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玖发烧的这几天锦几乎和她住在了一起,她的卧室不知不觉间也备了不少锦的衣物,日常用品更是像复制粘贴一样多出一套。
她嘴上说的是不想锦老是跑回自己房间,麻烦。
实际上就是想让锦进入自己的空间,适应有她的地方。
锦心里门清,半推半就也是应了她。
有时锦会忘记这里是竺玖的房间,因为有太多物品都放在了她顺手的地方,像是……早被观察过自己的习惯,被刻意调整过的。
她托腮看着正在换衣服的竺玖,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直到解到最底下那一颗,竺玖随手一扯,整件衣服被甩到床上。
利落紧致的肩部线条一览无余,脊背挺直从容。
竺玖从床边挑起另一件衬衣,骨肉匀称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翻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转身在枕头下找出发绳,抬头撩起上半头发,举手时衬衣下摆被牵起,小腹间的马甲线若隐若现。
竺玖的身形在日常的各种动作中,很容易能看出常年锻炼的痕迹,但是同时她身上的肌肉线条并不时时清晰如刻,反而是给人一种肉肉的丰盈感。
她的指尖在发绳间穿梭,半扎的头发三两下成型。
竺玖一转身就和锦入神的目光撞个正着,她眉峰轻挑,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故意挑起语调问她:“好看吗?”
锦连她转身都每反应过来,竺玖忽然出声让锦不禁慌了一下。
“你要换衣服怎么不和我说?”
就算她不会出去,至少会背过身。
“噗”,竺玖气息微沉,语调散漫又慵懒,“都看完了你才说,不觉得有点迟了吗?”
“抱歉。”
锦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调侃,生前被规训的习惯让她下意识道歉。
“别紧张”,竺玖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看看而已,没关系”。
她要是真介意,怎么可能在锦还在房间的时候就直接换衣服。
说小心思都抬举她了,明明就是蓄意勾引。
只有锦满脑子都是对自己荒唐行径的愧疚,完全想不到这一点。
“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锦忽然一愣。
“我身材怎么样?好看吗?”
锦挪开视线,忍不住浑身发烫。
这种话题不应该回避吗?
怎么能拿出来讨论呢?!
“啊……”,她尾音浅淡,失落藏不住,“竟然糟糕到难以启齿吗?”
“也不是。”
锦反驳了一句后继续缄默,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脑子里的回答到了嘴边通通成了禁词。
看出竺玖一直在等她后话的锦,无可奈何地说了句:“这个话题能跳过吗?”
“嗯?”
竺玖似乎不怎么意外,“又要拿轻浮的借口搪塞我?”
锦面色别扭,“不是搪塞……”
“很难想象你居然是活到现代的人。”
竺玖忽然说。
“什么意思?”
“封建。”
“……”
对路祁的毒舌终于是用到她身上了吗?
“生前的时候,我们宿舍的人换衣服都是直接换的,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会看到?”
锦大受震撼。
“谁有那闲心看你啊,再说,看就看了,大家都大差不差。”
锦的世界观正在重塑中,久久不说话。
“而且,我自认为我身材不差吧。我们这代人啊,有个好身材可不得好好显摆,谁不想听到别人一声‘哇~’的赞美啊?”
锦不太能理解现代人为什么会这么大方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只是通过竺玖的描述,她能感觉到这似乎不是一件谈之色变的事情。
竺玖将她的手按上自己的小腹,央声道:“我这好身材都不能换你一句夸吗?”
步步引导只等来沉默的竺玖,更是演都不演了。
锦的手贴着她的小腹,触手便是柔软的感觉,一呼一吸间隐约能感受到丰腴下坚实的肌肉。
锦沉默太久了,久到竺玖以为自己等不到。
可忽然,一声“好看”毫无征兆地飘进她的耳中。
这一声来得措不及防,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按着锦的手,收回来时指尖拧在一起,整个手止不住地发烫。
“我收拾好了,我们出门吧。”
她的声音变了个调,不自然的肢体语言完全暴露了她的窘迫。
反应过来的锦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在勾引了,只不过,当事人看起来好像更紧张?
