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剥夺的功德正源源不断朝着顾亭升的方向汇聚,锦猜测闵鱼的残魂应该在顾亭升体内。
她回头望去,原本已经苏醒的众人又陷入了昏迷,竺玖和路祁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她的功德也在被剥离,想必是顾亭升害怕她功德过剩,压制了闵鱼的残魂,所以剥离了部分附着在闵鱼身上。
可她毕竟是载体,顾亭升断然不会大量剥离她的功德,而眼下,能挽救一切的就只剩她了。
可法阵强行重启,她还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呢?
脚下的法阵越来越亮,锦的注意力被吸引,她低头望去,发现脚下的纹路正逐渐变得清晰。
不仅清晰,似乎……还有点熟悉?
锦忽然福至心灵,脑海中出现了一段不属于她、却又熟悉的记忆。
“这法阵的纹路是……”
锦将未尽之言藏在行动中,她走近顾亭升,抬手勾动食指,先前藏在顾亭升身体里的灵蝶被她唤出。
灵蝶衔着闵鱼的残魂朝锦飞来,蝶翼在空中扑闪两下,随之落在锦的指节上。
她轻抚着蝶翼,仿佛在交代什么,随后伸手让灵蝶飞到空中。
灵蝶在上空盘旋,锦唤出寂卿,笛身贴在她的唇边。
下一刻,她犹豫了。
锦放下玉笛,侧眸朝竺玖看了一眼。
她双唇开合着,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可声音却始终在她口中挤不出来半点。
锦重新将寂卿放在嘴边,旋即闭上双眼,毫不犹豫地开始吹奏。
笛声骤起,曲风一改往日的悠宁,起音便如银瓶乍破、百鸟哀啼,曲藏希冀,直击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封闭的山洞忽然卷起大风,竺玖蓦然抬起头,凌乱的发丝晃着眼前的视线,却依旧能看见,山洞中万千灵蝶同光起,如同明眸在昏暗的山洞中闪烁。
灵蝶卷着浅蓝色的光晕,萦绕着锦盘旋。
锦的周身也泛着淡蓝色光晕,源源不断有功德从锦身上流出。
功德飞向空中万千只灵蝶体内,其中最亮的一缕流光,涌进那只衔着闵鱼残魂的灵蝶中。
笛曲渐歇,空中盘旋的灵蝶翩然落下,飞入众人身体中,唯独衔着闵鱼残魂的灵蝶飞向了锦。
余音停下的刹那,运转的法阵戛然而止,山洞一片死寂。
锦的手无力地垂下,寂卿随之滑落,在即将坠落的时候化作霁青色的飞雾消散。
锦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后仰,从寂卿脱手的那一刻竺玖就起身朝锦跑来,万幸,竺玖赶在锦倒下前将后者稳稳接住。
随着灵蝶入体,丰沛的功德涌入,石林众人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明。
睁开迷离的双眼,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竺玖跪坐在法阵中心,失去意识的锦此刻正躺在她怀中。
竺玖失神许久,半天没有反应。
路祁见状想要上前安抚,刚向前迈出一步后,她顿住了。
下一秒,她转身看向流石:“流石,你身体恢复了吗?我们先把众人疏散出去。”
“好。”
流石朝她点头。
路祁和流石给众人指引出口,洞口的石壁突然传出动静,苦等半天的枕木见到有人出来,她腾一下站起身,在人群中不断搜寻想要看见的那个身影。
半天等不到的她干脆尝试闯进山洞中,身体穿墙而过,入洞的刹那就撞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流石就在洞边,指引着众人。
流石在她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可流石没有动作。
她正想上前扑进流石怀里,却在见到流石依旧一心救人的态度后收了心思。
枕木一言不发,默契地加入。
不多时,石林众人几乎全数离开。
路祁走到竺玖身边,蹲下身体,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阿玖,我们带锦回家吧。”
竺玖眼中的死水终于有了波澜,“回家?”
