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怎么突然又要回这赌场了?”
竺玖搀着锦的小臂,两人沿着长梯往下走,越往下,她就和锦贴得越紧。
回环长梯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尽管她以烛火引路,可长梯像是无穷无尽,烛火的光总是在远处某个点消失,只有两人的声音在长梯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砸在人的心上。
竺玖忍不住停下脚步,锦一回头就看见神色有异的她。
“阿玖?”
她说:“怕黑。”
锦当然是不信的,一个经常半夜杀人的人会怕黑?
“别开玩笑了,我们来是有正事的。”
“没开玩笑……”
竺玖声音苦涩,都怪她平时太不正经了,现在说啥锦都觉得她在说笑。
可她胸口实在闷得厉害,感觉每一口气都喘得紧,像是被人掐着咽喉,随时会窒息。
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随后走下两步阶梯靠近锦的怀中。
她搂上锦的腰,开口带着些许克制后的冷静:“让我缓缓。”
直到听到锦的心跳声,她才感到一些真实。
锦伸手搭上她小臂时,意外触摸到了她成片发硬的皮肤,原本光滑的表皮变得粗糙,仔细辨别,上面还分布着硌手的小颗粒。
锦沿着小臂一路向上摸索,却发现她整个手臂的皮肤几乎都是这种状态,甚至连脖子和锁骨上的一片也是。
“你摸够没……我真没开玩笑。”竺玖压着声音开口。
她知道锦是在求证,但这这手法就没有正经一点的吗?
越摸,这鸡皮疙瘩就起得更厉害了。
“嗯”,锦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随后转移话题,“你一向对危险比较敏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竺玖探头朝锦身后那深邃的黑暗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了锦的身后,“这下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绝对克我。”她笃定道。
锦又一次被她敏锐的感知震惊到,感觉带着她就像是带着一台危险报警器一样。
“也许是你克那东西也说不定呢?”锦语带笑意,拍了拍竺玖的背说道。
气氛缓和下来后竺玖的不安渐渐淡了些,她从锦的怀中出来,伸手在锦的脸上捏了捏,不满道:“都到这了还不舍得和我说到底来这干嘛吗?”
指尖的温度来得突然,这种从未体验过的亲昵让锦的大脑和身体同时宕机,锦下意识想躲开,可看到竺玖那张熟悉的脸后,退意就消散了。
还没等锦说话,她又自顾自地补了句:“有点软,手感还不错。”
依旧得寸进尺。
锦直接拍掉她的手,警告她:“老实点,再动手,信不信我绑了你?”
为什么女朋友床都上过了,但是不能捏脸?
竺玖顿时憋了口气,她现在只想赶紧把下面的东西给解决了,然后回家和锦理论理论。
“既然不怕了,那我们就下去。”
锦不给她辩驳的机会,牵着她继续往下走。
“你倒是先给我说要干什么啊?”
她连忙跟上锦的脚步,感觉到对方的手正慢慢松开,她自己反而主动握紧了对方的手。
……
回环长阶终于到了尽头,豁然开朗的空间变亮了一点,但不多,封闭的地下看不见光线的来源,只能感觉到眼前的事物清晰了些许。
两人站在地面上,抬头就是高耸的刺桐树,整棵树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
与其说这个空间里有棵树,不如说是这棵树开辟了这个空间。
竺玖抬头,视线落在树冠上一朵朵鲜艳的刺桐花上,正是此刻,她方才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有了来源。
“别靠近。”
她下意识将朝着刺桐靠近的锦拽回来,双眼盯着矗立不动的刺桐,仿佛那颗大树下一秒就要化作前来扑食的妖怪。
刺桐花在树上一簇一簇开得热烈,像她的烛火般艳红。
树干上的一根根刺格外显眼,上面还残留着血迹,像她的九烬枪,都是夺人命的东西,蛮横又不讲理。
锦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神情紧张,于是问出了自己的猜测:“阿玖,那棵树是不是在排斥你?”
