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在与自己老师相谈甚欢的时候,昦京城的中心——皇城中,朱长裕正坐在御书房书案后,他的前面,驭卫司指挥使狄川正毕恭毕敬地站着,随时候命。
年迈的皇帝目光投向前方虚空,声音平淡地问了句,“你说他并未回府,直接去了李鹤鸣府上?”
狄川应声答道:“是的,陛下。”
书案后的人不说话了,似是陷入沉思,半响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倒是个孝顺孩子。”
狄川没有搭话,勉强挤出个笑容。
朱曦拜别太师回到燕王府时已近子时,一天的奔波、应酬、劳累让他疲惫不堪,虽然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但他此时只想好好睡一觉,于是谢绝了府中众人求见的请求,一头扎进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朱曦刚起床就听宋毅禀报了外面的情况。府中门客上上下下不下百人,此时正在门外等着他召见。
朱曦有点懵,府中门客不少,往日也没见他们如此积极。
宋毅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在一旁解释:“王爷久未在府中,这次又在漠北打了胜仗,想必他们也是想来给王爷道贺。”
朱曦摆摆手,“道贺就没有必要了,都让他们回吧,我若有事自会去找他们。”
“是。”宋毅领命,刚准备照燕王吩咐去遣散了众人,就听朱曦又道,“你说府中门客都来了?”
“那倒不是。”
朱曦笑了,“让我猜猜,如许院的画师恐怕没来吧。”
“是的,沈姑娘她没有来。”
朱曦沉默了片刻,“走,我们去如许院。”
“可是王爷……”宋毅很为难的样子,“王妃一早也派人来过,您是否先去趟王妃那儿?”
“等后面再去吧。”朱曦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姑娘,姑娘,你快醒醒。”
沈樱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困意实在太甚,她掀起被子盖住头,翻个身想继续睡。
然而兰蕙是个锲而不舍的丫头,继续在她耳边催促,“燕王昨晚回府了,一大早他们都争相去求见,你还不快起来。”
真是个爱操心的丫头,沈樱摸了摸已经快生茧的耳朵,嘟囔道:“人太多了,我们去了怕是排都排不上。”
兰蕙语塞,这姑娘真的是越来越佛系了,可如许院无论如何不能甘拜下风啊。思及至此,她又鼓起勇气继续,但这次她改变了策略,“姑娘您还是起来吧,今天可是个好天气,可以去院里晒太阳。”
床上的人还是不动,抱着枕头反而睡得更香了。
这下兰
蕙算是彻底放弃了,站起来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沈樱的卧室,然而刚出卧室,就看到原来站在院门口的丫头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跑,跑到她跟前,喘着气儿道:“不好了,不好了,王爷来了。”
“什么!”兰蕙一个激灵,转身朝里面喊,“沈姑娘,王爷来了!”
沈樱以为兰蕙在诈她,并不以为意,呼呼地继续睡。
眼看着燕王就要来,那姑娘竟然还不起来,这还得了。兰蕙顾不得什么主仆有别了,上前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
冬天的早晨,气温很低,没了被子沈樱无论如何不能再躺下去了。无奈之下只得极不情愿地起床。
兰蕙以极快的速度帮她梳妆打扮,尽管这么卖力,但因为刚才掀被子的仇,沈樱直叫她恶仆。
兰蕙也不在意,在她的意识里,只要别在燕王面前出岔子,怎么样都行。
好在她动作快,在燕王踏入如许院前,沈樱终于收拾妥当,清清爽爽地站在了刚从漠北归来的人面前。
永远的黑色衣裳,身形挺拔的燕王看起来比之前瘦削了不少。经过了漠北风沙的洗礼,刚毅的面部线条似乎比以前更坚硬了。沈樱目光在他身上,脸上扫过,欠身施礼。
朱曦已有大半年未曾见到沈樱,再次相见,眼前的女人似乎并未有多大改变,永远有种慵懒闲适的风度,只是他知道这风度只是表面的。藏在这副外表后的,是她那颗时刻知道自己目的所在的坚毅内心。
淡淡的陌生感横亘在他们之间,朱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尴尬的时候,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睥睨天下的燕王被自己吓了一跳。
自己何曾在人前局促过,更何况还是个女人。
“殿下……”
他被沈樱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望向她的脸,“画师近来可好?”
沈樱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旋即笑道,“多谢王爷挂念,沈樱在府中整日读书作画,过得很是充实。”
朱曦笑了笑,“是吗?可我怎么听说沈姑娘两次遇险……”
沈樱低头,“是沈樱大意了,不过王爷放心,只要我不出府,贼人便不能把我怎么样。”
“不必。”朱曦目露凶光,“那人胆敢对燕王府上的人动手,恐怕也是趁我不在昦京。沈姑娘大可放心大胆地出府,我派人跟着就行。”
“那沈樱就先谢过燕王殿下。”
“不必谢我,你信守承诺,我自然也该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燕王目光灼热,落在沈樱身上。聪明如她,如何能感受不到他今日的不同。她不知道这改变从何时起,又是为何而起,她也不想知道。
“恭喜殿下,大败北梁,希望殿下不要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
朱曦一愣,旋即笑了,不愧是沈樱,时刻不忘自己想要的。
“当然,我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
“谢殿下!”沈樱身子一矮,又准备施礼道谢,却被朱曦半路拦了下来。
男人强壮有力的手托着她细软的胳膊,“沈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他的手没有松,两人僵持在那里,男人居高临下,目光所及是她如瀑布般倾泻肩头的发丝和清秀的脸庞。
“王妃,王妃……”
门外丫鬟的喊声仿佛一柄刀,将两人迅速切开,然而已经踏进院门的燕王妃胡虞已经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王爷也在这里啊。”胡虞笑着走过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过去向朱曦施礼,“臣妾见过王爷。”
朱曦没想到胡虞会突然进来,忙问道:“王妃是来找我的么?”
胡虞看了眼旁边的沈樱,摇头,“我要找王爷也不会到这里来啊,我今日来是找画师的。”
沈樱欠身施礼,“不知王妃来,有失远迎,还请王妃恕罪。”
胡虞摆了摆手,再次爽朗地笑起来,“是我不请自来,你何罪之有?非要追究,那可能还是我有错在先。画师莫怪。”
“王妃严重了,不知王妃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哦,找你定几幅画,以贺王爷漠北凯旋。”
“好的,若只是要几幅画,王妃下次大可直接差人来定就好,无须劳烦亲自跑一趟……”
“我正好也没事,打算在画师这里坐坐。”
……
两个女人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朱曦实在看不下去,称自己还有事便先回去了。他走了没多久,燕王妃也匆匆走了。
沈樱将燕王妃送到院门口,一直看她走很远了,才转身回院中。
兰蕙跟在她旁边,心直口快,撅着嘴嘟囔,“我看那燕王妃就是来找王爷的,还不承认。”
“休得胡说!”沈樱警惕地看了眼四周,这里是燕王府,人多嘴杂,说话做事还是要处处小心。燕王妃胡虞乃大将军胡苏之妹,胡家的人不可小觑。
兰蕙安静了片刻,很快又挑起话题,“听说王爷回府后遣散了所有去求见的门客,连王妃
那儿都不曾去过,竟然直接来咱们如许院了。”
“当真?”沈樱目光闪烁,现出慌乱。
兰蕙看不明白了,“沈姑娘,这是好事儿啊,说明王爷看重您,怎么看姑娘你还不高兴了呢?”
“好事?”沈樱叹了口气,“恐怕以后我这里要不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