“对,回家,我们回家。”
竺玖干涩的声音听得路祁心里一紧,她也很难过,但是看到竺玖的反应之后,莫名对竺玖也多了分心疼。
竺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锦打横抱起。
“走吧。”
行至洞口,枕木看清竺玖怀中的锦后,连忙问流石:“老大她怎么了?”
流石摇摇头,只说:“我们先出去吧。”
三人的情绪都很沉重,枕木也跟着凝重起来。
四人沿着进来的隧道往外走,每往前走一步,身后的火把就熄灭一盏。
穿过最后一道石壁,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被锦救下的众人都站在洞外等候着,直到见到四人从里面出来,有人带头喊了一声。
道谢的声音陆续响起,空山回荡,惊动半片山林的鸟儿。
四人错愕一瞬,路祁替其余三人开口:“大家都回去吧。”
“顾亭升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大家往前看,从今以后,好好生活。”
众人的应答声此起彼伏。
……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更加刺鼻了,明明上次来还好好的。
住院部的楼道时常有人走动,吵吵闹闹的。
竺玖失魂地朝前迈出一步又一步,满脑子都是医生的话。
医生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怎么又是你们?”
“锦小姐的功德短时间内消耗过多,虽然没有伤及本源,但是意识陷入了深度沉睡。”
竺玖急切地追问:“她要多久能醒?”
说完她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染上恐惧:“她还能醒过来吗?”
医生不敢贸然给患者希望,她如实摇头,说道:“这不好说,能不能醒来要看她愿不愿意醒了。放在人间,这种情况应该算是植物人。”
“好,我知道了。”
竺玖声音里的落寞不加掩饰。
医生见她这个样子又多嘴一句:“倒也不用太过悲观,锦小姐功德深厚,也有可能很快就能醒来。”
竺玖推门走进病房,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沉睡的锦。
她在医院守了一晚,病床上的锦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她小心翼翼朝锦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锦身上的被褥,侧眸望去,锦恬静的睡颜没有丝毫变化。
旁边另一张病床正空着,房间只有她俩,一个长睡不醒,一个坐在床边发呆,整片空间静得落针可闻。
清晨的阳光带着雾气,从阳台洒进来时,竟有些寒意。
竺玖自己穿着单薄,感受到些微寒意之后,身体不由瑟缩一下。
她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下一步却是帮锦掖了掖被角。
竺玖将手探进被子中,摸上锦的手,温热的触感贴上皮肤。
尽管如此,她还是走到阳台将半开的玻璃门关上。
回到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后,她感觉身体渐渐回暖了,连带着人也困倦起来。
从锦被抓走之后,她就连轴转没停过,到今天已经四天没休息了。
第一晚,漫山遍野地找雁山法阵。
第二晚在茶楼失眠,将所有发生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反应过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第三晚,在法阵困了一整天的她对时间失去了观念,或许是在坤阵纠缠吧,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出来了,然而锦却倒下了。
第四晚,昨晚,她在床边看着锦睡觉,不知不觉间看了一个晚上。
她可以在另一张床上休息,但她不想离开锦。
所以她找了一张小板凳坐着,身体正好可以趴在锦的床边。
她料想到了自己会很困,做这些准备也是想着,要是累了,就趴在锦身边眯一会。
竺玖闭上双眼,放松下来的那一刻,周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想挣扎着起身,身体却死死钉在床上。
她的确很困,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睡着。
身体没力气动弹了,可她的思绪乱如麻,近来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中交织,各种情绪像是毛线一般缠在一起。
