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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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亭升你放手!”

锦忍不住大喊。

顾亭升像是听不到锦说的,他仿佛已经失去神智,搂着锦的腰一味地在锦身上嗅闻。

功德于他而言,是有气味的。

他第一次见到锦的时候,内心就对锦产生了依赖,如同猫儿无可救药地迷恋上猫薄荷一般。

锦失策了。

她算到了妻女对顾亭升的重要性,算到了顾亭升会因此妥协。

可没算到的是,顾亭升的精神失常已是病入膏肓。

她劝的了理智尚存的父亲,劝不了思妻入骨的丈夫。

怨气侵蚀他已久,眼下的他早已成了被执念驱使的躯壳,听不进任何话,更无法思考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见到菩萨了,功德深厚的菩萨。

他的妻子此前求神拜佛多年,如今的锦,一定是来还愿的。

只要有锦在,他的妻子就有救了。

顾亭升的气息已经扑向了锦的胸前,还在不断向上蔓延。

情急之下锦再也顾不得其他,她右手捏出寂卿,支起笛子将顾亭升戳开后,横笛一扫,将顾亭升狠狠打到一边。

顾亭升在地上翻滚一圈后恢复神智,他恼羞成怒冲到锦的面前,却在见到锦手上的笛子后顿住了动作。

“这……这是寂卿笛?”

他眼底掠过一丝迷茫与不解。

“你认识寂卿?”

锦看向他的眼神再多几分戒备。

顾亭升却自顾自地说:“玉面青手,青手……原来是寂卿的青吗?”

他黯淡的双眸中渐渐亮起希望的光,“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考虑了……”

顾亭升的话中透着古怪,不等锦深思其中意思,顾亭升径直上前,锦还在愣神之际,手中的寂卿就被一把夺过。

顾亭升将寂卿握在手中打量,昏暗的山洞中依旧能看到笛身上幽幽的光泽。

他抚摸着笛子尾部灿黄色的流苏,难以置信地抬头,暗沉的眼睛流露出希冀的光泽,“锦小姐总是能令人意外啊,这府君法器,竟然也在你身上。”

“府君法器?”

锦比他更加意外,这寂卿是她祖上传下来的,自她出生之日起就归了她。

生前她也曾吹奏过寂卿,可寂卿除了颜色、质地和声色略微出众些,其他方面与普通笛子毫无二致。

以笛安魂的能力还是在她进入地府后才拥有的,她也一直以为寂卿后来的特别,是因为她诛杀了一位司主而觉醒了能力。

可依照顾亭升所说,寂卿是府君的法器,难道这能力本身就是寂卿拥有的吗?

如果真是府君法器,那一殿主对她的偏袒,似乎就说的通了——寂卿,是她姐姐的法器。

锦原本凝眸思索着顾亭升言语中的意思,可见到他越来越炽热的眼神后,陡然从回忆中抽离。

顾亭升对寂卿的表现太过渴望,她恍然意识到,顾亭升可能会利用寂卿做什么。

“顾司主,我劝你将寂卿还给我。”

锦原本已经打算强行挣脱铁链,与顾亭升殊死一搏,可在她发现顾亭升的意图之后,蓄力的身体缓缓放松,开口格外淡定。

顾亭升挑眉看向锦,眸中尽是讶异之色,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还给你?锦小姐在胡说什么呢?”,顾亭升手中转动着笛身,流苏在空中划出残影,“这寂卿又没认主,我凭什么还给你?”

锦微微张开双唇,犹豫片刻,还是对顾亭升劝说道:“不还就算了,如果你执意要使用寂卿,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承受不住寂卿的反噬。”

顾亭升勾起嘴角,身侧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摇曳,映照出他得意的模样。

“不劳锦小姐费心,使用寂卿需要耗费大量的功德,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锦止了再次劝说的心思,看他的眼神,带着点看傻子的意味。

她看向顾亭升,双眼平静无波,“顾司主,我且再问你一次,若你就此收手,将你妻子的残魂交给我,我可以帮助她转世。你还是要一意孤行吗?”

顾亭升背着手,将寂卿一并藏在身后,他走到锦跟前,歪头看向锦,语气了然:“我知道了,锦小姐故意这么说,是想阻止我用这寂卿笛复活我的妻子吧?”

