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再演示一遍。”
锦这一次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但是依旧能看出来很娴熟。
竺玖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到底是怎么拐了两个圈就将簪子插到头上的?
“看懂了吗?”
竺玖回以沉默。
锦知道她这是没懂,于是直接将簪子拔|出来。
一瞬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落在竺玖的手边。
痒意从手背传来,竺玖的手瑟缩一下。
“刚才演示的是全挽发,我给你试一遍半挽的。”
话落,竺玖的目光紧跟着她的手。
这一次,她似乎看懂了——一点点。
“能给我试一下不?”
竺玖出声询问。
“可以。”
锦将木簪递到身后,她接过簪子,脑海中回忆着锦刚才的动作,手上笨拙地模仿着。
缠了一圈后,她将木簪插|进头发中,甫一松手,锦的头发就完全散开。
她不信邪地又试了两遍,第一遍,木簪自己滑了下来,第二遍,头发自己炸开。
锦任由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在她的三次尝试中锦发现了一个问题,随即和她说:“你动作太轻了,盘的时候可以扯的紧一点,不然会松下来。”
她听完之后重新尝试一遍,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一边挽,一边不确定地问锦:“会弄疼你吗?”
锦只是稍微动了动头,就感受到了头上如同鸡窝一样松散的头发,忍不住有点想笑。
她不厌其烦地和竺玖解释:“不会,还可以再紧一点。”
竺玖再一次尝试的时候还是畏手畏脚的,她还想尝试,被锦按住了手。
“好了你别动。”
竺玖以为她不打算让自己弄了,连忙说:“你让我再试一遍!这一遍一定可以!”
她右手抓着竺玖拿簪子的手,左手卷起一撮头发,绕了一圈之后,她带着竺玖的手将木簪穿进头发中。
“穿的时候要在最底下挑起一缕头发作为支撑,然后压住一部分头发,这样才稳,你明白了吗?”
锦松开挽好的头发,带着她的手又挽了一遍,她终于看明白了。
“okok,你让我自己试一遍!”
她的声音信心十足。
锦放开手,将背后完全交给她。
身后的人时而近时而远,锦一时间分不清抚摸她头发的手,是不是也在抚摸着她的头。
小时候的她每一次坐在镜子前都在想,如果她的母亲没有去世,她是不是就能看到镜子中的母亲替自己挽发的样子了?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回答。
现在在她身后的,是竺玖。
“锦,我好像成功了!”
身后传来竺玖激动的声音。
而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么快吗?
身后的人已经退开了,锦只觉意犹未尽。
她伸手摸上头发,木簪被她蹭落,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抱歉,我手不小心碰掉了。”
锦拾起木簪,转头看向竺玖:“能再帮我挽一次吗?”
竺玖刚学会上手,对锦的要求自然是答应的,毕竟她也乐在其中。
风从阳台灌进来,将长帘搅的猎猎作响,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听不到周遭的变化。
……
翌日上午,锦如约到了府司大楼的楼下。
她没有穿上连漪送的正服,而是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衣赴约,头发也只是用木簪挽了一半,朴素到站在人群中几乎认不出来。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眸光垂落,将眼中的笑意敛起。
往日喜欢睡到正午的竺玖,居然起了个大早,替她挽了头发就又回去补觉了。
“是锦小姐吗?我带您上顾司主的办公室。”
前台的走出一个女生,利落的职业西装看起来像是秘书。
锦礼貌地说:“烦请带路。”
一路上有不少人认出她,见她就喊“锦小姐”,更有甚者,在大厅对面听到“锦小姐”这个称呼,硬是从大厅这一边跑到另一边和锦“偶遇”。
锦笑着和每个前来打招呼的人回应,走在她前面的秘书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同事对一个人这么热情。
她余光瞟过身边的锦,锦的穿着虽然普通了点,但这张脸实在不普通,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是骨相里透着温润,是很典型的东方美人脸,越看越是容易被吸引。
两人走进司主的专用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锦的脸色淡了下来。
电梯的镜子中的锦敛去笑意,浅淡的眉眼压低后只剩下清冷,和刚才人前完全是两幅面孔。
出电梯后秘书将她带到顾亭升的办公室前,抬手敲门:“顾司主,锦小姐到了。”
门内传来声音:“进来。”
秘书替她推开门,伸手请她进去,在她进去之后,秘书轻轻将门关上后离开了。
回到秘书办后,其他秘书纷纷围上来,问:“刚刚过去的是锦小姐吗?”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尖叫声顿时爆发。
她很疑惑:“你们到底在激动什么?”