竺玖一直警惕地看着前方,无心解释,只是简单点头承认。
“那就对了。”
“这棵树怕是已经开了灵智,你的烛火天生克它,它自然会释放一些东西排斥你,让你不敢靠近它。”
锦将她拦在自己身前的手按下,“别紧张,它只是虚张声势。”
虽然刺桐带来的恐惧直击灵魂,可既然锦已经这么说了,克服恐惧相信锦就变得容易起来。
“这东西太诡异了,绝对不能留。”
她只是凭着直觉说出这句话,没想到却得到了锦的肯定,“对,我们此行,就是来烧了它的”。
路祁的天瞳在江寻生死后,将整个刺桐树看了个彻底。
那树冠上开着的一朵朵刺桐花,全是一个个灵魂所化。
那些因为某些原因与刺桐产生连接的人,死亡后的灵魂全都被困在了这里。
而这棵树,就是蒲区法阵力量的来源。
“这是法阵?竟然没有被用来掠夺功德?”竺玖疑惑。
锦缓步走到树下,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了她的脚下,她捡起来置于掌心,两只灵蝶绕着她的小臂飞出,在叶子上停留片刻又忽地消失。
叶子上被灵蝶接触的地方缓缓翻涌出灵魂波动的痕迹,锦抬头再看一眼头顶的刺桐花,若有所思。
锦重新退回竺玖身后,朝着身边的竺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阿玖,不用留手,全烧了。”
“明白。”她语气得意,有种非我不可的气势。
九烬在她右手凝出,枪尖顺势在她身侧划过,残留的尾焰撕裂空间。
竺玖上下抛了抛手中的九烬,像是在寻找手感,待时机成熟时,她握着枪尾直接将九烬抛出。
这抹焰色所过之处如日临照,将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枪尖“笃”一声插|进刺桐树干,九烬枪上微小的火焰对巨大的刺桐来说不过蚍蜉见青天。
竺玖从容地举起右手,掌心朝着刺桐树干,左手握上右手的小臂,她勾起一抹笑,眼中金光流转。
“晚安。”
她低喃一声,下一刻,刺入刺桐树干的枪尖发出一声爆鸣,随之而来的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火势快速吞没树干,沿着上端的叶子一点点往上舔。
刺桐的花朵很快也被火焰吞噬,承载灵魂的禁锢随着刺桐被烧毁,那些怨魂找准时机在烛火波及自身前便冲了出来。
霎时间一张张狰狞的脸,撕咬着朝竺玖扑来。
“别看。”
“别怕。”
锦的声音贴着她的后脑勺传出来,她的眼前忽然被一只手覆上,所有景象和光线都被那只微凉的手阻挡在外。
竺玖手上的烛火明显晃了晃,但很快便从心猿意马中清醒过来。
“没事,一些小鬼,我能解决。”
她的身体下意识靠近刚刚和她说话的那个声音。
身后的人似是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颈间,“蒲区的司主频繁更换,你猜猜那些下台的都去哪了?”
“嗯?”
她的感知只剩下耳后那一片微微发烫,又微微发麻的触感,无暇思考锦的问题。
“朝你来的都是。”
锦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么多?!”
光是刚刚那一眼都已经有几十个了吧?
“待会我松手,你不要睁眼,只管将整棵刺桐烧尽。那些积怨多年的灵魂擅长蛊惑人心,让我来解决就好,清楚吗?”
竺玖点头应道:“都听你的。”
那只覆眼的手缓缓落下,竺玖没有睁眼,只感知到身后的人也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但她还能感受到对方的裙摆时不时地扫过自己的小腿,人没走远。
寂卿的声音丝丝缕缕地响起,耳边漫过熟悉的音色,可调子却天差地别。
笛声朝着前方压去,曲调平直峭冷,高音尖锐破霄,低音厚重如铁,处处裹挟着杀伐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竺玖怀疑锦的灵魂换人了,这样凛冽的杀意,居然会从她的冷面菩萨身上散发出来,简直让人又惊又喜。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所有趁乱逃脱的怨魂全部被锦逼退,渐渐没入焚烧刺桐的火海中。
路祁说,这些被囚于刺桐中的怨魂没有一个无辜,除了江寻生,全是利用法阵为自己敛财敛功德的家伙,罪该万死。
至于江寻生,是死是活和她路祁没有关系,渡还是不渡,她让锦自己决定。
路祁以为自己将江寻生交给锦,或许会有一丝生机,毕竟锦是她们之中最善良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次,反倒锦才是最不可能饶恕江寻生的那个。
事实上,在路祁最后一次从赌场回来之前,锦确实是最有可能放过江寻生的那个。
可自那之后回来的路祁,整个人灵魂死寂了很多,而一切的罪魁祸首,除了江寻生她想不到别人了。
针对她没关系,但若是染指她身边的人,她第一个不答应。
亲手将江寻生的灵魂推进火海,算是她自己的小报复吧。
冲天火光里,众怨魂的魂体剧烈翻腾,火焰中响起阵阵嘶鸣声,凄厉刺耳,甚至压过了烈火奔涌的轰鸣。
他们嘶喊得越凄厉,锦的笛音就越绵长,像一根细而韧的冰线,将那些破碎的怨魂牢牢缚住,再一寸寸勒紧。
最后一声不甘的惨叫没入火海,耳边顿时清净下来,只剩笛子清越的尾调和火焰渐歇的“滋滋”声。
竺玖察觉到了火势的变化,猜测应该是烧得差不多了,她很好奇现在什么情况,但是锦没让她睁眼,她就呆呆地杵在原地。
笛声停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搭在她肩头上的手,“可以睁眼了”。
她缓缓掀开眼帘,入目就是漫天散落的灰烬,还有一些火星子飘在空中。
飞灰落在地上,原本排斥她的那种感觉也跟着消失了。
倏然,数十道白光从地上那堆灰烬中旋空而起,汇聚成一个带着环形旋纹的光团,光团凝聚后的下一秒就朝外飞去。
见状锦迅速伸手将其控制住,“还想跑?”
