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将竺玖从温泉抱进殿内,湿|漉漉的衣服被她换下后,她将竺玖平放在了床榻上。
榻上的人鼻息清浅绵长,几乎听不见,微促又虚软。
往日凌厉的眉峰变得平缓,半天不见,人已经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了。
“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
锦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她的食指揉|搓着太阳穴,头上隐隐的阵痛越发明显。
锦忽然迷茫了。
情绪还没从她的欺骗中抽离,就等来了她行将就木的消息。
锦伸向竺玖的小臂,熟悉的触感传来,只是这一次绵软又沉重。
她发现她还是很在意,尽管这人已经勾起了她最沉痛的回忆,可她就是忍不住。
自己两次躺进医院的时候,阿玖坐在她身边,是不是也这样担惊受怕?
怕她哪一天就这样死去,或者再也醒不来?
……
“这么快就来了?”
连漪身着轻罗坐在小榻上,翻指间桌上的茶杯飘起,落在桌案两侧。
她的手在空中虚画着,茶水如同她的指尖宠,自己从壶中倒出。
锦被人带到温泉旁的宫殿中,她身后的人朝着连漪行礼:“一殿主,人带到了,属下告退。”
连漪只朝她点点头,随即目光移向锦,示意她进来。
“一殿主,她现在在哪?”
许是温泉宫常年氤氲着湿气,锦感觉眼前忽然多了层水雾,朦胧地看不清。
连漪目光移向窗外,锦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竺玖正躺在温泉边。
“人没事,过来坐吧。”
锦走到小榻的另一边坐下,连漪备的茶正冒着热气。
锦坐在她对面,连漪杯中的茶汤渐渐见底,锦始终沉默的坐着,不说话也不动作。
“我看你这样子挺淡定的,看来她的死活也不是那么重要。”
连漪放下手中空杯,语气漫不经心。
“这次实在麻烦一殿主,只是我现在功德透支严重,等恢复后,自会偿还。”
听到连漪说竺玖出事的她,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回过神时,她已经进了第一殿的温泉宫。
“你麻烦我的事还少吗?”
连漪语带笑意,似乎并不介意。
“但是,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一殿主请说。”
锦端坐着,目光看向她。
“我探查过她的灵魂了,前两次是因为沾染了怨气,烛火不稳定,所以一点情绪就能让她失控。”
“这一次似乎不是怨气的原因。”
锦眼中闪过迷茫,“什么意思?”
“你们吵架了?”
连漪突然问。
闻言锦心头的不由一颤。
“何故这么说?”
“猜的”,连漪说,“所以是不是?”
“没有”,锦轻轻摇头,“只是闹了些矛盾”。
连漪侧头看着温泉中不省人事的身影,唇瓣翕合,“能让小九这样的也只有你了……”
“什么?”锦没有听清。
“她失控的情况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连漪回头问锦。
“嗯。”锦朝她点头。
“想来,是命不久矣了。”
连漪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说什么?”
锦一时间忘了用敬语。
连漪抬眸迎向锦的眼睛,“我说,她命不久矣了。”
“还请一殿主不要同我玩笑。”
锦压稳声音,却难掩内心慌乱。
“不是玩笑”,连漪声音认真起来。
“她应该一直在接触和净化怨气吧,这的确能使她的烛火纯化。”
“眼下烛火纯度很高,若是继续纯化下去,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彻底完成纯化,要么烛火反噬,魂飞魄散。”
连漪这么解释,锦就算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您说的命不久矣,是因为不看好她能完全纯化吗?”
