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天。
七人临近太阳落山时出发,来到虞区时,夜色已将海面染成深墨色。
潮水缓慢卷过滩涂,每一次轻拍礁石都炸开细碎幽紫的荧光。
“哇,好漂亮……”
竺玖看向车窗外的荧光海,路边飞速闪过的绿化树遮不住远处的荧光,她忍不住感叹道。
副驾传来枕木的声音:“阿玖之前没来过这吗?”
锦偏头看向竺玖,后者的注意力一直在窗外,完全没注意到身侧的目光。
“没来过”,竺玖声音藏不住的期待,“这海安全吗,能不能下去?”
枕木解答道:“当然安全,不能下去我才不来这呢。”
听到回答的下一刻,竺玖忽然转头握着锦的手,“锦,我们晚上可以到海边散步!”
掌心骤然落进温热的力道里,锦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方才沉静垂落的眼睫轻轻掀起。
她身上似乎闪烁着雀跃的光芒,将锦眼底那层薄薄的冷雾撞碎。
锦回握竺玖的手,“好。”
前面副驾的枕木也戳了戳正在开车的流石,小声道:“我们也去吧?”
流石专注地看着前方,开口声音温柔:“好,我陪你。”
七人的车停在路边,枕木招呼着众人将东西搬下车。
路祁正想上前帮忙,枕木伸手拦住她,“诶,寿星今天就好好待着,让我们来就好。”
正说着,其余人已经人手一袋将东西提了下车。
从前的人簇拥她,是因为她是队长,是照顾别人的那个。
可自从和锦她们认识以来,她很多时候都在接受大家的照顾,而她的生活里也多了很多鲜活的东西。
她也数不清有多少个年头了,应该有几十年了吧。
大家也不是第一次给她庆生,只不过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觉得有些局促。
无所适从的路祁抬手摸了摸右眼的眼眶,原本熟悉的凹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圆圆的、饱满的眼球抵着指尖。
今年变了,连白绫都是新的。
众人已经开始朝着沙滩走去,锦看着还在发呆的路祁,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路,我们也过去吧?”
路祁的视线落在自己肩头那只手上,温润却有力。
那双无数次将她搀扶起来的手,那个无数次关心自己的人,她的天瞳也看过无数遍,可她突然很想用真正的眼睛,亲眼看一看。
白绫下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睁开了眼,傍晚的海边很暗,她只看到了锦模糊的身影,不过一瞬,她又重新闭上了双眼。
“走吧。”路祁神色如常地回应。
走在前面的竺玖扛着烧烤架抱怨道:“凭什么你们都只提一袋食材,我提两袋还要扛一个烧烤架啊?”
溯光在她面前幽幽走过,“能者多劳,阿玖加油!”
驭风随即跟上来,笑着补一句:“她说你一身牛劲,多干点别嫌弃~”
溯光听到了,下意识回:“我没有。”
驭风唇角的笑意忽然卡住,然后一点一点敛去,她盯着溯光,语气不善道:“你没有?”
溯光无奈承认:“好吧,我是这个意思。”
竺玖手上的袋子一晃,直接甩在驭风的大腿上:“你俩怎么聊起来了,没人管管我的死活吗?!”
飞出去的两个袋子忽然被人夺走了一个,竺玖手上顿时一轻,她侧目望去,那袋食材此刻正在锦的手上提着。
“阿玖,我帮你提。”
竺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锦手上的袋子夺了回来。
“嗯?”
锦看着重新空出来的手,又问:“刚刚不还在抱怨重吗?”
“我随口说的,没关系”,竺玖语气轻盈,和刚才与两人交谈时的粗放完全不同。
“真的没关系?”
竺玖只是抿唇笑了笑:“没关系,毕竟和你比起来,我还是要强那么一点点?”