有男生上前和她解释:“竹月间你知道不?锦小姐可是竹月间最有名的琴娘啊!!谁见了不想喊她一句老婆呢?!”
她无奈扶额,好好好,这样是吧?
她又看向另一个尖叫的女生,问:“男生觊觎一下人家美色就算了,你又喊什么?”
那个女生拍着她的肩,不忍直视的摇头,语重心长道:“姐姐,你落后时代了!锦小姐这种温良美人,谁见了不想喊一句妈妈呢?!”
??
喊什么?
她甩开那个女生的手,劝道:“你们少想一些有的没得,还温良美人呢,依我看她绝对不简单,你们可别被她的表象迷惑了。”
与秘书办这边闹哄哄的氛围不同,顾亭升的办公室只有他和锦两个人,安静的环境让她每走一步,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锦小姐请坐”,顾亭升眼神沉静锐利,浮在嘴角的笑意很浅。
“听说锦小姐对品茶很有见地,我这茶可能比不上锦小姐的竹茗,还望锦小姐不要嫌弃。”
“不会,顾司主客气了。”
两人的对话浮于表面,直到锦抿一口茶后,顾亭升才进入正题。
“这次请锦小姐来,是想了解一下我区的功德发放情况。”
他眼神试探着朝锦看去,锦在商政两界游走已久,自然是听得懂他的话外之音。
锦对上他的目光,露出微笑:“顾司主多虑了,您刚上任,可能还不了解,关于功德发放,本人直接听命于一殿主,并不需要顾司主的协助。”
都是千年的狐狸,锦点到为止,顾亭升要是聪明就应该能懂她的意思。
顾亭升已经想好的后话,被她这么一说后直接掐断。
看出了他的沉默,锦主动递出台阶:“如果顾司主对功德玉石感兴趣,下一次一殿主的拍卖会,您还可以来。”
“那看来是顾某多事了。”
顾亭升也不恼,仿佛刚才的事无足轻重般轻轻掠过。
锦忽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费尽心思约见自己就是为了染指功德的发放,可眼下被完全驳回的他并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如果他不是情绪藏得太好,那就一定是另有目的。
正当锦好奇他究竟想做什么的时候,顾亭升从桌子上拿了一份案情报告。
他将报告递给锦,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容区近几月连连有女性失踪,不知道锦小姐对此是否有耳闻?”
锦在心中警铃大作,面上波澜不显:“倒是听说过一二,如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顾司主可以直接和我说。”
看来上一次路祁和他的人交手,应该是被认出来了。
锦伸手去接他的报告,顾亭升松了手,她没来得及拿稳,报告“啪”一声落在地上。
“不好意思”,顾亭升连忙说。
“没关系。”
两人同时伸手去捡,锦碰到报告的那一刻,顾亭升的手正好握住她要捡文件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锦愣了片刻,她缓缓回头看向顾亭升,顾亭升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锦压下心中的疑惑,趁着弯腰的功夫在桌子底下留了一只灵蝶。
起身后的锦拿着手中的报告翻看,里面的内容很详细,看得出来府司这边是认真调查了的。
只是,在流石和枕木查到的资料中,可远比眼前这份报告详细。
“竟有这么多女性失踪?”
锦装作震惊。
“是啊,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猖狂,简直不把我区府司放在眼里!”
顾亭升语气满是怒气。
“这报告里说,这些女性都有两个共同的特点,年轻,而且功德深厚。”
锦盯着顾亭升的双眼,看似好奇,实则在打量他的反应。
顾亭升垂眸思考,开口便是认同:“嗯,我想他接下来的目标应该也是这类人,倒是可以由此着手追查。”
他的反应堪称滴水不漏,若非锦早就知道他是幕后黑手,想必也会被他这番表现蒙蔽。
她将手中的报告还给顾亭升,“顾司主还有别的事吗?”