锦在脑海中反复过着连漪说过的话,试图找到破局的方法。
“也不是我不看好她,只是完全纯化的条件太过苛刻,连我也不知道。”
连一殿主也不知道……这句话将锦的希望再次碾碎。
“莫要怪我残忍,我在地府几千年,见惯生离死别。”
所以面对死亡这样的话题,她早已变得平静。
“锦。”
连漪忽然喊她,锦循声抬眸,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似乎浮起了水光,明灭不定地闪烁,带着看不懂的情绪。
“我的姐姐已经离开我一千五百多年了”,连漪的声音隐隐染上酸涩。
“她离开前我还在和她赌气,本来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找我和好,可那一次她没再来过。”
她落入人间,成了命运戏耍的玩物。
眼前的锦面庞青涩,多了许多她没见过的生动,也常有从前未有过的迷茫,像个凡人一样,爱恨嗔痴,生老病死。
“你说,要是我当年不和她赌气,是不是就有时间再看看她了?”
锦依旧沉默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连漪,她自己也身陷囹圄。
两人相对而坐,月色从窗外漫进来,窗外泉水潺潺,渐渐覆盖了殿内的声音。
“你若有需要,直接吩咐远岫就好,我先回去了。”
连漪缓缓起身离去,轻罗薄纱随着她的动作垂漫,柔光朦胧,如水流淌。
……
翌日清晨,天边泛着浅白,细碎晨光从窗纸的缝隙中漏进来,木棂的影子在地上拖着长长一道。
竺玖的脑袋忽然偏向一侧,被锦抓在手中的小臂抽了抽。
锦从失神中清醒,下意识便喊了声“阿玖”。
原本脑子一片混沌的竺玖,听到她的声音后瞬间清醒了一半。
紧闭着的双眼开始转动,几次眼看着就要醒来,眼皮却怎么都睁不开,仿佛忘记了如何睁眼一般。
右手指节不自觉蜷起,她的脑袋又偏了回来。
双眼骤然睁开,眼前古朴的木色叫她一懵。
“嗯?好多木头。”
竺玖说话慢吞吞的,字句轻飘飘地出来。
她好像记得她听到锦的声音了,一侧头,床边守着的人竟真的是锦。
竺玖当即想撑着身体起来,不料骨头一软,起来一半的身体又重重倒了下去。
预想中的闷痛没有传来,她的上半身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冷桂的气息扑面而来,鼻子比大脑先认出了锦。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回抱,心里前所未有地慌。
她的双手酸软无力,如果锦执意离开,她抱不住的。
竺玖不说话,静静等着锦放手,在这之前,能多贪恋一分锦的气息,她便全神感受。
锦感觉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温,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陷得有多深。
竺玖就是一团火,靠太近会灼伤,离远了彻寒。
飞蛾扑火,却甘之如饴。
此刻拥抱比言语更有力量。
但是锦要没力气了。
“你到底是要躺下还是起来,我手要酸麻了……”
“啊?”
竺玖还以为会等来她的放手,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询问。
“哦哦,我起来。”
锦将她扶起,待她坐稳后起身退回床边。
竺玖眼疾手快抓住了锦的手,趁着锦愣神之际,她一股脑将所有话倒了出来。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靠近,你就想躲。”
“我能确定的,就只有我受伤的时候,你一定不会拒绝我。”
锦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她解释完了所有,意外地,锦神色平静。
“但我已经试着回应你了。”
锦撇过头,声音虽然还是很平缓,却能听出温度。
她说的不是接纳,是回应。
医院那颗糖,挽发的请求,那道重新提起的蒜香土豆,停电打牌时的游戏,她都有尝试迈出那一步。
空气安静许久,直到竺玖一声打破沉默。
“是吗?”
锦回头看她,她眼底满是无奈。
“我不去第六殿,你会告诉我你的生平吗?”
“你酒精生理性排斥,我还要从路祁嘴里听到。”
“连你第一次和我解释,都要在我醉得胡言乱语你才敢开口。”
“你明明在意我,却只会等到我失控昏迷、不省人事,才敢开口求我回应你。”
竺玖声音裹着自嘲,垂落的眼尾隐隐泛红,唇角勾着酸涩的笑意。
锦却被她的话砸得晕头转向,身侧藏在衣袖下的手拧在一起,那次酒后的坦白,那晚卑微的乞求,“你,你都知道……”
她密不透风的墙,原来早就风声四起了吗?
