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 江荟珠的催促电话还没有打来,沈姜原本以为她会催她回去学习来着……
她不催该是件好事,可沈姜心里始终提不起劲,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被人忽视的感觉重新回到身体。
沈姜怀疑自己有受虐倾向, 一边记恨江荟珠的严格, 一边嫌她不重视自己。
矛盾体快把自己逼疯,然后十号的下午看见了江荟珠发在朋友圈里的一条庆贺消息。
——周鸣耀又又叒得奖了。
智曲杯大赛一等奖, 全国性的比赛,含金量比不上棠宁杯,但同样也是全国性质的赛事,足以证明周鸣耀的优秀。
沈姜看不见江荟珠同事学生们发的祝贺词, 想来该热闹极了。
今天晚上就会办庆功宴吧?
周鸣耀可真会给江荟珠出风头,想必院长之位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上次的花絮图因为很多女生挡在他面前, 沈姜只看见周鸣耀锁骨以上的位置,这会儿全身图一瞧, 才惊觉他竟瘦了一大截。
剪裁合身的名贵西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脸还是好看的, 但是瘦,真的瘦, 下颌轮廓分明, 一点肉也看不见。
沈姜攥住拳头, 暗骂江荟珠到底是怎么照顾徒弟的, 全然忘记是谁前几天刚把他气了一通。
她的心彻底随着一张照片激起了波澜。
晚上沈国辉从公司回来, 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沈姜拐走。
“爸, 我妈怎么说, 给你打过电话没?”这么久了不闻不问,她才是最生气的人,怎么反倒最后江荟珠主导一切了。
沈国辉看她,笑着掏出包里的手机:“妈妈说以后不想管你了。”
沈姜无语梗住。
“激将法?她管不管不重要,反正我不会再回去学小提琴。”琴都扔了,这个决心她还是有的。
“那以你现在的文化课成绩,能上什么学校?”沈国辉在她身边坐下,反问道。
沈姜手肘撑在他的肩膀,笑眯眯看着他,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你最喜欢的。”
“国艺啊?”沈国辉脱口而出。
“……”沈姜没好气拍了他一掌:“二本!当初你自己说二本就足够的!”
沈国辉:“……”
这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沈国辉双悔得捶胸顿足,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的心软才让女儿养成没有追求的咸鱼性格。
“爸,你干嘛呢?”
沈国辉捶胸的动作一顿,摇摇头笑起来:“没干嘛,爸爸就是……”
说着还叹起气:“就是可惜,唉,我们姜姜多优秀啊……罢了罢了,怪爸爸,怪我最近没好好关心你。”
沈姜抱住他的脖子摇了半天,好笑道:“又装起来了,不是你的错,瞎说什么呢。”
沈国辉真是个戏精,好歹是地产大佬,话说他的员工和合作伙伴,知道这厮总在女儿面前扮幼稚吗?
嘶——瘆得慌。
维持着侧面拥抱沈国辉的姿势没变,沈姜忽然说:“爸,我问你个问题。”
沈国辉扭头看她,揉揉女儿的肩膀:“什么?”
“爸。”沈姜有点紧张地问:“你还爱我妈吗?”
气氛稍显严肃,沈国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地脱口而出:“爱,你和妈妈是爸爸一辈子珍藏的的宝贝。”
沈国辉爱说肉麻话,沈姜早已习惯,可他越乐观,越逗她哄她,沈姜就越难过。
耸了耸鼻子,她说:“妈妈那样对你为什么还是喜欢她,对她好呢?。”
“姜姜啊。”前一秒还不正经的沈国辉,下一秒立马正色:“爸爸一直告诉你,做人做事呢,随心就好,不后悔就好。你啊就是太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好多事情爸爸想跟你讲,可想到你的性格,又不知道该怎么讲。”
“你要跟我讲什么?”沈姜轻抬眼皮望他。
父女俩对视,沈国辉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说你很固执,顽固得很,跟你妈一样一样。”
“我才不要像她。”沈姜无语地嘟囔,“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爸爸这样深情的男人,而且这种男人通常会喜欢上一个绝情的女人。”
沈国辉哭笑不得:“你这样形容你妈呢?”
沈姜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本来就是,我再也找不出比你还好的男人。”
“说什么呢。”沈国辉不赞同地刮她鼻梁骨:“做人呢,要拿得起放得下,要是一点小事都记一辈子,活得累不累?”
“不累。”
沈国辉无奈:“你啊,冥顽不顾。”
沈姜敷衍扯出一个笑,心不在焉想着事。
连爸爸都放下了,她为什么还要继续生气呢,还有必要跟江荟珠较劲吗?
拿的起,放的下……其实好多人都这样评价过沈姜,觉得她活得洒脱、自由。
可是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会知道,在感情的世界里,不论亲情还是爱情,她永远是个胆小鬼,她永远拿不起,也放不下
“姜姜,别怨你妈了,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对,也没人是真的错,爸爸……爸爸也不全对。”
“姜姜,爸爸没在安慰你,我只是想说,放下吧,也放过你自己。”
晚霞涂满整面窗户,天空是橘色的火焰,沈姜看着麻雀飞过窗外的天空,瞳孔闪烁着润黑的光。
她沉默了良久,沉默地昏天暗地,有什么东西也一并在沉默中点燃,化为灰烬。
“爸。”
麻雀停在树梢,躲进昏黄色的怀抱。
“我要学美术。”
……
沈姜一个较劲的念头,让沈国辉高兴了好一段时间。
立刻打电话联系了黎安省最最好的画室,并且花高价给她安排进了校长班,除了价格高昂以外,这个班只收有天赋的学生,有钱没天赋也没用,人家不吃你这套。
沈国辉把女儿的画作给画室老师过目,都夸这孩子的画有灵性,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可把沈国辉乐得,话不多说,校长班走起!