锦眼尾弯起,指节抵在唇边,将那声未出口的轻笑掩去。
原来这人也是会羞赧的吗?
乍一看还真会被她的气势唬住,没想到是个纸老虎。
……
竺玖说待在家里闷太久,想出来走走,锦就答应她来了商场。
毕竟她能得出手的东西,钱算一个。
一进商场她就被牵着进了一间文创集合店,各类色彩鲜艳的潮玩、周边和配饰等等杂货映入眼帘,一时看得人应接不暇。
竺玖的步子有些快,锦感觉她有些兴奋。
锦垂眸摇摇头,真是的……怎么还忘记她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学生了。
虽然她们的年纪都被定格在22岁,可锦在地府待太久了,见识阅历和竺玖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沉暮的心态早就占据了她,可竺玖还是个初升的太阳,蓬勃的朝气是藏不住的。
不知不觉间就跟着竺玖在小店里逛了两圈,看见她什么都没拿的锦问她:“没有喜欢的吗?”
竺玖闻言看向她说:“还好吧,都挺好看的,只不过我只喜欢看,不想买。”
一饱眼福是最有性价比的,买回去就感觉花哨和繁琐了。
“不用想着替我省钱。”锦说。
“咦惹,想什么呢,攀上你这种生前死后都是老钱的人,我怎么会替你省钱呢?”
竺玖酸得牙疼。
“那你——”
“单纯不想买罢了。”
“哦”,是她想多了,“那好吧”。
两人谈笑着,竺玖目光忽然瞥向一处货架的方向。
锦看到了她的变化的神色,顺着她的余光看去,却没看见什么异常。
“怎么了?”
敏锐的锦压低声音问她。
“没什么,应该是我的错觉”,竺玖收回目光,温声安抚她,“有我跟着你,不用担心。”
锦缓和神色道:“好。”
旁边忽然有个女生走了上来,她看起来刚成年的样子,看着竺玖怯声询问:“小姐姐你好,我能问你要一下联系方式吗?”
竺玖偷偷瞄了一眼锦的反应。
……没有反应。
“你等我会”,竺玖偏头和锦说。
随后,竺玖转头看向女生:“你跟我过来一下。”
女生眼前一亮,二话不说跟上去。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一个货架旁,竺玖忽然停下,礼貌地和女生说:“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货架旁还站着一个男生,恰好将两人的谈话听了去。
那个女生闻言马上摆手说:“不是不是,那个,其实我是想要你旁边那个姐姐的联系方式,就是……我不太敢直接问她要。”
女生咬了咬下唇,抬头看向竺玖问道:“你能将将她联系方式推给我吗?”
“……”
好样的。
女生心里越发忐忑,完了完了,该不会被她朋友当成变态了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我的女朋友?”
旁边男生手中的东西,忽然脱手掉下来。
“诶?”
女生混乱的脑子好像突然清醒了。
“啊啊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对不起!”
女生说完直接跑开,一次勇敢怕是要换来一辈子内向了。
“唉,紧张啥呢。”
竺玖心跳咚咚的,明知道锦不会听到,但是说出来还是好紧张。
她深呼吸一口,平复心情后才重新走回去。
一回头,锦的手中就多了条发带,手边还躺着另一条,看起来是一对。
鲜红的颜色被锦拿在手上格外突兀,不像是锦会喜欢的。
“回来了?”
锦一抬头就看见她盯着自己。
“你不应该问我有没有给吗?”
竺玖失望道。
锦语气平淡,浅笑道:“你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我有什么好问的?”
“……哦。”
锦摩挲着手中的发带,面上依旧笑意浅淡。
只是……看着竺玖失落的反应,倒是格外有趣。
一逗就原形毕露,居然还敢勾引她。
“但是她要的是你的联系方式诶。”
“嗯?”,这倒是让锦有些意外,“那她怎么找你?”
竺玖抿唇摇头,“她不敢找你要,估计是你气场太冷了。”
“那你给她了吗?”
锦问她。
竺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堂堂竹月间的老板,地府玉石界的龙头,你的联系方式是她想要就能要的?”
