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六十六个灯

67 / 82 章 · 3,548

眨眼的工夫八月到了, 骄阳晒得大地热气腾腾,空气愈加闷热,街上柳像被打了霜似的, 风吹来,无精打采晃动一下, 唯有梧桐叶高高舒展腰肢, 不畏酷暑,开得旺盛。

随着业务一天比一天娴熟, 家教老师在辅导沈姜功课方面越来越得心应手,毕竟是清北学生,已经有赶超付祝安的势头了。

学习效率提高,每天复习的时间也就能随之降低, 空出来的时间沈姜统统用来画画,只有沉浸在作画的世界中, 才不觉得时间过得漫长。

现在沈家整个客厅成为了沈姜作画的主战场,餐厅则是她复习文化课的地盘, 有时候沈姜灵感大作,客厅里摆满了她的画, 沈国辉回到家甚至没有下脚的地方。

混乱又多彩, 这简直不像家,倒像是画室。

沈国辉随手捡起一幅画, 惊艳道:“姜姜啊, 要不然爸爸送你去专业画室学吧, 我看你一天天自学, 画得越来越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亲爸眼的缘故, 沈国辉觉得女儿的画好到可以跟那什么美院的学生相媲美, 瞧这活灵活现的小猫小狗, 水果还有晶莹剔透的质感,看起来鲜艳欲滴,满业纸都是蔬果香。

沈姜淡淡瞥他一眼,涮干净笔后抻了个懒腰,收好画具:“不用,我画着玩的。”

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啃了个苹果,啃完就要上楼,沈国辉把人拉住,笑意盈盈:

“没有啊,姜姜,爸爸看你画得很好看,多漂亮呀你瞧瞧,这小狗多乖呀,你不是说想养狗吗?等你毕业爸爸就给你买一只。”

“……”沈姜挑眉,好整以暇看着他:“你不是说不喜欢家里到处沾狗毛吗?”

沈国辉笑呵呵的,看起来心情不错:“管它狗毛猫毛,经常打扫就是了,你开心就好。”

沈姜:“……”

斜着多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沈国辉最近奇奇怪怪,心情莫名其妙高昂饱胀,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喜事似的。

沈国辉捧着女儿的画看得不亦乐乎,沈姜抬脚准备走人,他又问:“姜姜啊,这都八月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荣市上学呢?”

说起这个沈姜就烦:“帮我办转学手续吧,不想回去了。”

沈国辉愣住:“就这么恨你妈?”

两个月过去,气咋一点没消呢?

“嗯。”

“唉,姜姜啊,你妈她其实……”

沈姜直接捂耳朵:“你不用帮她说好话,我都知道。”

说完,脑海里浮现某人朋友圈那张氛围感极强的照片,她从没见江荟珠笑得那样开心,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在宜城的女儿。

不知从八月的哪天起,沈姜沉迷画画无法自拔,早上到晚上睡觉前,除了吃饭睡觉学习文化课,其余时间,就算是文化课下课二十分钟的间隙,她也要拿来画画。

像上瘾似地,也像魔怔了一样,不知疲倦。

沈国辉把女儿近期的画作拍给了江荟珠,拜托江荟珠拿去给他们学校的专业老师看。

结果差点没给他笑出声。

他捧着聊天记录屁颠颠跑回家:“姜姜啊,快看,国艺的美术老师都说你有天赋,说让爸爸好好培养你呢。”

沈姜听后一愣,被愠色染黑的双眼孔鹰隼一般盯住他:“你偷拍我画给别人看了?”

沈国辉没料到这行为会让女儿生气,心下咯噔:“哈哈,爸爸这不是觉得好看,所以让……”

“你能不能别……!”深呼吸,沈姜强迫自己压下濒临爆发的脾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连续十来天在文化课和绘画上的周旋,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地忙碌,只有忙到最大值,她才能让自己不去想有的没的。

沈国辉一句话让沈姜紧绷的神经断了线,差一点没忍住跟他吵起来。

“以后别这样了。”下一秒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把所有画统统收起来:“我没什么天赋,就是瞎画的,我什么也不是。”

沈国辉哪里还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因为江荟珠从小不在意她,沈姜养成了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小脾气。

比如她越是想要什么,越不会说,她喜欢让别人猜,猜准了她就开心,但不会表现出来。猜不准她就会生气,也不会表现,但你就是能感受到她的怨气。

说起来,沈姜真算得上脾气古怪的女孩,要不是沈国辉和江荟珠有钱有权,这样的孩子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有得苦头吃。

“没有,我们姜姜很厉害的,有艺术天赋,还有……”

“有个屁!我才没有艺术天赋!”她极力掩盖自己为剩不多的优点:“我没有天赋,我只像爸爸,对学习一窍不通,我就是个废物。”

沈国辉:“……”

这句话听着怎么像在骂他?

