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六十七个灯

68 / 82 章 · 3,808

八月下旬, 江荟珠的催促电话还没有打来,沈姜原本以为她会催她回去学习来着……

她不催该是件好事,可沈姜心里始终提不起劲,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被人忽视的感觉重新回到身体。

沈姜怀疑自己有受虐倾向, 一边记恨江荟珠的严格, 一边嫌她不重视自己。

矛盾体快把自己逼疯,然后十号的下午看见了江荟珠发在朋友圈里的一条庆贺消息。

——周鸣耀又又叒得奖了。

智曲杯大赛一等奖, 全国性的比赛,含金量比不上棠宁杯,但同样也是全国性质的赛事,足以证明周鸣耀的优秀。

沈姜看不见江荟珠同事学生们发的祝贺词, 想来该热闹极了。

今天晚上就会办庆功宴吧?

周鸣耀可真会给江荟珠出风头,想必院长之位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上次的花絮图因为很多女生挡在他面前, 沈姜只看见周鸣耀锁骨以上的位置,这会儿全身图一瞧, 才惊觉他竟瘦了一大截。

剪裁合身的名贵西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脸还是好看的, 但是瘦,真的瘦, 下颌轮廓分明, 一点肉也看不见。

沈姜攥住拳头, 暗骂江荟珠到底是怎么照顾徒弟的, 全然忘记是谁前几天刚把他气了一通。

她的心彻底随着一张照片激起了波澜。

晚上沈国辉从公司回来, 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沈姜拐走。

“爸, 我妈怎么说, 给你打过电话没?”这么久了不闻不问,她才是最生气的人,怎么反倒最后江荟珠主导一切了。

沈国辉看她,笑着掏出包里的手机:“妈妈说以后不想管你了。”

沈姜无语梗住。

“激将法?她管不管不重要,反正我不会再回去学小提琴。”琴都扔了,这个决心她还是有的。

“那以你现在的文化课成绩,能上什么学校?”沈国辉在她身边坐下,反问道。

沈姜手肘撑在他的肩膀,笑眯眯看着他,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你最喜欢的。”

“国艺啊?”沈国辉脱口而出。

“……”沈姜没好气拍了他一掌:“二本!当初你自己说二本就足够的!”

沈国辉:“……”

这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沈国辉双悔得捶胸顿足,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的心软才让女儿养成没有追求的咸鱼性格。

“爸,你干嘛呢?”

沈国辉捶胸的动作一顿,摇摇头笑起来:“没干嘛,爸爸就是……”

说着还叹起气:“就是可惜,唉,我们姜姜多优秀啊……罢了罢了,怪爸爸,怪我最近没好好关心你。”

沈姜抱住他的脖子摇了半天,好笑道:“又装起来了,不是你的错,瞎说什么呢。”

沈国辉真是个戏精,好歹是地产大佬,话说他的员工和合作伙伴,知道这厮总在女儿面前扮幼稚吗?

嘶——瘆得慌。

维持着侧面拥抱沈国辉的姿势没变,沈姜忽然说:“爸,我问你个问题。”

沈国辉扭头看她,揉揉女儿的肩膀:“什么?”

“爸。”沈姜有点紧张地问:“你还爱我妈吗?”

气氛稍显严肃,沈国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地脱口而出:“爱,你和妈妈是爸爸一辈子珍藏的的宝贝。”

沈国辉爱说肉麻话,沈姜早已习惯,可他越乐观,越逗她哄她,沈姜就越难过。

耸了耸鼻子,她说:“妈妈那样对你为什么还是喜欢她,对她好呢?。”

“姜姜啊。”前一秒还不正经的沈国辉,下一秒立马正色:“爸爸一直告诉你,做人做事呢,随心就好,不后悔就好。你啊就是太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好多事情爸爸想跟你讲,可想到你的性格,又不知道该怎么讲。”

“你要跟我讲什么?”沈姜轻抬眼皮望他。

父女俩对视,沈国辉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说你很固执,顽固得很,跟你妈一样一样。”

“我才不要像她。”沈姜无语地嘟囔,“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爸爸这样深情的男人,而且这种男人通常会喜欢上一个绝情的女人。”

沈国辉哭笑不得:“你这样形容你妈呢?”

沈姜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本来就是,我再也找不出比你还好的男人。”

“说什么呢。”沈国辉不赞同地刮她鼻梁骨:“做人呢,要拿得起放得下,要是一点小事都记一辈子,活得累不累?”

“不累。”

沈国辉无奈:“你啊,冥顽不顾。”

沈姜敷衍扯出一个笑,心不在焉想着事。

连爸爸都放下了,她为什么还要继续生气呢,还有必要跟江荟珠较劲吗?

拿的起,放的下……其实好多人都这样评价过沈姜,觉得她活得洒脱、自由。

可是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会知道,在感情的世界里,不论亲情还是爱情,她永远是个胆小鬼,她永远拿不起,也放不下

“姜姜,别怨你妈了,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对,也没人是真的错,爸爸……爸爸也不全对。”

“姜姜,爸爸没在安慰你,我只是想说,放下吧,也放过你自己。”

晚霞涂满整面窗户,天空是橘色的火焰,沈姜看着麻雀飞过窗外的天空,瞳孔闪烁着润黑的光。

她沉默了良久,沉默地昏天暗地,有什么东西也一并在沉默中点燃,化为灰烬。

“爸。”

麻雀停在树梢,躲进昏黄色的怀抱。

“我要学美术。”

……

沈姜一个较劲的念头,让沈国辉高兴了好一段时间。

立刻打电话联系了黎安省最最好的画室,并且花高价给她安排进了校长班,除了价格高昂以外,这个班只收有天赋的学生,有钱没天赋也没用,人家不吃你这套。

沈国辉把女儿的画作给画室老师过目,都夸这孩子的画有灵性,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可把沈国辉乐得,话不多说,校长班走起!

