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密道中出来时,发现自己竟出现在了一楼的走廊尽头,身后的密道的门缓慢合上,锦循声回头,只看到了严丝合缝的墙壁,以及……一幅挂画。
“这是我们进去前的地方吗?这不对吧。”
竺玖看着眼前熟悉的走廊,疑惑地说。
“应该不是”,锦低头思忖,“也许,通向地下室的密道不止一条”。
“你这么说我好像想起来了,我们出来的时候,密道好像有光?”
她就说怎么感觉出来这一路少了些什么东西,原来是没使用烛火照明。
重新站在赌场的走廊上,混着雪茄、香槟和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尽管赌场的空气循环系统一直在运转,但这里奢靡的气息仿佛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锦下意识掩鼻轻咳,开口时声音带着淡淡的厌恶:“阿玖,我们走吧,这里的香水皮革闻得我难受。”
竺玖本就对气息敏感,除了锦提到的,她还闻到了更多的东西,酒肉、血腥气……还是没必要告诉锦了。
“好。”她揽过锦的肩膀,带着人往外走。
锦的气息越来越紊乱,走得也越来越慢,竺玖想稍微给她借点力,可轻轻一使劲她就感觉锦的身体松得要散架,她顿时不敢继续用力。
虽说锦有哮喘在,但之前还不至于这么羸弱,好像从医院回来之后,锦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最近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
她扶着锦肩头的手微微颤|抖,锦侧眸望向她,只见竺玖双眼虚焦地看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锦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看来不止她一个人心事重重呢。
只是不知道竺玖的心事,会不会也是她?
……
两人从赌场出来时,暖阳直直地从头顶照下来,瞬间将全身的寒气驱散,沐浴在阳光之下连心情都暂时变得舒畅了几分。
“锦小姐!”
不远处跑来一个女生身影,正朝着两人的方向大喊。
她边喊边朝着两人跑过去,奈何她还没靠近大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她挣扎着想冲进去,两边的安保反而直接将她的身体架起,用力往回甩。
她左右瞧保安一眼,最后还是往后退了一步,跑得气喘吁吁的她微微弯腰平复。
锦和竺玖听到大门外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后快步往外走去。
见到锦的女生终于露出笑容,嘴里小声呢喃:“终于找到了……”
竺玖扶着锦走过去,上下打量来人一眼后,开口问道:“你是?”
平复呼吸后的女生抬起头,“竺小姐、锦小姐,你们好,我是温见月。”
竺玖眼睫抬起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认识锦的人多着呢,但连她也认识的可不多。
竺玖的眉眼悄悄压低,整个人凌厉的气场渐渐铺开。
温见月呼吸一滞,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不料脚下一软,身体重心跟着偏倒,关键时候锦伸手拉了她一把。
眼看着两个人都要往地上栽,竺玖眼疾手快捞住了锦的腰才将两人带起。
被锦扶起的温见月羞愧地捂着脸,手移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红晕,她小声开口:“谢,谢谢。”
“不客气,温小姐——”
箍在她腰上的手突然收紧,锦的话被打断一下,随后又接着说:“有什么事我们到车上再说。”
她给温见月指了方向,温见月点头,转身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锦这才转头看向竺玖,在对上她目光之前,竺玖直接外头将脑袋埋在了她颈间,口中发出轻哼。
私底下竺玖喜欢怎么抱锦都随她去了,但两人现在还在赌场外呢,一想到四周可能投来的目光,锦就觉得浑身发烫,可惜推又推不开,回抱也伸不出手,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察觉锦半天没有反应,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尖下意识蜷缩,连锦的腰间的衣服都被她攥出了褶皱。
不舍得对锦发泄,她的气就全撒在了锦的衣服上。
另一边等在车旁的温见月发现两人没跟上来,正打算回头看看,结果就看到了抱在一起的两人。
锦的余光恰巧瞥见了温见月的视线,她张了张嘴,对面下一秒直接就转身回避,连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埋在她颈间的竺玖掀起眼帘,看到这一幕后满意地勾了勾唇。
锦无奈低下头想和竺玖好好说话,结果这人自己就抬起了头,还眯着眼睛看她,她顿时明白了竺玖的意图。
一种陷入圈套后,被下套的人反过来揶揄的羞|耻涌上来,锦心底忽然生出了冲动,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又将这份冲动按了回去。
“诶!锦你等等我!”