小巷初遇的身影,像是裹着糖霜的上瘾药,入口清甜,事后回甘。
毒瘾一般的回甘,让人忍不住品味一遍又一遍。
等她发现自己在饮鸩止渴时,早已毒入肺腑,病入膏肓。
忍不住的撩拨,忍不住将目光放在锦身上,都是喜欢和在意作祟。
她其实很早就察觉了,但她视若无睹,自欺欺人,在每一个能适可而止的关头,她都选择得过且过地纵容自己。
当她看到锦又一次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选择牺牲自己,又一次躺在了病床上,后知后觉的害怕,串联起所有曾经不起眼的细节。
锦有哮喘,身负诅咒,却坚定地想要剜去地府的毒瘤,对生命的善意如滔滔江水,生生不息。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却也因此更加害怕。
害怕锦羸弱的身体背负不起她倔强的意志,害怕她对生命的善意反过来连累她。
更害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担忧的情绪中掺杂着恐惧和自责,让她纵使身体疲惫,精神也彻夜无眠。
或许是暗沉的夜晚总是容易牵起压抑的情绪,当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觉脑中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她再也抵挡不了疲惫,趴在锦身边昏昏沉沉地睡去。
天色越来越亮,医院外走动的声音渐渐细碎频繁。
雾蒙蒙的感觉包裹住她的大脑,恍惚间她听见周遭响起实验室机器运转的声音,有些吵闹,有些熟悉。
“师妹,这个比赛的项目我也想加入,你看……”
一个自称师兄的人突然来找竺玖。
“哦哦,秦老师和我说了,欢迎师兄加入。”
竺玖的声音是高兴的,发自内心欢迎的。
她将手中的实验方案递给新来的师兄,大方地说:“这是我们组新做的方案,师兄看一下,后续我们可以分工赶一下实验进度。”
“嗷,好”,师兄欣然地接过,“那个师妹,我之前没有实验基础,你可以和我讲讲吗?”
没有实验基础?
竺玖拧眉,脸色微不可见地多了分沉重。
老师怎么会让他进自己的项目组呢?
她疑惑着,没有直接答应他。
“师兄稍等,我问问。”
“嗯。”
他点头站在一边等竺玖。
竺玖给自己导师发了个信息:【老师,你推荐的师兄,好像没有实验基础?】
对面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闪烁着,好一会才弹出一条消息:【小玖啊,关于这个,为师也有难处】
对面输入停顿一下,随后又发了一句:【你先让他跟着,不用给他核心任务,如果他实在不行,我会处理】
竺玖垂眸斟酌片刻,缓缓敲下几个字:【那我先让他接触些简单的,事先说好了,如果他拖累项目组的话,我不同意他继续跟着我们】
“我不同意他继续跟着我们……”
睡梦中的竺玖呓语道。
“咔哒”的开门声响起,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了病房。
门开的瞬间,病房的气流发生微弱的变化,竺玖倏然惊醒,回头的那一刻嘴比脑子还快:“谁?”
门口两人听到声音一同看过来,姜茳被她妈妈搀扶着,看到竺玖的下一秒,目光被躺在她旁边的锦吸引过去。
“床上的是锦小姐吗?”
姜茳看着床上的身影驻足。
竺玖站起来面向姜茳说:“是锦,请问你是?”
她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姜茳反应过来往靠窗的床位走去,边走边说:“我刚从雁山出来,是你们救了我。”
“我认得你”,姜茳扶着她妈妈动作小心地坐在床上,她的声音透着虚弱与乏力,“谢谢你和锦小姐”。
当姜母听到她们是救自己女儿的人后,目光当即转过去看向床上的锦和床边的竺玖。
姜茳话落的下一刻,姜母脸色一愣:“原来是你们……”
“真的很感谢你们能救我女儿!”
姜母朝着两人直接弯腰。
“不用不用!”
竺玖连忙将人扶起,“举手之劳,阿姨你不用客气。”
姜母被竺玖扶起身,她捂着嘴,露在外面的双眼蓄着泪光,哽咽道:“我女儿失踪了两个月,我本来以为她已经回不来了,幸好有你们……让我和我女儿能再次团聚……”
“阿姨你真的不用这样,能帮到你们我们也很高兴。”
竺玖在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姜母。
姜母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余光注意到一直没有醒来的锦,关心道:“床上的那个小姑娘还好吗?”
竺玖下意识回头看向锦:“她,暂时昏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姜茳听到后半句,脑袋忽然“嗡”一声出现一片空白。
“妈妈,我有点饿,你能去帮我买点东西吃吗?”