“噗,你够了。”
锦不禁莞尔。
竺玖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子:“刚刚那边货架后面果然有人,他的穿着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有问题,我们先回去吧。”
锦还在笑着,目光却慢慢冷了下来,“好,听你的”。
锦拿着那两条发带去结账,随后跟竺玖上车回去了。
……
回到竹月间的两人终于松懈下来。
“那人能查到吗?”
竺玖还是有些担心。
锦垂眸敛下权衡的神色,开口声音淡淡的:“商场人多眼杂,恐怕有些困难。”
“嗯,没事”,竺玖改口,“你后面如果要出去,我就跟着你”。
锦给她递了杯水,“还真有,过几天我有个应酬。”
“嘶——”
她忽然满脑子商战和算计是怎么回事?
应酬,听着就很危险啊。
“那我给你去当助理”,竺玖将杯子放下,她眉眼压低,“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什么牛鬼蛇神敢觊觎你”。
“好了,你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今晚我就回去,这几天先看点资料。”
竺玖听了没什么反应,愣了好久才说一声:“好。”
锦说是今晚,可下午回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竺玖在房中徘徊,她看着锦用过的东西还摆在显眼的位置,越看越烦闷。
“这么多天都住了,就不能一直留下来吗……”
她到冰箱取出一根雪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舔舐,不知不觉间嘴里就只剩了一根棍子。
她将棍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发烧反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房间回荡着她的声音,没有回答,因为心里的声音已经告诉她了。
竺玖双手捧起一团烛火,跳动的火光明明灭灭,周遭的温度在上升,她的体温也是。
“应该差不多了。”
烛火突然被她掐灭,她从卧室找来体温计,测了一看,37.6c。
“挺好的挺好的,上一次不小心调高了,脑子晕得要死……”
竺玖试着咳了两声,嗯,很虚弱了。
她拿手机给锦发了条消息:【你那还有退烧药吗?】
锦的消息秒回:【你又发烧了?】
竺玖敲敲打打的时间,客厅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锦进门将退烧药放在桌子上,走到她身边伸手就往额头上摸。
她什么都不说,只将刚测完的体温计递给锦。
“怎么开始反复了?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唔”,竺玖还是摇头拒绝,“你今晚还能留下来吗?”
竺玖看起来有气无力的,和早上精力旺盛的模样截然相反。
“你先别想这些了,马上和我去医院。”
竺玖有些用力的挣开她的手,很坚定地拒绝。
锦替她打了杯温水,药片递给她:“那药总得吃吧。”
这次竺玖没有拒绝,接过药片抿了一口水吞了进去。
锦忽然想起,自己的灵蝶好像还能感受到灵魂层面的生机。
出于担心,她还是将灵蝶唤了出来。
若是阿玖真的生机枯竭,那她无论如何都得带她去医院。
锦的指尖缓缓出现一只灵蝶,在竺玖意外的目光下,灵蝶绕着竺玖转了一圈又一圈。
翅膀扑腾扑腾地闪着,越飞越起劲。
锦的脸上突然空白。
让灵蝶这般兴奋,连身体健康的人不一定能做到。
“阿玖,你真的又发烧了吗?”
锦记得自己看过体温计,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闻言,竺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任她怎么想都没想到锦会发现。
本来锦只是随口一问,可竺玖突然僵硬的表情却被她看到了。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她的体温,她的虚弱,都是真的,但她就是心虚,因为她真的骗了锦。
她还是太好看穿了,锦几乎笃定:“你没病。”
“你可以——”
她本来还想说让锦摸摸她的额头。
可她还没说完,锦就打断她:“你骗我。”
竺玖喉间发紧,如坐针毡般难受。
锦的声音不冷,可是太平了,不是生气,像是原来如此的坦然和接受。
“我没骗你。”
竺玖声音发颤,她在害怕,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
她就是忽然感觉眼前的人变了,锦的态度和语气像是突然回到刚认识的时候,甚至比那时候还要糟糕。
如果一定要说,她觉得眼前的锦像是那个刚从祭台上走下来的人。
“那你抖什么?又在怕什么?”