她动作干脆地从竺玖的怀中脱身,感觉玩脱了的竺玖连忙追上去。
看着两人了上车的竺玖正打算上去,锦将手搭在车门上,正好拦住了即将上车的竺玖。
竺玖抬头看她,她淡淡地说了句:“你到前面去。”
车门“啪”一下关上,带起的风将竺玖的碎发掀起来,她一时间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
她又试着拉车把手,结果发现锁上了。
不是??
憋着口气坐上副驾的竺玖重重地将门关上,看见流石朝她看来,她想也不想就呛了句:“看我干什么?开你的车。”
流石机灵地又看了眼坐在后面的锦,锦朝她摇摇头,她便识趣不再过问。
“……”
本就烦闷的竺玖,看见流石连眼神都吝啬地不想给她,她心里那团火顿时烧得更烈了,可是顾及到后座的温见月,她硬是将这份委屈重新咽了回去。
她翻出手机自顾自地刷起来,锦瞥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温小姐有什么话可以说了。”锦转过头,声音里的情绪被敛起,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礼貌。
“很抱歉打扰你,锦小姐”,温见月先是恭敬地半鞠躬,起身后才接着说,“我这次来,是想找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
锦的语气里没有好奇,听起来似乎只当是交易或者谈判中的一个流程。
温见月眼神坚定地看向她,缓缓吐字:“蒲区的法阵。”
话落,除了温见月,剩余三人皆是一惊。
流石和竺玖惊讶,是因为她们根本没想到法阵这东西还能易主,她们对法阵的认识都还只停留在需要被破解的层面上。
而锦意外的是,温见月竟然会知道这件事。
这就意味着,温见月是连漪选的下一任蒲区司主。
她倒不是质疑或者想要干涉连漪的决定,只是温见月她……
罢了,温见月来找她,说明事情已成定局,就算她真想做什么也于事无补。
温见月不知道锦想了很多,她看着锦迟迟没有反应,只当是自己毫无可信度,于是她接着开口解释:“一殿主说,只要我提起她,锦小姐就会明白,但我也不希望锦小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将法阵给了我。”
“我想请你去一个地方,锦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好。”锦的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
……
车子开往了蒲区最大的贫民窟,狭窄的入口根本不足以让小车开进去,一行人便跟着温见月下了车,徒步往里走。
低矮歪斜的铁皮棚与破砖房密密麻麻地挤在洼地,污水顺着坑洼的路面漫开,泛着灰黑油光。
空气里混杂着垃圾腐烂的气息,两边行人熙熙攘攘,风一吹,带起来的全是令人窒息的气味。
竺玖不小心闻了一下,顿时感觉胃里一阵反胃,实在没办法的她只好将衣领拉起捂在鼻子前。
这里的环境这样糟糕,可住在这里的人脸上却充满了兴奋的笑容。
骰子撞在粗瓷碗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围在桌子边的其余人不是在喊“小”就是在喊“大”。
随着庄家结束摇碗的动作,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瓷碗一开,有人吆喝,有人悲号。
“这里的人嗜赌成性”,温见月适时开口,“借款和追债的人遍地都是”。
她刚说完,前方就有一群人追着一个孩子,大喊“还钱!还钱!”。
是的,一群大人,追着一个孩子,让还钱。
喊得不是孩子的父母,而是孩子本人,是那个孩子本人赌输了钱,输了借来的钱。
那个孩子看到衣着干净的锦一行人,故意绕到了她们这一侧。
追债的人来不及躲避,眼看着就要撞上她们,本想将众人拉开的竺玖发现这个距离不够后,余光看见堆满杂物箩筐的她,直接将箩筐搬起来朝着那些追债人扔去。
杂物哗啦啦地和他们撞在了一起,领头的壮汉“呸”了一嘴气愤地起身,朝着竺玖走去,他扯着嘴角,脸上的刀疤因为他的表情而变得更加狰狞。
他上下扫了一眼竺玖的穿着,语气不耐:“外地来的你想死是吗?”
