚上?”竺玖忽然问。
闻言锦思索一番,给出了一个一本正经的答案:“可能我们是通缉犯?”
“噗”,竺玖被她逗笑了,没忍住说,“好有道理”。
两人又来回绕了几圈,别说黑市入口了,两人连只鸟都没找着。
“小路要是在就好了,说不定她的天瞳能发现什么……”
竺玖话还没说完,身后便出现了个人忽然拽住了她的衣服。
她往前走两步反而被衣服扯倒,整个人往后摔,直接撞到了那人身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个时候想起我了,怎么之前不叫我?”
竺玖扶着肩膀起身,一回头看见了路祁就站在面前。
她愣了愣,回头对锦说:“锦,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也是?”
“诶。”
竺玖突然反应过来,转身看向路祁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呢,你们为什么不叫我?”路祁偏头看向竺玖身后的锦。
锦走上前,话音听来淡然:“我不想你为此冒险。”
她的指尖摩挲着袖口的布料,晚上光线不好,她的袖口又十分宽大,在旁人看来,锦还是那样镇定自若。
偏偏对面站着的是路祁,她的动作和她的心虚,路祁都一览无余。
“你应该问我一声的。”路祁给她递了个台阶,打算将此事轻轻揭过。
锦听懂了她的意思,回道:“好,下次一定问你。”
“既然来了就赶紧干活。”竺玖催促着路祁。
她再不说话,两人是不是又要推襟送抱了?
“你们在找什么?”路祁问。
“黑市的入口。”锦说。
“黑市?”
“说不清,你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闻言路祁垂眸凝神,悄然催动天瞳,再次睁眼时,白绫下亮起淡淡的紫色光芒。
一层极淡的银辉自她眼底漾开,原本寻常的夜色改换模样,常人视线里平整的地面缓缓浮现出杂乱的纹路,那是灵魂经过时留存的痕迹。
除去部分消失在远方的线,剩下一部分纹路都隐隐指向同一个角落。
路祁缓步朝着那些纹路的尽头走去,身后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跟上路祁的脚步。
路祁在一处桥墩旁停下,竺玖上前一步查看,什么也没发现。
“是这里?”
刚才她和锦找过这里好几次,明明什么也没发现。
“这里好像有传送法阵”,路祁盯着一处地面说,“我看看阵眼在哪”。
只见路祁绕着桥墩走了半圈,她的声音忽然从桥墩后传来:“你们过来一下。”
两人走过去后,四周的光线一下子变得更暗了。
考虑到两人应该看不到东西,路祁对两人说:“你们抓住我的手。”
竺玖朝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伸手摸索,碰到她之后也不管抓的是哪里,直接握了上去。
路祁看见竺玖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锦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她只好伸手一把握住锦还悬在半空的手。
紧接着两人便听到路祁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下一瞬眼前白光一闪,周遭的风声骤然扭曲,再一睁眼两人就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眼前不像是地府的世界,头顶没有日月,只有暗红色的天幕悬在头顶,垂落朦胧暗沉的光,孱弱的光线连远处的角落都照不彻。
和想象中的黑市完全不同,竺玖原本以为会看到满街的小摊,可眼前的地方空荡荡,连人影都没有几个。
听到三人动静的路人朝这边发出唏嘘的声音:“哟,又有倒霉蛋掉进来。”
锦回头看了看身后,不料身后也是这般景色,来路无门。
那人吐槽一句就匆忙离开了,另一人见三人神色迷茫,好心上前同三人说:“进了这里,想出去可就难了,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去武器坊吧,那里或许可以给你们庇护。”
“什么意思?”
竺玖想问清楚,可那人似乎也着急离开,躲开竺玖阻拦的手径直走远了。
虽然没有得到更多信息,但从刚才那人的话来说,这里不仅出不去,而且很危险。
“他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一个叫武器坊的地方?”竺玖回头问两人。
两人朝她点头。
她想让路祁再用天瞳看看,可路祁却说这里像是被迷雾笼罩了,天瞳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片。
三人沿着大路又往前走了一段,整条街却空寂无人,所有店铺门户虚掩,她们像是踏入一条保存完好的古市井长街。
偶有风声拂过屋檐,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血腥气,整条街处处都透着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