刚才竺玖和两人的打闹,锦一直看在眼里,眼下这个人面对自己就像变脸一样。
不过,她确实更熟悉眼前这个温柔的阿玖。
“好。”锦不和她拗了,安然地享受着对方的照顾。
几人走到海滩边时才发现,这附近竟没有什么游客。
驭风之前来过荧光海,她记得这个地方明明一年四季,人都是络绎不绝的。
“枕木,你确定这是荧光海?”
枕木都不想说她,“除了荧光海,你还见过哪个地方的水是发光的?”
“哦哦”,驭风后知后觉,“不对,我怎么不知道荧光海还有这么少人的地方?”
“啧,我和流石有的是办法找到。”
几人一路小打小闹,安置好帐篷和烤架后,锦被竺玖牵着绕到了另一处滩涂,几人喧嚣的忙碌声被她们甩在身后。
“阿玖,我们去哪?”
“去约会。”竺玖一本正经地说着。
“可是她们都在忙,我们就这样出来不好吧?”锦纠结道。
竺玖的手探进锦的掌心,悄悄和对方紧扣在一起。
“我和枕木说好了,她们先处理食材,我晚点回去烤肉。”竺玖还在牵着她往前走。
“那我呢?”锦迎着对方的目光。
竺玖勾唇,眉眼狡黠:“你待会帮我打下手。”
所以现在要陪我约会。
“嗯。”
海面微风吹来,锦的长发被撩到身前,她顺着风的方向转头,将长发拨回身后,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泛着荧光的海面上。
海浪涛涛,荧光被撞得稀碎,如同一群萤火虫展翅纷飞。
美景一时迷人眼,锦看得出神。
“为什么要躲着我偷笑?”
竺玖看着她明明是因为自己而高兴的,可她偏过头就假装看海去了。
她当即拽了拽锦的手,瘪嘴道:“你有什么高兴的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锦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继续眺望远方,声音和海风一起飘来:“大海好看。”
竺玖故意绕到她前面,身体遮住她的视线的同时,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眼底,话尾放慢语调,说不上来是试探还是撩|拨:“大海好看还是我好看?”
“都好看。”锦不为所动。
竺玖的眉眼瞬间被阴云笼罩,黑压压地沉下来。
“在你眼里情人都不能出西施吗?”竺玖声音有些委屈,又仿佛在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盛满柔光的杏眼漾开笑意,锦上前在她脸颊轻轻亲了一下。
竺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锦说:“因为是你陪我看,所以大海好看。”
十指用力攥成一团,连指尖都在发白,她站在原地将锦的话消化了许久。
最后竺玖一头栽进锦的肩膀,手指从攥着自己的掌心变成拽着锦的衣服。
“阿玖,我衣服要被你扯坏了。”
闻言竺玖不拽她衣服,双手直接环抱住对方,死活不抬头。
竺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一定很红,太失态了,她不想被看见,不想被锦发现她的失控。
“刚才我不看你你又说我,现在我看你了你怎么不抬头?”
锦故意贴着她的耳朵说,每一缕气息都精准地落在她敏感的位置上。
竺玖一时难耐重新抬头,没想到对方居然在调笑她。
她转身往回走,“我们该回去了。”
锦刚往上追两步,竺玖就加速甩开她两步,锦追不上她就对着她的背影说:“不是说约会吗?怎么就回去了?”
竺玖脚步匆忙,头也不回:“她们应该准备好了,再不回去枕木该催了。”
这借口听着就很假。
竺玖自己也知道,可她有什么办法?就算垂死挣扎,她也是不会干脆承认的!
两人心知肚明,一个死不承认,一个愿意陪她演。
竺玖听见身后传来低笑声,原本只是轻微的几道,慢慢的,越来越大声,清浅的声线染上明媚的气息,仿佛笼中雀第一次高飞。
竺玖放慢了脚步,眉眼不自觉也染上了笑意。
身后的影子越来越近,锦跟上来了。
真好,竺玖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
一顿平淡的晚饭后,七人基本都回帐篷休息了,只剩驭风和溯光在篝火边坐着。
身后的帐篷忽然传出声音,驭风回头望去,发现路祁一个人走了出来,随即问道:“路老板要去哪?”