他一说话,唾沫星子就溅了竺玖一脸。
自踏进这里之后,身边冷桂的香气便越来越浅,她不断往锦身上靠,借着那点稀薄的气息才勉强忍耐下来。
现在,连最后一点气息都没了,腥臭的气息顿时占据了她所有嗅觉,也剥夺了她的理智。
她拼命地抬手擦脸,可那腥臭的气息怎么都擦不掉。
地面轰然炸响,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碎石和扬尘溅了一脸。
竺玖将枪尖没入地面的九烬拔出,横空蓄力一劈,面前遮挡视线的尘雾便烟消云散。
烛火在她体内攒动,若非她还记着不能暴露身份,恨不得一把火将他们烧了。
连着整个充斥赌瘾的贫民窟,全部焚烧殆尽。
理智即将烧断的前一刻,锦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喊了她一句:“阿玖,别闹出人命。”
被锦牵住的那只手倏然一颤,她压着烛火,也压着怒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你们不想死,就全都给我滚。”
方才的壮汉瞥了眼那地上被她凿出的大坑,他再瞎也该看出来竺玖手中的长枪,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只想讨债,不想玩命。
追债的人绕开她们一行人,继续朝着那个孩子的方向跑走了。
九烬脱手,在砸向地面的前一刻,化作了一团火苗消失。
竺玖踩着碎步朝着锦走去,什么也没说就将额头靠在锦的肩上,身前狭小的空间充盈着锦的气息,直到此刻,她才冷静了下来。
竺玖声音疲惫,只说了一句:“这里的味道好难闻。”
锦听出了她隐忍的情绪,但眼下不方便唤出寂卿,于是抬手抚上她的脑袋,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我呢?你闻闻我好不好?”
闻言,竺玖垂落的双手终于抱上锦的背,“你终于理我了”。
这话说的,锦竟然听出了几分自己要弃养的意味……
流石悄悄转身,正好和看得目瞪口呆的温见月撞上视线。
流石想了想,说:“温小姐这个地方选得真好。”
温见月张嘴顿了顿才说:“我觉得我们该回去了。”
……
四人从贫民窟里出来,锦让流石和竺玖先上车,她要和温见月聊聊。
流石应答一声就上了车,竺玖倒也一反常态地听话上了车。
流石看见动作麻利的竺玖不经好奇问:“老大这就哄好你了?”
竺玖睨她一眼,“我们看起来像是吵架的样子吗?”
“像。”流石实话实说。
那她无话可说,因为锦根本没哄好她。
竺玖朝窗外看了眼,车外的两人似乎聊得很好……
“锦小姐,刚才所见不是个例,甚至都只是这里的日常。”
温见月面色凝重。
“蒲区赌风盛行,府司不作为,上层的人欺压百姓、寻欢作乐,底层人求助无门,唯一能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就只有投身赌局,哪怕知道前面是深渊也在所不惜。”
“一殿主那没人敢接手这里……但是这里需要改变它的人。”
温见月说的这些,锦常年游走各个区,在管理功德发放的时候,对当地情况基本都有所了解。
她虽然想帮忙,奈何她没有干预的权力,一殿主有自己的考量。
但今天亲眼所见,她还是被这里的情况吓到了,事情远比想象中的糟糕。
“所以温小姐决定接手蒲区了是吗?”
她端正神色,向温见月提出询问。
“是。”温见月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回复道。
随后温见月抿唇轻笑,移开了目光,“不知道锦小姐有没有听说过,蒲区是天道赌场这个说法?”