锦声音平缓,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硬生生将问句说成陈述句。
“你听我说,我就是想要你照顾我,给我靠近你的机会……”
竺玖在她的目光下终于扛不住,打算将事情解释清楚。
想要?
“我的事还没忙完,如果你真的不舒服,吃药也好,去医院也好,都行。”
锦没打算听她的后话,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桌面的药片还没塞回盒子里,孤零零地躺着。
竺玖看着被合上的房门,心想,都行——是跟她无关,所以都行吗?
烧着是真的,药效还没起作用。
竺玖靠着沙发闭上眼睛,试图忘记身上的难受。
锦的反应远比她预想中的要糟糕,忐忑和恐慌将她紧紧笼罩住。
……
回了顶楼的锦根本没在忙事情,她将自己反锁在卧室,蜷缩着坐在床上。
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可怎么都没办法让自己回温。
炎炎夏日,不知道卧室什么时候成了冰窖。
那个人,骗了她,骗了她的母亲,骗了皇帝,骗了天下百姓二十多年。
他屈辱绝望的人生,因为她的死迎来了新生。
“为什么要骗我……”
她嗓音染泪,一字一句都说的断断续续,颤音连着呜咽声含糊不清。
“为什么要骗我?”
“你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不好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向她索取?
为什么要用和那人一样的方式来恶心她?!
卧室鸦雀无声,只有颈侧的血脉一下又一下跳动着,血流声灌满耳膜。
“……”
“你不是最擅长直白了吗?”
她细微的声音从喉间溢出,连她都分不清到底是期待,还是失望。
又是她最信任的人,又一次用着她最憎恨的方式向她索取。
她好冷,身上的血好像又流尽了。
她好冷。
……
竺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药效开始发作。
身体好像没这么晕了,但心口闷堵一点没散。
她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闷得透不过气,于是拖着难受的身体出了门。
“你状态看起来很不好”,连漪给她递酒的手有些犹豫。
“没什么,有点低烧。”
竺玖抢过她手中的酒,闷头喝了下去。
连漪闻言抓着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喝,声音不由紧张:“发烧你还大老远跑来我这喝酒,你脑子烧糊涂了?”
“没事的,它会自己降下去的,只不过没这么快而已。”
“你不能再喝了”,连漪神色骤然凝固,眉峰渐渐蹙起。
竺玖不甚在意,刚想继续喝,手却被连漪死死攥住,怎么都挣脱不开。
“好好好,我不喝了。”
竺玖松手将酒杯让给她,枕着自己手臂径直趴在吧台上。
连漪看着她这醉鬼模样,无奈掏出手机打算给锦发消息。
【你的人又在我这喝醉了,赶紧把她捡走】
消息输入到一半,连漪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团火苗。
什么情况,她这不锈钢吧台也能烧起来吗?
等等。
人烧起来了?!
酒吧里不算拥挤,但吧台边人影错落,细碎的谈笑声混着酒声。
竺玖要真在这失控,那这些人怕是都要遭殃了。
连漪覆上竺玖的手,她掌心漫出的水雾将燃起的火苗盖住。
她起身走出吧台,绕到竺玖身后将人扶起。
“小九,醒醒。”
连漪晃了晃竺玖,后者失去意识的身体完全失去控制,被连漪的力道一带整个人就要往后倒。
连漪直接将她抱起,走到后台没人的地方时,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雾气缭绕的水帘。
连漪将人带进去,门后似乎是一座小院,错落的假山叠着青灰石峦,石边温泉雾气氤氲,朦胧了山石的轮廓,潺潺水声传来。
“事出有因,我若坐视不管,酒吧众人都要遭难。”
“不是我故意救她,只是我别无选择。”
连漪垂眸低语,像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理由。
天道啊天道,莫要怪她介入这番因果。
连漪将她放入温泉中,泉中水雾漫上她的身体,她身上愈燃愈烈的烛火碰上水雾便尽数熄灭。
连漪将手伸向竺玖的额头,指尖浮现零星光点,随着她的经脉漫遍全身,又重新回到连漪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