路祁想了想说:“我到海边走走。”
溯光叮嘱道:“好,注意安全。”
路祁点点头便离开了。
看着她走远了一点后,溯光才重新蹲回驭风的膝盖边,抬头期盼地望着对方:“上次和你说的事情,驭风你考虑得怎么样?”
驭风不自然地扭过头,“这才过了多久,考察期才刚开始呢。”
“好,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你。”
溯光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扣着她膝盖的手却没松。
身后的帐篷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驭风慌张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小声提醒道:“有人来了。”
溯光缓缓起身,一转头竺玖便迎了上来:“你们有没有看见小路?”
“人去海边了。”
溯光和竺玖解释的时候,她身旁的驭风默契地给竺玖指了方向。
“ok,我和锦去去就回。”
夜深露重,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竺玖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锦身上,贴心地替她拢了拢。
“阿玖,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小路?”锦朝着一处山崖指了指。
竺玖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漆黑的崖壁上方隐隐有个人影,两条迎风飘扬的白绫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不是说到海边走走吗,怎么上去了?”竺玖纳闷道。
“走吧,我们也上去。”
山崖上的路凹凸不平,两人搀扶着朝前走去,脚下的碎石不时被两人踢溅到,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祁没有回头,天瞳早在她们上来山崖之前就觉察出了两人的身影。
竺玖本想藏一藏手里的蛋糕,手刚动了一下,尽管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却还是被路祁察觉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刚刚简直多此一举。
“你们觉不觉得这里风景很好?视野平整开阔,远眺能看到整片海面。”路祁自顾自地说着。
竺玖将小蛋糕放到一边,拦着路祁的肩膀坐下,“晚上我烤的肉很难吃吗,怎么吃这么少?”
“难吃,手艺见退。”路祁肩膀朝她撞了一下。
“好好好,今天不和你争。”
竺玖刚想将小蛋糕递到她面前,只是手还没碰到就听见路祁先一步说:“不吃。”
她语气冷硬,周身气场也跟着沉了下来。
锦在她另一边坐下,关心道:“小路,是不是——”
“是。”锦的话还没说完,路祁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
“锦,让我靠一下。”路祁突然整个人倒在锦怀里。
锦伸手托住她的脑袋,忽然听见她迷茫地问自己:“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呢?”
“什么?”锦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怔愣道。
“当初在天桥底下的时候,我明明在求你杀了我。”
“为什么要救我?”
路祁语气渐渐变得急厉:“为什么不让我自生自灭?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好累。”
“我好不容易死了,好不容易能抛下一切,可你救了我,这份情我还要还多久?”
路祁一口气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可说完之后她又马上后悔了。
她下意识想起身,锦却扶着她的肩膀又将她按了回去。
“还完了,早就还完,你不欠我什么。”
锦的掌心稳稳地托着她发抖的肩头,海风揉散她的声音,温和平缓。
白绫湿了一角,夜黑,锦看不到。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们两不相欠。”
生前死后,路祁觉得自己亏欠别人太多了。
欠两个大哥的命,欠养父养母的恩,欠江寻生的情。
她觉得她亏欠整个世界。
本以为死亡是解脱,谁曾想进入地府的第一天又碰上了锦。
她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去了,可锦却和她说她们两不相欠。
路祁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思。
锦也不急着催她,只说:“你要是累了,我送你入轮回。替你向二殿主讨一副好的命格。”
“怪我,从前竟一直没发现你过得这么累。我原本以为那次之后我们就两清了,你愿意留下来我一直是高兴的,没想到你却不是这样想。”
海浪不断拍打着山崖的岸角,莹莹碎紫被拍散,又重新流入大海之中,这个过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像重塑,也像重生。
“小路,你不用背负这么多。”锦揽着她的肩头轻声说。
路祁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那你呢?你背负这么多累不累?”