“哦,没有了,我这就让人送锦小姐下去。”
从起身到出门,她余光全程都在警惕着顾亭升。
顾亭升笑着将她送出门,又喊来刚刚的秘书,让人将锦送到楼下,自己转身回了办公室。
秘书替他关上门,顾亭升站在门后听着锦离开的脚步,直到声音在尽头消失他才回到刚刚坐着的地方。
确认四下无人后,顾亭升看着那份被锦碰过的报告,阴鸷的笑意扭曲着他原本清俊的面容。
他将刚刚接触锦的左手放在鼻子下面,闭上眼睛仔细嗅闻,声音幽幽响起:“好厚重的功德,是菩萨的味道。”
“虽然拍卖会没拿到血寒金,但要是能拿下她……”
顾亭升伸出舌头在指尖上轻舔舐,脸上浮现出餍足的神情。
在他失神之际,灵蝶悄悄从桌子底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身体。
……
锦走到楼下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她偏头询问跟着她的秘书。
秘书看一眼手上的腕表,告诉她:“10点24分。”
哦,连十一点都不到,看来是她看错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越来越近,直到竺玖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结束了?”
竺玖轻快的声音响起。
“嗯,结束了。”
锦看着突然出现的竺玖,内心五味杂陈。
“锦小姐慢走,我先回去工作了。”
见到竺玖上前后,秘书识趣的提出离开。
“好。”
锦朝她点点头后马上又看向竺玖,“你怎么来了?”
开口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音调比往常要高几分,是在期待吗?
“你说呢?”,竺玖眉眼弯弯,“当然是来接我的锦姐姐回家啊~”
接她。回家。
两个不起眼的词语,像是两颗不起眼的石子,落在心湖上却能掀起阵阵涟漪。
无关其他,只为她一人而来。
生前死后,从来都是她接人回家,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要接她回家。
“怎么了?你眼睛怎么湿了?”
竺玖慌忙翻着口袋,工装裤四个大袋子她愣是没翻出纸巾。
“我靠,我没带纸巾啊……”
锦看着她的无措,忍不住笑意,眼睛眯起的时候泪珠滚落。
感受到脸上的水渍后,她快步朝着门口走去,只给竺玖留下背影。
“还不走,想在这站到什么时候?”
竺玖停下翻找的动作快步跟上去,锦在她跟上来之前悄悄将脸上的泪痕抹去,深呼吸一口将所有情绪藏回心底。
“诶?你没事了?”
“应该是你看错了。”
两人并肩走出府司的大门,日悬高天,阳光撒在身上开始有了些烫意。
“今天竟然舍得起这么早?”
锦调侃她。
以往12点之前可根本见不到她人。
习惯早起的锦有时会给她发消息,她每次都是12点22分前后回的消息。
发现这个规律的锦有一次问她怎么这么自律,每次都忙到饭点才会看手机。
结果竺玖居然说,是自己的生物钟太节律了,每天都会在12点准时醒来。
锦实在无语,说她这明明是睡死了。
久而久之,知道她习惯的锦就没在中午12点之前给她发消息了。
“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竺玖仿佛没听出她调侃的语气。
“所以,顺便来接我。”
“是。”
锦故意这样说,却没想到她会肯定自己的话,默默将失落咽下。
“也不是。”
锦突然停下来,转身面色不善地看着她,“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竺玖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语气顿时委屈:“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了??!你也不听我说完。”
“那你说。”
“我们去一趟超市吧,买点菜回去做饭。”
?
锦眸光疑惑看着她,刚刚不还在说……等等,她说要做的很重要的事,就是买菜做饭?
竺玖靠近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替她回忆道:“我之前不是说,等你好起来再给你做一顿丰盛的饭吗?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现在该兑现承诺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
她突然问。
锦的情绪偃旗息鼓,回她:“都可以吧,我不挑食。”
“没事,我们去超市逛逛就知道想吃什么了。”
说着,竺玖真就带着她进了超市。
她的手突然被牵起,身体被竺玖带着往前走。
竺玖似乎有些着急,人走在前面,头发追在后面,在她眼前散成一片,发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她的鼻腔。
她看着竺玖时而将食材拿在手上打量,时而转过头和她说话,晕着浅红色的嘴唇一开一合。
“我说锦呐,咱都逛了两圈了,怎么问你什么你都没反应呢?”