“这寂卿作为府君法器,不仅能渡人轮回,甚至还能修补人的残魂,只是后者对功德消耗极大,你是怕我将这里所有人的功德夺走,所以才有意说我承受不了反噬,进而引导我收手。”

顾亭升突然从背后抽出手,伸向锦纤细的脖子。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他手下脆弱的皮肤逐渐向下凹陷。

锦的呼吸骤然被他掐断,脉搏跳动的声音越发清晰。

“锦小姐不必担心,你、以及这里所有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祭品,若是得到了你们的功德,我何愁没有足够的功德修补我妻子的残魂呢?”

不远处的流石看着锦的头被强行抬起,呼吸渐弱的样子,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铁链。

链子不断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无论她怎么拼命,链子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还因为她的挣扎而不断收紧。

锦闭上双眼,尽力在顾亭升的手下调整呼吸的角度,努力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可惜,像顾亭升这种的人物,完全可以不用借助府司的禁制强行接触其他灵魂体,司主本身在即位时,就已经被授予了控制他人的权力。

锦再怎么想回避他的接触,也无可奈何。

被压迫的呼吸逐渐变得顺畅,锦的眼睫轻颤,双眼掀开一道缝隙。

顾亭升狠厉的表情舒缓下来,手下的力道减轻。

他施舍般的声音传来:“放心吧,不会就这么让你死掉的,功德还是得从生魂身上剥离。”

空气骤然涌进锦的胸腔,她不由剧烈咳嗽起来。

平复呼吸之后,她悄悄朝山洞的入口又看一眼,只是那里如旧,什么都没有。

顾亭升双眼随意掠过锦身后的众人,对流石不懈的挣扎一笑置之。

他背着手,慢步走到整个法阵的中心,头顶上方就是穹顶中心。

顾亭升从身后拿出寂卿,横过笛身放在嘴边。

清脆的笛声从法阵中心传出,石林众人身上开始泛起白光,功德从她们身上抽离,正不断朝着顾亭升的方向汇聚。

众人只感觉身体越发地沉,疲惫与虚弱的感觉重新袭来,这一次,好像更加严重,仿佛要将她们全部榨干。

“老大,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流石微弱的声音响起,模模糊糊地传到锦的耳中。

锦没有回答流石的问话,她深呼吸两口,依旧觉得疲惫不堪后,仰头靠在身后的石柱上,在流石看不见的角度,锦的唇角微微勾起。

脚下法阵的纹路,随着功德流淌而发出若隐若现的光芒。

婉转的笛音在山洞中回荡,悠扬安宁的曲子成了最后夺命警钟。

笛曲再起高潮,众人功德流失的速度骤然加快。

又是一声转调,笛声戛然而止。

“咳额!”

鲜血溅落在地面的法阵上,顾亭升身体突然一阵剧痛,犹如万千只蚂蚁爬过全身,他四肢僵硬地跪倒在地上。

手中寂卿滑落在地,“铃铃”几声翻滚几圈后才缓缓停下。

泛光的笛身黯淡几分,运转中的法阵突然中断,整个山洞跟着晃动一下,头顶掉落些许碎石,众人的功德开始顺着脚下的法阵重新回归。

法阵被中断后本源有损,锦感觉束缚她的铁链发生了松动,她缓一口气,然后身体朝前一顶,铁链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锦步履从容地朝着顾亭升的方向走去,扬起的衣袂上沾满尘土,她从烟尘中走出,身姿纤细却挺拔,素白的面色淡漠地看着跪倒在地的顾亭升。

行至顾亭升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寂卿,轻轻擦拭笛身上的尘土。

顾亭升嘴角不断流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法阵上。

他余光看到锦的身影后缓缓抬头,双眼迷茫地看着锦,“这是怎么回事?”

锦蹲下来和他平视,墨瞳藏在纤长的眼睫下,幽幽望去如同一池寒潭。

“我并不知这寂卿原来是府君的法器,更不知它还能修补残魂。但据我所知,寂卿对使用者的要求极高,你的功德不算浅薄,可若想驱使寂卿,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

她的声音冷冽,一字一句像是念着宣判书。

“你……你明知如此,才越是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劝我,故意让我质疑你,然后……真的被反噬!”