于是尴尬笑笑:“让姜姜遗传了爸爸的基因,真是抱歉啊。”

前一秒还要在发火的沈姜,下一秒就将沈国辉抱住:“没有,一点也不抱歉,我很骄傲。”

沈国辉颇有感触:“姜姜。”

还以为接下来要上演一场父女情,哪知沈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做火箭似地。

推开他:“好了,我没事了,以后别偷拍,我也不会走艺术路,记住了吧?”

沈国辉:“……嗯。”

黑沉沉的夜,月光透过缓慢移动的乌云若隐若现,直到层云散去,沈姜推开窗,看见了天幕漂亮的半轮圆月。

沈姜弯下腰,继续封存她这段时间的画,全部放进一只大纸箱,然后用透明胶带封住,再扔进杂物间。

做完一切,只觉得疲惫不堪。

洗完澡她睡了一觉,这一觉又深又沉,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做了噩梦,梦见周鸣耀的眼睛恢复了光明,但因为自己任性的性格,他为了找她出了车祸,他又变成了瞎子。

他说:“我希望我从没认识过你。”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心脏高高揪起,沈姜捂嘴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醒,才惊觉满脸都是泪。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害周鸣耀失明的凶手。

已是夜里三点,屋里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让沈姜感到时空都被封印的感觉,空气也不流通,只有空调的风轻轻作响。

沈姜推开窗,热气瞬时扑面而来,花园的路灯下,飞蛾不知疲倦地绕着光追。

一只不识趣的飞蛾的飞上二楼拥抱她,沈姜赶紧合上窗。

透明玻璃上,映出圆月的一扇轮廓,金黄的明亮的,照得人心慌。

沈姜情绪莫名低落,手机开了又关,最后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拨通的那个电话。

“喂,喂?”电话那头,是阔别已久的清润嗓音。

从来没有人半夜给周鸣耀打过电话,被铃声惊醒后他并没有焦躁,而是平淡地接通。

可那头迟迟没人答话,周鸣耀脑海里闪过一道俏丽的声线。

是她吗?

他不确定,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挂断。

但除了沈姜,他也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点给他打电话。

“不说话我挂了。”

话音未落,沈姜匆忙应答:“周老师。”

三个字完全没有经过大脑脱口而出,沈姜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出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他。

二人默契地沉默,沉默到日月星光都黯淡。

良久后,他金口再开:

“这么晚了有事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觉,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但他平淡的语气将这句话问出口,显得如此生硬又疏离。

果然,她生气了,原本忐忑的语气骤然变冷。

“没事,没事就不能跟你打电话了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周老师觉得,不当我的老师我们就没关系了?”

每一个字都刺地少年耳迹发烫,她为什么总能用轻描淡写的言语说出令人遐想非非的话?

“我们有什么关系?”周鸣耀极力克制声音的颤抖,发颤的手却将他出卖。

他从被窝里坐直起身,新空调的风很猛,即使开到了二十七度,掀开薄被的那一刻,他被冻得一个哆嗦。

沈姜心里很烦躁,她觉得周鸣耀的反应太平淡了,说话的语气也很冷漠,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像小时候她为了讨江荟珠欢心,铆足了劲练熟一首小提琴曲,结果收获那女人一句:‘还行,我还有事,先回学校了。’

她也学他冷淡的语气,平静地说:“没什么关系,前师生的关系。”

少年原本还活跃跳动的心脏,霎时凝固。

所以呢,打这通电话就只是为了说明一下他们俩的前师生关系吗?

那他知道了,他现在很想挂断电话,不想听沈姜那柔软的嘴里说出冷冰冰的话。

可……挂断的手指摁在按键上,迟迟落不下。

那萦绕在每个梦里挥之不去的音调,他根本舍不得。

尽管如此,他似乎在与他较劲,他心口不一。

用力将手机攥紧,深呼吸,极力压制胸中奔涌的情绪:“沈姜,你还有事吗?”

他生硬的话像一颗巨石落在心口,压着沈姜喘不过气,心痛到仿佛下一秒就能断气。

“没事了!”沈姜浑身被冷意浸透:“我真是疯了才会大半夜给你打电话。”

说完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她把他吵醒,自己睡得香甜。

他彻夜失眠。

周鸣耀忽然觉得沈姜真是个十分恶劣的人。

她那么绝情,那么爱捉弄人,爱欺负他……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从不打招呼,从不在意他的感受。

就连本应该是两个人决定的关系,她只轻飘飘一句:“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这样恶劣的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喜欢?

然而他这样问自己的时候,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倒带似闪过的温情画面,仿佛解释一样告诉他真相,让他的想法终止于此。

她既坏又好,他离不开她的好,他厌恶她的坏。

也没人知道在遇到她之前,他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深渊。

是她伸手给了他光,带他看见了另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

如果问他如果有机会重来,还要不要遇见她。

他的回答是:要,不论遇见她的路多难,结果有多坏,他也要,再难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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