锦视线上移,竺玖映着碎光的眼睛闯进她的视线。
“你都看我一路了!”,竺玖戳了戳她的脸,不满地说,“怎么?我还能比饭菜好吃吗?”
锦站在原地愣神,竺玖一说话她就忍不住看向那开合的唇,喧闹的超市慢慢安静下来。
锦的呼吸变得急促,微微张开嘴喘|息着。
她突然特别想……
眼前视线突然被强行扭转,竺玖按着她的脸,将她的头推偏。
竺玖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凑近她的颈间:“一直盯着我的嘴唇,锦姐姐,你不会真想尝一口吧?”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后最为敏|感的位置,锦下意识缩起脖子。
见到她瑟缩的反应,竺玖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的反应是缩,而不是躲吗?
意识到锦的默许,竺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撩过了。
她忍着身上逐渐燃起的躁动,主动退开。
“既然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那我就挑一点拿手的菜好了。”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跑去一边挑食材。
比起竺玖心知肚明的羞赧,锦对自己的反应更多的则是好奇。
她极少与人亲近,也不知道刚刚竺玖是在撩拨,她的一切反应都出自于本能,她对这种新奇的感觉很是享受。
她将手扶上胸口,沉重的心跳声哪怕置身吵闹的人群也依旧清晰。
锦正打算拿出随身携带的喷雾,又恍然发现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她能感受到心跳虽快,但是并不乱。
不远处的竺玖见到她盯着手上的药瓶发呆,以为她突然不舒服,随手扔下刚挑好的几个土豆,快步走到她身边。
“哮喘犯了?”
竺玖紧张的问。
“不应该啊,刚刚走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很快……”
想不明白的竺玖喃喃自语。
锦将手中的药收起,“没事,刚刚应该是我的错觉。”
“那就好”,竺玖将刚刚挑好的土豆拿起,“走吧,我们去买点肉。”
竺玖来到水产区看起了鱼,锦也无所谓吃什么,竺玖在一边看鱼,她想起和顾亭升见面的细节便顺嘴和她说了。
“阿玖,今天顾亭升约我见面,我本以为他是觊觎功德发放的代理权,可我发现,他好像醉翁之意不在酒。”
竺玖伸手捞鱼,鱼身滑|腻,从她手中溜回了水池中,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眼睛盯着刚才那条鱼,嘴上回道:“奥,那他想干嘛。”
“他似乎想和我发生肢体接触。”
鱼尾“啪”一下拍开竺玖的手,水花溅了她一脸。
她的声音冷淡几分:“那玩意对你动手了?”
“的确是碰到了我的手,虽然我们是想捡同一个东西才不小心碰到的,但他的行为有些刻意。”
竺玖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刚刚逃走的鱼,装进篮子后递给店员,礼貌的说:“麻烦帮我称一下。”
她眯起眼睛笑着对店员说:“顺便帮我把鱼剁成块,谢谢。”
竺玖到一边洗过手之后擦干净才跑回来,她握起锦的手,问:“顾亭升那只手碰的你?”
她一定剁了他。
锦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淡淡道:“你的手腥味有点重。”
竺玖触电一般收回手,慌忙道:“不好意思,我再去洗洗。”
锦将人抓回来,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是说,你刚刚的杀意外露了,很明显。”
“你?”
竺玖的眼神中闪过错愕。
“寂卿的能力觉醒后,我对灵魂的感知就变敏感了,尤其是你身上的杀意,和你猎杀司主之时相差无几。”
她说的一点错没有,竺玖想辩驳都无从下口。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藏好一点。”
竺玖郑重地点头。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锦屈指在她脑门轻叩,笑着说:“早就暗示过你了,你一直呆呆的。”
“嗯?”
锦什么时候暗示她了?她怎么不知道?
她疑惑的表情完全在锦的意料之内,便也不再卖关子。
“拍卖会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一殿主送的衣服很张扬,明显是别有用心。那几身正服不输殿主身上的正服,她分明是在敲山震虎,通过衣服告诉那些觊觎功德的人,我们才是她唯一授权的人。”
“不是?这能看出来吗?”
竺玖感觉这个解释有些荒唐。
锦不免被她单纯的心思逗笑,解释道:“我与他们周旋已久,他们这些老狐狸,没你想的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