画室可不单单只是画室,师生职工加起来有四五百人,这规模,说是一所学校都不为过,也是全国连锁的一家画室。
沈国辉甚至亲自跑画室考察,师资条件、校园环境、食堂菜色,样样挑不出错。
因为艺考时间定在十二月,一月份还要参加校考,沈国辉本来安排沈姜休息两天即刻进画室学习,在沈姜的软磨硬泡下,想着孩子一整个暑假都任劳任怨学习,到底是同意了她十天的假期。
沈姜没安心待在宜城,她收拾行李回了荣市,下高铁的那一刻才给沈国辉发了个信息,先斩后奏。
沈国辉拿女儿没办法,嘱咐她在外注意安全,又给打了笔钱:“不想回妈妈那边的话就住酒店,别乱跑。”
“我知道,我住圣豪你总放心了吧?”圣豪是沈国辉开的全国连锁酒店,住自家的酒店当然比住别家的放心。
沈国辉满意点头:“到时间了马上回来,不许逗留知道吗?”
“嗯嗯,知道,我就回来找老同学叙叙旧,又不干别的,说不定提前就回来了呢。”
“你心里有数就好,钱汇过去了,吃好喝好,别亏待自己。”
“谢谢爸。”
手机信息发来银行账单,到账十万八。
心下雀跃的同时,心中也更加期待与那人的见面。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又是喜欢,她只知道见不到他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想他,这就是喜欢。
想要放得下,首先她得拿起来。
她决定回到荣市,把她差点丢掉的东西重新拿到手。
……
八月烈日炎炎,一年最是酷暑日,人多在太阳底下待一秒,仿佛会被蒸烤成人干。
荣市的热浪比宜城还要夸张,一下高铁,扑面而来的热气热情迎接了满怀。
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咬着牙走出了站台。
天高云阔,日朗地疏。
即使马上步入大学,周鸣耀的生活也很简单——公寓学校两点一线,偶尔会被江荟珠带去见一些名师名流,他的生活比沈姜想象中丰富很多。
怪不得这么久了他从不找她,生活充实到压根想不到她吧?沈姜自嘲一笑。
拿出陈柏焰给她的信息和地址,沈姜找到了周鸣耀的住处。
比起臭气熏天的城中村,这里仿佛是天堂。
小区内环境不错,最重要这里干净整洁,出入还有安保亭,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安保不是御景湾那种退休军人,都是零散招聘的普通男人。
倒也不算差,有比没有好。
因为还有半个月开学,周鸣耀现在没课,只用每天去学校练习江荟珠交给他的任务即可。
不用比赛的时候他空闲的时间很多,沈姜跟了周鸣耀一整个下午,周鸣耀只做了三件事:在楼下面馆吃面,吃完去学校练习室练琴,傍晚回来在楼下老年人摆的小摊上买了小青菜和茄子,然后回家。
行程单调又枯燥,像他这个人一样。
公寓离学校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校门,没有人接送他也能很熟练地找到教室。
路上时常会有人望着他驻足,第一眼被少年挺拔的身姿和优越的相貌吸引,后来才注意到少年竟是位盲人,暗叹造化弄人。
直到进入音乐学院,多了许多认识他的人,男生女生都有,热情地搀扶他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拒绝了大家的帮助,一步一步用盲杖探路,
盲杖……那盲杖上的小帽子,不正是沈姜给他diy的那个吗?
个傻子……大热天的还戴着做什么。
暗骂一声,却像夏日傍晚吹来的凉风,沈姜的怨气霎时瓦解。
今天的跟踪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翌日,沈姜早早便来到周鸣耀的公寓楼下等候,他下来的时候刚好八点,一分一秒都不差。
宽松的白色衬衫配黑色长裤,鞋子是她之前陪他在商场买的那双运动鞋,鞋面干净到像新买的,看得出来它的主人把它保护地很好。
沈姜实在纳闷,他眼睛都看不见,刷鞋又怎么知道哪里干净哪里脏?
两个白糖馒头和一杯豆浆就是一天的早饭,没打包,坐在店里吃完才走的,期间不少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窸窸窣窣说着话。
饭后周鸣耀动身前往国艺,从这里走路到国艺大门口只需要十分钟,从大门口到音乐学院需要走二十分钟。
没办法,这学校实在太大了。
好在学校有专门接送学生的观光车,司机师傅好像早已跟周鸣耀相熟,远远的便直冲他而来。
“周同学,上车。”
“骆师傅。”少年微笑着同他打招呼,师傅一只手空出来扶了他一把,坐在了副驾驶。
沈姜蹬蹬两步追了上去,赶在发车前坐在了最后一排。
坐近了她怕周鸣耀的狗鼻子闻出她的味道。
“坐稳咯,出发。”
观光车稳稳驶向远方,司机师傅有一搭没一搭跟周鸣耀说着话,聊风景,聊学校建筑,聊他背上的小提琴……一老一少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
不知什么时候,师傅的目光落在了沈姜身上,他靠着后视镜打量她。
“后排那位女同学,以前好像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