“是啊,我都知道。”
“我只有在装的时候……才能知道。”
竺玖别开视线,仰起头盛住即将夺眶的眼泪。
“那我还能怎么办?”
她虽问着,声音却是释然了。
“我想靠近你,不止想靠近你的身体,也想靠近你的心。”
“你不推开我的身体,但也没接纳我的心。”
她能怎么办?歇斯底里地求锦看看她吗?
两人的思绪都在翻涌着,从未感觉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如此赤|裸。
锦翻来覆去地去想竺玖的话,可每一个答案到最后都是否定。
她不敢明说,更不可能完全敞开心扉。
“那你要放手了吗?”
就此停下,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锦在等早已料到的答案从她嘴里说出来,尽管心里已经闷得快要窒息。
她却说——“不。”
竺玖深吸一口气,握紧她的手。
“我会一直抓着你的手。”
竺玖抹去眼角的泪,声音决绝:“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我就更不可能放手了。”
“你就躲吧,就算你躲到狗窝里,我钻狗洞也要把你抓回来。”
别想甩开她!
锦心里那层迷雾和酸涩被她强行扫开,暖流从她攥紧自己的手上源源不断地传来。
“……”
“噗”,锦的笑意刚浮上嘴角,就裹着几分酸涩。
被戳中柔软的感动,无力扭转的无奈,最后都化作一声极轻的笑,像风拂过旧书页,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与怅然。
“这么凶干什么,要和我宣战吗?”
锦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竺玖上一秒还气鼓鼓的表情,下一秒就软成了一滩。
“哼。”
竺玖撇开脸,低哼从喉间溢出。
……
阳光落在蒲区的大地上,路祁刚从外面买了早餐回来,衣服上沾染了街上的风尘。
她轻手轻脚地将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屋内焦急踱步的江寻生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视线霎那间盯向门的方向。
路祁手上动作轻缓,“咔哒”一声,门被她轻轻推开。
“寻生?”
路祁看见她有些诧异,“你这么快就醒了?”
“你去哪了?”
江寻生直勾勾地盯着她,如同一道枷锁朝她扣来,可江寻生的声音又带着担忧和紧张,很是分裂。
“我看你昨天好像很累,今天没起来,就出去给你买了些早餐,怎么了?”
路祁感觉她的目光似乎带着刺,落在身上莫名有些不舒服。
江寻生看着路祁无辜的样子,即将破壳的情绪被她悄悄按了回去。
她恢复温柔的神情,声音隐隐后怕:“没什么,醒来没看到你,有点担心。”
闻言,路祁刚涌上心头的别扭感渐渐消散。
她换了鞋走进去,挽着江寻生的小臂到沙发上坐下,温声说:“不用担心,以我目前的身份,不说在地府横着走,至少也是没人敢招惹的。”
路祁将食盒打开,包子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给,新出笼的包子。”
路祁递给她。
“谢谢”,江寻生接过。
路祁按着她的手,弯起眉眼,“小心烫”。
“嗯。”
江寻生小口慢慢吃着,她也给路祁递了一个,路祁摇头说吃过了。
“寻生我和你说,我去买早餐的时候,看到老板店里有只猫。”
江寻生转头看向她,嘴里还嚼着包点的她没有说话。
路祁也不用等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只猫就趴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我旁边的女生看他可爱就上去摸了摸,它可乖了,尾巴一甩一甩,任由人摸它。”
“后面不知道谁说了它一句:‘老板,你这猫不会掉毛吧?’,结果那猫像是听懂了一样,蹿一下跳进店里面了。”
江寻生听她说着,边吃边笑。
“我还拍了照片,给你看看。”
路祁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将照片递到江寻生面前。
“是不是很可爱?”
江寻生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才回她,“确实很可爱,像你。”
“嗯?”,路祁愣了一下,“哪里像了?”