她第一次听,缓缓摇头道:“没有。”
“蒲区赌场下有一棵巨大的刺桐树,那棵树投射了天道的意识,天道欢迎任何对赌者前来,只要对赌者许愿,天道就会给予能力。”
温见月神情渐冷。
“可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在自己的欲望中迷失,最后成了刺桐的养料。”
“这就是府司不作为的原因,因为一旦和天道对赌,那人就默认成为了蒲区的司主。”
“可——”锦刚想反驳,但是脑海中已有的信息已经为她还原出了真相。
“我明白了”,她将密钥凝在掌心,给温见月递了出去。
“蒲区沉疴太久,希望它能因你拨云见月。”
温见月深处双手从她手中接过密钥,密钥附上她灵魂的瞬间,她顿时感觉到整个蒲区正在和她共鸣。
“谢谢锦小姐!”温见月的声音多了分激动。
锦站在原地弯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能担大任的晚辈。
温见月一抬头就对上了她欣慰的眼神,心底不免有些莫名:“锦小姐?”
“你接手蒲区这件事,怜昕她知道吗?”锦突然问她。
听到宁怜昕名字的温见月眼神闪烁,原本激动的神色快速沉了下去,缄口不言。
见状锦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语气柔缓开口:“别紧张,我和怜昕的爷爷是旧交,你当我这是长辈对晚辈关心就好。”
温见月变得拘谨起来,看向她的眼神没了先前自荐时的从容:“她还不知道,能不能请锦小姐不要告诉她?”
锦缓缓摇头,不是拒绝,而是无心干涉,“我不插手你们的事情,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只是关心一下。”
“谢谢锦小姐。”
温见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既有感激也有尊敬之意。
锦将她扶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刚起身的温见月余光就瞥见了副驾驶那边,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盯着这边。
其实看不清,车窗上只有一张模糊的人脸,但她记得锦小姐的车贴了防窥膜的吧?
她站在几米开外都能看到人脸,那里面的人不得整张脸都贴到车窗上?这也太诡异了!
温见月的视线还看着竺玖的方向,声音先开口拒绝:“不用了锦小姐,我待会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锦面色疑惑地朝着温见月目光的方向看去,直到也在车窗上看见那张模糊的人脸,一切疑惑有了解释。
她没忍住扶额,回头对上温见月的视线,声音无奈:“阿玖性子躁,让温小姐见笑了。”
温见月摆摆手说:“没有,锦小姐女朋友很可爱。”
“那我先回去了,温小姐珍重。”
……
温见月看着车辆远去的影子,不禁心想,要是宁怜昕有竺玖这么可爱就好了。
几人已经彻底离开,温见月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她试着和整个蒲区产生连接,下一秒就感知到了蒲区对她的回应,随着她心念变换,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蒲区赌场。
看着熟悉的建筑,她又闭上眼,再次睁眼,眼前赫然是满地灰烬的地下室。
温见月弯腰捻了一把灰烬,黑烟被她指尖搓开,沾满了她的指腹,上面还带着烛火的余温。
“竟然已经烧光了吗……真是雷厉风行啊。”
温见月看着空旷的地下室,不禁感慨。
她在找一殿主自荐前,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成为下一个对赌人,只要能接手法阵的力量,就算九死一生也在所不惜。
没想到在她赶来之前,锦小姐就已经将刺桐处理了,甚至将整个法阵完整地交给了她。
也好。
她也不用顾忌了。
“等着吧,我会将蒲区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这里一片清明。”
温见月信誓旦旦地留下这句话后就开始转身,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她下意识伸手触摸,竟摸出了血迹。
她搓了搓手上的血迹,再摸向小腿刺痛的地方时,发现刚才的血迹又没了,连刺痛的感觉也跟着消失。
一切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她没再细想,径直离开了这个地方。
在她离开后,整个地下室开始坍塌,剧烈的震颤下碎石开始砸落。
一阵沉闷的声响之后,这里彻底成为了一片废墟。
只是,地下室并没有被完全掩埋,废墟之中还残存着一小片空间。
尘埃落定后,突然,一枝嫩芽从废墟中破土而出,叶片上沾染着些许血迹。
眨眼瞬间,血迹消失。
嫩芽通体泛出幽幽的红光,似乎对刚才的“养料”很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