光团不情不愿地飞回来,最后乖乖地落在锦的手上。
竺玖好奇地凑过去,“什么东西?”
锦说:“密钥。”
“啊?这东西不是实体吗?”她回头看向锦。
锦顺势将密钥收起来,光团眨眼功夫就在她手中消失,她摇摇头说:“是能量体,而且只能依附于灵魂存在的能量体”。
“你能控制这东西?”竺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能。”
“等一下”,竺玖握住锦的手腕,“那你当初为什么——”
“阿玖。”她打断竺玖。
竺玖的目光看得她有些心虚,锦朝着出口走去,“我们边走边说”。
她转身时欲言又止的神态被竺玖看在眼里,竺玖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最后还是选择跟上。
两人走进楼道中,和来时不同,狭长楼道的两边挂着火炬,两人从旁经过,掀起的风晃动着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锦一阶一阶迈着步子往上走,喉间的话反复涌到嘴边又咽下去,四周只有脚步的回声。
身后的脚步忽然停下,她随即停下转身查看,竺玖落后她几步台阶,眼下正仰头注视着她。
“锦你好像很紧张。”
竺玖舒展眉眼,主动打破沉闷,试着缓和气氛。
“不如让我猜猜你想说什么?”
竺玖笑得随意,给她一种不是什么大事的感觉。
“我们之前去吴日办公室那次其实不是去找密钥的,对吧?”
“你应该早就拿到了,或者你已经知道在哪。”
“林嫖幻境的触发也在你意料之内,不,也许林嫖那次,其实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试炼’是吗?”
锦怔愣在原地,完全没发现竺玖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
“还有我烛火的第一次纯化,也是你的算计,我说的对不对?”
竺玖笑意不达眼底,她有时候很讨厌自己的清醒和敏锐,知道的太多反而会让她苦恼。
一切被戳穿之后锦反倒松了一口气,干脆直接承认道:“对。”
“瞧给你吓的”,竺玖再往上迈一步,正好和锦并肩。
她牵起锦的手,声音轻松地说:“这有什么开不了口的,我随遇而安惯了,也没什么关系。”
竺玖拇指抚过锦的手背,随后低头在上面吻了一下,虔诚地开口:“我愿意成为你的共犯,是因为我们本就殊途同归,至于过程和手段,这不重要。”
锦的手被烫得缩了一下,她就握得更紧。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夹杂着太多情绪,锦怕自己说不清楚,又怕自己说得太清楚,总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胀胀的。
“知不知道该怎么跟女朋友道歉?”
竺玖一节一节捏着她的手指,抬头时眼尾弯起弧度。
锦不解摇头,她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竺玖面上再也绷不住,无奈地问她:“我说锦小姐,你见过人谈恋爱吗?”
锦还是摇头。
得,一张白纸。
那就让她亲手上点颜色好了。
竺玖凑上去,偏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看着闭眼等待的她,锦的喉咙滚了滚,侧身迎了上去。
在唇瓣即将贴上脸颊的前一秒,锦停住了,她呼吸一紧,气息比她的吻先一步落在竺玖的脸上,站在原地的竺玖睫羽轻颤,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锦的吻很轻,一触即分。
睁眼后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错开目光,楼道内一时只剩下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
竺玖感觉被她碰到的地方比烛火焚烧还要烫,心跳也跟着失控。
靠。
她女朋友太纯情了,弄得她也好害羞……
“以后道歉之前先亲我,明白吗?”
她本想借此重新找回气势,没想到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威胁变成了撒娇。
“嗯。”
竺玖释然地笑开,听到锦的声音比她还哑,她就放心了。
“走吧,这里好闷,我们先出去。”
“好。”
……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竺玖情绪平复下来了,这才想起来问锦:“对了,刚才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解决那些怨魂?明明我的烛火能直接克制它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用寂卿将它们逼退?”
“阿玖,你以后不要让怨气有机会接近你,要是不小心沾染到了也一定要和我说。”
竺玖抿了抿唇,看着她的眼神满是不解。
锦说完之后就意识到了不对,怕她误会于是又补了一句:“这个不是算计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好奇为什么?”
锦光顾着劝她了,事先根本没想好要怎么和她解释才能圆过去,以至于她问锦的时候,锦的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原因。
“不说就不说吧,不为难你了。”竺玖忽然松口,伸个懒腰继续往前走,嘴里发出愉悦的哼声。
锦的脚步慢了下来,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她提起裙摆大步追了上去,双手从背后穿过竺玖的腰间将人紧紧抱住。
竺玖的懒意瞬间散了,她的目光落在腰间那双手上,眼底的温柔慢慢化开。
这个时候应该说些黏糊糊的话,不过她知道锦大概率说不出口。
反正锦的拥抱很暖就是了。
和竺玖的轻松不同,锦的心情十分沉重。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让竺玖活下来的办法,在此之前,她不希望竺玖冒险。
竺玖偏头在她鬓边蹭了蹭,锦这才回神缓缓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