江寻生假装思考,终于得出结论:“不知道。那不像了。”
“寻生你?”,路祁夺过她手中另一个包子,“别吃了。”
江寻生想去够,却被路祁灵巧地躲过,她追她躲,反正就是够不到。
路祁实在太狡猾了,别无他法的江寻生将她按在沙发上,终于是将人控制住了。
她发现江寻生好像比之前高了不少,整个人压上来一片阴影。
“你耍赖!”
“明明是你先抢我早餐的,怎么好意思说我耍赖?”
路祁气急败坏,直接将包子往嘴里塞。
江寻生伸手去抓,路祁直接抓着她的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勉强能听出内容:“你以为还是小时候吗?”
江寻生闻言不急不恼,反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
路祁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江寻生直接俯身咬住包子的另一侧,随即起身,包子被两人撕成两半。
江寻生拿着抢来的半个包子咬一口,认可地说:“嗯,确实不是小时候了。”
“行行行,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路祁终于妥协,语气忽然柔和起来,“寻生你闭上眼睛。”
江寻生将身体转向路祁,合上双眼等她。
路祁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路祁的声音响起:“好了。”
江寻生睁开双眼,眼前赫然是一只竹蜻蜓。
路祁歪着脑袋,脸从竹蜻蜓后探出来,她晃了晃手上的竹蜻蜓,笑意盈盈地说:“送你的礼物。”
江寻生怔愣的瞬间,路祁将竹蜻蜓塞到她手上。
竹蜻蜓表面有些凹凸不平,雕刻的痕迹明显。
“怎么忽然……给我做了这个?”
江寻生摩挲着每一处起伏的细节,和生前那个完全不同,但大体形状依旧是她熟悉的感觉。
“我记得我们上山前一晚,你突然特别心慌,不小心把它摔坏了。”
路祁声音低浅。
“是啊……”
江寻生咽了口唾沫,嗓子苦得干涩,“然后第二天,你就扛着炸药,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我想着你很喜欢,现在有机会了,就想给你重新做一个。”
路祁抿着唇,手在脑袋上挠了挠。
“做得可能没有之前的好了,你别嫌弃。”
“不会。不会嫌弃。”
路祁露出笑容,“你还喜欢就好。”
“小鹿,你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
江寻生伸手揽向路祁的肩膀,掌心从肩头一路绕上脖子,直到抚上路祁的脸颊。
她稍稍用力,路祁便有些脱力般朝着她的身上靠。
“你这么好,我好想把你藏起来,你别再出去了,一直留在我身边好吗?”
江寻生反复抚摸着路祁的脸,声音克制又执着。
用力怕她伤到,松手又怕她跑掉。
“好。”
路祁的沉闷的声音响起,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说完,双眼便沉沉地合上。
……
“小鹿姐,不好了小鹿姐,你快去伤员洞看看!”
交通员小童的声音从茅草棚外传来,越来越近。
“啪”一声,本就不结实的板门被小童撞得摇摇晃晃。
路小鹿抬头看向来人,只见小童的身影飞快地闯了进来,神色焦急,一个不注意就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
“怎么了小童,有什么事情你慢慢说。”
路小鹿扶住即将摔倒的小童,询问什么事。
小童来不及平复呼吸,喘着粗气道:“小鹿姐,陆大哥和祁大哥出事了,他们……他们在伤员洞,你,你快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哐啷”。
桌子上的水杯掉在地上,等小童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时,他只看到了扶着木杖夺门而出的路小鹿。
“小鹿姐你等等我!你眼睛看不到,我扶你过去啊!”
小童连忙出门,朝着路小鹿边喊边追。
从草棚到伤员洞的路她不知道走了多少回,连地上有多少颗石头都一清二楚,哪怕不用拄着木杖,她也能走。
“啊!”
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忽然冒出来,将路小鹿绊倒。
额头擦出一道血痕,路小鹿撑着膝盖起身,依旧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受伤的脚步让她迈不开腿,小童终于追上她,扶着她往前走。
“小鹿姐你怎么样?摔到哪了?”
小童担心地询问。
“我没事,快,快带我去伤员洞。”
路小鹿忍着膝盖上的钝痛,重新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