姜茳扯了一下她妈妈的衣角。
“那好,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待会就上来。”
姜母替她简单收拾了下床铺,和竺玖打声招呼后离开病房。
竺玖重新坐在小板凳上,伸手探进被子寻找锦的手,重新握上后感觉心底空缺的一角终于被填平。
逃亡两年的她习惯了警惕四周,而眼下,她就察觉到了身后有一道凝视许久的目光。
竺玖悄悄收回手,将身体转向姜茳,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试探:“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姜茳见她突然转身,眼中闪过慌乱。
“别紧张。”竺玖有些无奈,看向她时眼尾撩起笑意,“如果你有想问的,可以直接问,不用一直看着我。”
姜茳只觉胸口有热流往上涌,视线烫的不敢移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天拿着长枪闯进雁山的,是你吗?”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因此,明知故问道。
“嗯,是我。”
竺玖的声音淌过暖融融的风,轻轻敲在她心上。
姜茳身后有一缕阳光从阳台溜进来,打在竺玖的半边脸上。
她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眼含秋波、笑意明媚的人,和那天如同杀神般闯进山洞的,会是同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姜茳压着身体莫名出现的躁意,鼓起勇气问道。
“竺玖,天竺的竺,黑玉玖。”
姜茳默默记在心底,还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可是嘴唇抿了又抿,始终说不出口。
“你是伤得很严重吗?怎么住院了?”
竺玖看出了她的别扭,主动开口关心道。
“没有很严重,只是今天早上突然身体不舒服,来看了医生,医生说我体内的功德亏空太久,短时间内又波动严重,引起身体虚弱,建议我留院观察调理。”
“哦——”
竺玖恍然,“那个,我也有些事想问问你。”
“你直接问吧。”
姜茳感觉自己有些局促,却还是装作随意的姿态。
“在我进你们山洞之前,你知道山洞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嗯……”
姜茳低头回忆着,讲述了自己还有印象的事。
令她印象深刻的,先是锦唤醒了山洞众人,然后有个和锦认识的女生进来了,还有锦和顾亭升的对峙。
“什么?顾亭升他对锦动手了!”
竺玖的手攥紧床单,指甲划过布料表面,发出生硬的“咯咯”声。
姜茳摆手道:“那也不是,顾亭升没有伤害锦小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顾亭升对锦小姐做了下流的事情。”
姜茳看见她的面色一瞬间变得阴郁,当即开口:“不过在他第二次发疯的时候,锦小姐用玉笛把他打飞了出去。”
竺玖的脸色依旧难看,她很后悔当时在山洞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给顾亭升补两枪。
“我感觉锦小姐真的很厉害”,说到这,姜茳面上不经意间浮现仰慕的神情。
“嗯?有多厉害?”
她一听到关于锦的事情,闷气就散了,好奇地想知道姜茳接下来会怎么说。
“锦小姐不是普通人吧?”
姜茳看向竺玖,看似询问,实则语气笃定。
竺玖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沉默着认可她。
“她刚被带进山洞的时候,大家因为功德被剥离的差不多,都昏迷了。是她变出的蝴蝶落在其他人身上,没过一会,其他人才能醒来。”
竺玖专注地听她说着,脑海不由自主联想到那样的画面。
“蝴蝶上一定是功德,只是我不知道这些功德是哪来的,但是锦小姐能操控那些带着功德的蝴蝶,她一定不简单。”
姜茳言语真挚,似乎还带着点崇拜。
“那些功德,是锦她自己身上的。”
“什么?”
姜茳呼吸微滞,下一秒扭头看向床上的锦。
“这怎么可能?她一人的功德,能唤醒数百人吗?还不止一次?”
竺玖黑眸沉沉,狡黠的目光定在姜茳脸上。
她食指贴在嘴唇前,示意她噤声,“不要说出去哦。”
姜茳忽然回神,捣蒜似的点头:“好的好的,我一定保守这个秘密!”
“你是锦小姐的朋友吗?”
比起带着疏离感的锦,竺玖明显要随和不少,姜茳聊着聊着没了刚开始的拘束,忽然想到就好奇地问她。
竺玖语气放得柔缓,所有情绪被她敛起,眼底只剩下纯粹的认真,温声说:“嗯……她是我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