顾亭升的声音染上恼怒。

“倒也不是”,锦摇了摇头,“开始时,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劝你,可你执意牺牲她们,那我只能引导你……付出代价了”。

锦早就知道顾亭升不可能使用寂卿,他做什么选择锦都无所谓。

只是在看到他对石林众人的态度,想起他曾经的所作所为,自己继续劝说顾亭升回头,甚至帮助顾亭升如愿,无异于在替她们原谅这个恶人。

而她,没有资格这么做。

“可你,是怎么知道我用不了寂卿的?掠夺了你们的功德,万一我功德就够了呢?”

顾亭升扯着笑,又像是自嘲。

“没有万一,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你要修补生魂,需要大量功德,但你本身要驱使寂卿,同样要消耗大量功德。”

锦点到为止,心里其实还藏了一段没说出口的话:法阵的功德不可能全部流向你,你可以用掠夺来的功德修补生魂,可你自身的功德,不可能支撑寂卿的使用。

“哈……是我输了。”

顾亭升的声音空悠悠的,像是认命。

锦缓和语气,又一次对他说:“顾司主,真的不打算将你妻子的残魂交与我吗?”

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

乾阵尘埃落定前,坤阵怨气四起。

竺玖和路祁背靠着背,两人身上的怨气刚被竺玖清除,下一刻,周遭怨气如海浪滔天,朝着两人的方向席卷而来。

“靠!”,竺玖暗骂一声,“亏我还以为顾孰这人良心未泯,死前好歹做点好事。行啊,骗我是吧。他的命不是放我离开的条件,反而是困住我的开关?”

“阿玖,情况有点糟糕,这里的怨气哪怕我用天瞳也看不到边界。”

路祁声音有些不安。

“小路你怕不怕?”

竺玖忽然回头,语气轻松,像是……在玩笑?

“你有办法?”

路祁意外。

竺玖低头看向掌心的烛火,赤焰比之前又通透了些许,她的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之前锦和我说过,我的烛火还没纯化,现在,我好像找到纯化的条件了,或许可以试一试。”

路祁的手边忽然被塞进一把枪,她听到竺玖说:“虽然你是民国的战士,但在地府滞留了这么久,现代的武器,应该也会用吧?”

闻言路祁仔细摸了摸手中的枪,是04-1式。

“等等,这难道是锦给你的那把?”

“猜对了,要不要再猜猜我有什么办法让你开枪?”

两人没来得及聊上两句,滔天怨气就卷到了两人身前。

竺玖左手突然握住路祁,右手凝出九烬横空一挥,火焰朝前掠去,近身的怨气被她扫去一片。

身后的路祁来不及回话,别无他法的她朝着怨气开枪。

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突然发现有一股暖流自竺玖掌心传来,枪口发出“碰”的一声,赤色的火焰朝前袭去,生生将密不透风的怨气烧出一条路。

“阿玖你?”

“猜对了哦,待会握紧我的手,我们闯出去。”

两人边打边退,眼前半数怨气被烧穿,直到路祁找到了进来时的石壁。

路祁试着出去,身体却被石壁抵着动弹不得。

石壁上出现一道法阵,法阵的光芒一闪一闪,仿佛是在拒绝她的离开。

“阿玖,被困住了出不去。”

路祁朝身后的人说。

竺玖低声呢喃:“既然这样。”

她忽然松开路祁的手,两只手攥紧九烬枪身,猛然插|进地面。

她的左眼与枪头赤龙交叠,睁眼的刹那,狂焰轰出,她眼底泛出红光,赤龙金瞳亮起,仿佛枪中龙魂借她躯壳现世。

九幽烛火从她身上迸离,一路向前横扫,所过之处怨气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片明亮的火光。

怨气被竺玖彻底清除,山洞中重新安静下来,路祁震惊地看着竺玖。

她身子一软,被路祁及时扶住。

九烬在她手中消散,她虚弱地开口:“小路,去看看还能不能出去。”

路祁应一声“好”,然后扶着竺玖走到石壁边。

路祁朝前伸出手,手竟然穿墙而过。

两人忽然看向彼此,默契地一同开口:“走!”