画室可不单单只是画室,师生职工加起来有四五百人,这规模,说是一所学校都不为过,也是全国连锁的一家画室。

沈国辉甚至亲自跑画室考察,师资条件、校园环境、食堂菜色,样样挑不出错。

因为艺考时间定在十二月,一月份还要参加校考,沈国辉本来安排沈姜休息两天即刻进画室学习,在沈姜的软磨硬泡下,想着孩子一整个暑假都任劳任怨学习,到底是同意了她十天的假期。

沈姜没安心待在宜城,她收拾行李回了荣市,下高铁的那一刻才给沈国辉发了个信息,先斩后奏。

沈国辉拿女儿没办法,嘱咐她在外注意安全,又给打了笔钱:“不想回妈妈那边的话就住酒店,别乱跑。”

“我知道,我住圣豪你总放心了吧?”圣豪是沈国辉开的全国连锁酒店,住自家的酒店当然比住别家的放心。

沈国辉满意点头:“到时间了马上回来,不许逗留知道吗?”

“嗯嗯,知道,我就回来找老同学叙叙旧,又不干别的,说不定提前就回来了呢。”

“你心里有数就好,钱汇过去了,吃好喝好,别亏待自己。”

“谢谢爸。”

手机信息发来银行账单,到账十万八。

心下雀跃的同时,心中也更加期待与那人的见面。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又是喜欢,她只知道见不到他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想他,这就是喜欢。

想要放得下,首先她得拿起来。

她决定回到荣市,把她差点丢掉的东西重新拿到手。

……

八月烈日炎炎,一年最是酷暑日,人多在太阳底下待一秒,仿佛会被蒸烤成人干。

荣市的热浪比宜城还要夸张,一下高铁,扑面而来的热气热情迎接了满怀。

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咬着牙走出了站台。

天高云阔,日朗地疏。

即使马上步入大学,周鸣耀的生活也很简单——公寓学校两点一线,偶尔会被江荟珠带去见一些名师名流,他的生活比沈姜想象中丰富很多。

怪不得这么久了他从不找她,生活充实到压根想不到她吧?沈姜自嘲一笑。

拿出陈柏焰给她的信息和地址,沈姜找到了周鸣耀的住处。

比起臭气熏天的城中村,这里仿佛是天堂。

小区内环境不错,最重要这里干净整洁,出入还有安保亭,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安保不是御景湾那种退休军人,都是零散招聘的普通男人。

倒也不算差,有比没有好。

因为还有半个月开学,周鸣耀现在没课,只用每天去学校练习江荟珠交给他的任务即可。

不用比赛的时候他空闲的时间很多,沈姜跟了周鸣耀一整个下午,周鸣耀只做了三件事:在楼下面馆吃面,吃完去学校练习室练琴,傍晚回来在楼下老年人摆的小摊上买了小青菜和茄子,然后回家。

行程单调又枯燥,像他这个人一样。

公寓离学校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校门,没有人接送他也能很熟练地找到教室。

路上时常会有人望着他驻足,第一眼被少年挺拔的身姿和优越的相貌吸引,后来才注意到少年竟是位盲人,暗叹造化弄人。

直到进入音乐学院,多了许多认识他的人,男生女生都有,热情地搀扶他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拒绝了大家的帮助,一步一步用盲杖探路,

盲杖……那盲杖上的小帽子,不正是沈姜给他diy的那个吗?

个傻子……大热天的还戴着做什么。

暗骂一声,却像夏日傍晚吹来的凉风,沈姜的怨气霎时瓦解。

今天的跟踪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翌日,沈姜早早便来到周鸣耀的公寓楼下等候,他下来的时候刚好八点,一分一秒都不差。

宽松的白色衬衫配黑色长裤,鞋子是她之前陪他在商场买的那双运动鞋,鞋面干净到像新买的,看得出来它的主人把它保护地很好。

沈姜实在纳闷,他眼睛都看不见,刷鞋又怎么知道哪里干净哪里脏?

两个白糖馒头和一杯豆浆就是一天的早饭,没打包,坐在店里吃完才走的,期间不少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窸窸窣窣说着话。

饭后周鸣耀动身前往国艺,从这里走路到国艺大门口只需要十分钟,从大门口到音乐学院需要走二十分钟。

没办法,这学校实在太大了。

好在学校有专门接送学生的观光车,司机师傅好像早已跟周鸣耀相熟,远远的便直冲他而来。

“周同学,上车。”

“骆师傅。”少年微笑着同他打招呼,师傅一只手空出来扶了他一把,坐在了副驾驶。

沈姜蹬蹬两步追了上去,赶在发车前坐在了最后一排。

坐近了她怕周鸣耀的狗鼻子闻出她的味道。

“坐稳咯,出发。”

观光车稳稳驶向远方,司机师傅有一搭没一搭跟周鸣耀说着话,聊风景,聊学校建筑,聊他背上的小提琴……一老一少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

不知什么时候,师傅的目光落在了沈姜身上,他靠着后视镜打量她。

“后排那位女同学,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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