“我……”,锦安抚她的动作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这样做。”
路祁缓缓站起身,黯然道:“可我身上的东西已经卸不下来了。”
圆月在海上升起,夜空的漆黑被点点柔光驱散。
月色披落在她的肩头,她垂眸看向席地而坐的两人。
“我讨厌我的眼睛。”
“每次走在街上,别人的灵魂在我眼里都是赤|裸的,灰白的灵魂里参杂着形形色色的恶意。”
“我看得见所有人的谎言,所有人流于表面的虚情假意,哪怕是!哪怕是……”
路祁浑身紧绷,她的下一句忽然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直到她缓缓吐出嘴里那口气,那双眼睛的视线仿佛正透过白绫落在眼前的两人身上。
“哪怕是你们。”
路祁重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我对自己说这是正常的,人都有劣根性,我改变不了。”
“我的父母死了,我的两个大哥死了,我的许许多多战友都死了,我只剩下江寻生和我队伍里的人了。”
“可这双眼睛却告诉我,那个爱我的江寻生是个叛徒!”
“是出卖我的叛徒,出卖国家的叛徒!”
“那些画面这样清晰,我还要怎么骗自己继续相信江寻生?”
她越是克制,心里那股情绪就越是汹涌。
路祁声嘶力竭,生前死后积攒的所有愤怒在此刻化作滔天恨意。
恨天道不公,恨自我无能。
“为什么是我!”
攥紧的指尖几乎要被她掐出血,除了伤害自己她已经想不出该怎么让自己冷静下来了。
“我不想看见人心!我不想看见谎言!”
“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眼泪早已浸满她的白绫,泪珠在白绫的边缘汇聚,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饱满的泪滴在月光的折射下,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砸向地面。
她身形一晃,正要摔倒时被第一时间起身的竺玖接住,最后只是脱力地跪倒在地,任由自己的身体被竺玖揽住。
路祁整个人倒在竺玖身上,声音沉闷又释怀:“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能结束这一切?”
“怎么大家都走了,为什么又留下我一个人。”
“能不能别再留下我了……”
她的身体像临近春天时河面上的一缕薄冰,软得像是要化开,又冷得像是要没了生息,竺玖不敢用力,生怕她下一刻就碎裂开来。
竺玖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她,低声对她说:“小路,我们呢?”
“我们还在”,竺玖也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哽咽,“没有留下你一个人。”
其实在竺玖抱上来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了,竺玖就像颗太阳,一下就将她融化了。
她不用再继续坚硬,只需要化成一汪春水投入春天的怀抱。
垂落在身侧的手倏然被人捧起,天瞳的注视落在对方身上,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正捧着她的手。
此刻真情不做假。
她低低啜泣着,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竺玖保持着承托的姿势,一只手稳着她,另一只手替她顺着背。
直到薄雾升起,月光暗淡下去,竺玖的手才停了下来。
路祁已经安静好一会了,竺玖突然“诶”一声,她像是恍然回神,脑袋转向竺玖“嗯?”了一句。
“你没有眼睛到底是怎么哭出眼泪的?”
竺玖感觉自己的肩头好像湿透了。
“……”
路祁抬手砸向她的胸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和破碎,开口却是骂人的:“你神经病啊!”
竺玖只是将她抱紧了些,声音平和轻柔:“生日快乐。”
路祁到嘴边的怨气忽然轻飘飘散了,沉默了半天只“嗯”了一声。
她从竺玖怀里挣脱出来,竺玖疑惑地看着她。
只听见路祁说:“我想亲眼看看你们。”
“什么意思?”
竺玖愣愣地看向锦,锦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路祁伸手将头上的白绫解开,眼帘掀开的瞬间,一双紫瞳亮莹莹地看着两人,就像将正片荧光海装进眼睛里一样。
她的眼睛灵动地转着,目光在两人身上轮转,像是要将两人刻进眼底。
明明眼前的两人和天瞳看到的一模一样,可亲眼看到后又觉得有些不同,似乎更加真实。
两人讶异地开口:“你的眼睛?”
“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