石壁浮现波纹,两人身影消失,再次睁开眼时,两人又出现在一处山洞中。

两人朝前看去,注意力一下就被法阵中心的另外两人吸引。

那浅色的身影手中握着玉笛,头上的簪子不知所踪,长发披散在身后,有些许凌乱。

有些远,看不太清。

竺玖看着那个身影,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轻声唤了句:“锦。”

她的声音很小,融入偌大的山洞后,如同一颗水滴落进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

可是话落的瞬间,锦还是看了过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前来。

两人中间明明隔着好几根石柱,可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指引这两人,彼此无声地对视。

竺玖掠过脚下几个台阶,一跃而下,眨眼间就跑到了法阵中心。

她侧身急停,护在锦身前,手中早已唤出九烬,凌厉的眼神盯着跪倒的顾亭升。

利落的动作在锦身前掀起一小阵微风,扬起轻盈的衣摆,衣摆还未落下,竺玖就站在了她和顾亭升之间。

“抱歉,有事耽搁,来晚了。”

竺玖不问锦有没有事,只知道锦鲜少有这么不修边幅的时候,所以开口就是道歉。

路祁紧随其后,很快也来到了锦的身边。

“他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路祁你和我看着他,阿玖,你先将石林中其他人救下。”锦安排道。

竺玖转身讶异地看着她,头朝下低了低,眸光敛起酸涩的潮水。

“明明是我先来的。”

她的尾音飘了半分,像被水浸过的棉絮,闷得慌。

锦听得一愣,无奈地弯起眉眼。

下一秒,“嗷”一声响起。

锦拎起寂卿敲在她脑门上,竺玖吃痛扶额。

锦唇瓣翕动,原本想说“听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你自己说的来晚了,不是应该先补救吗?”

“哦。”

竺玖走开前拍了拍路祁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不轻,路祁感觉肩膀好像被一个重担压得抬不起来了。

啥意思啊,威胁她呗。

给她等着!

竺玖走到其他石柱边,九烬轻轻挥下,铁链应声断落,竟比她想象中还要轻松。

“谢谢。”

“谢谢你。”

……

她每到一处,救下一个人,耳边就多一声道谢。

路祁上前一步,贴在锦耳边问道:“顾亭升你打算怎么处理?”

锦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冷声说:“活不成了,随他吧,别让他临死前再生事端就行。”

锦还没说完,顾亭升就直挺挺倒在地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子愈发沉重。

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很难了。

他双眼就这样缓慢开合几下,最后一次,眼睛闭上之后再也没力气睁开。

“亭升。亭升。”

熟悉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

是闵鱼?是闵鱼在呼唤他吗?

消沉的意志挣扎着苏醒,不愿就此放弃。

“亭升,我们结束了吗?”

话落,顾亭升浑身过电,沉寂的心跳重新跳动。

他抬起手放上法阵,下一刻,手下红光大盛,法阵中心的纹路亮起,朝着四周飞速蔓延。

虽然石林众人已经失去了约束,但是法阵重启的那一刹,在场所有人的功德毫无例外都被法阵抽离。

“不好,他要重启法阵。”

锦皱着眉说。

路祁连忙一脚踹在顾亭升身上,顾亭升沿着法阵又翻滚几圈,喉间再次流出血液。

他用尽全力挤出声音,语带笑意:“晚了,我已经将自己的命和法阵嵌在一起,我活不了了,你们——乖乖成为我妻子复活的祭品吧。”

“顾亭升你何必呢?”,锦的语气多了分急切,“我说了,将你妻子残魂交与我,我可以帮你,这难道不比寄魂在我身上更好吗?”

顾亭升将眼睛转向锦的方向,可他无力将头抬起,只能看到锦的衣角。

“锦小姐……我不信你!”

他的声音虚弱得只剩下气音,但锦还是听出他咬重了最后四个字。

三息之间,顾亭升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气绝而亡。

法阵在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骤然加速运转,众人的功德几乎眨眼间就被完全抽离。

在坤阵消耗过度的竺玖,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缓缓倒下。

连路祁都面色难看,她扯着锦的袖子,意识模糊:“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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