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市的街道有着高高的梧桐树, 去年冬季掉落的叶子,春末很快又长出来,到了初夏, 已经长得异常旺盛,绿油油的嫩叶苍翠欲滴, 是很清爽的味道。
沈姜的项目全部完成, 离放学还有两三个小时,学校也逛完了, 且周鸣耀看不见,再怎么逛也没意思。
沈姜便带着周鸣耀逃出了学校。
没走正门,正门有门卫走不通,是翻墙出去的。
不得不说沈姜胆子真的大, 带着瞎子也敢翻。
周鸣耀失明前是好学生乖学生,失明后眼睛看不见, 更不可能做翻墙这种危险动作,所以沈姜当场把翻墙技术教给他。
“对, 手握紧墙头滑下来,上面是平的, 不用怕。”
“贴紧点, 滑着下来。”
“别怕,我在这, 我接你。”
尾音未落, 周鸣耀稳稳着陆。
摊开两只手想接住某男的沈姜:“……”
就挺突然。
翻墙如此顺利不是因为周鸣耀娴熟, 而是因为他太高了, 从墙头滑下来, 他刚准备跳, 没想到一垫脚, 脚尖直接碰到了地面,然后试探地放下脚,没想到稳稳站在了地面。
他也觉得挺突然。
这事只是个小插曲,出逃成功后,沈姜带着周鸣耀去了附近一个生态公园,四点半左右的样子,下班高峰期快要到来,街上车流人流量肉眼可见升高。
高中还没到放学时间,幼儿园小学都已经放学了,因为不需要门票就能免费进,公园里不乏有刚放学的附近小学生。
生态公园里很安静,走到小商品汇集点的时候突然变得吵闹。
这里新开了一家卖棉花糖的小推车,有好多小孩围在推车前。
沈姜隐约心动,把周鸣耀放在长椅上:“有棉花糖,你想吃吗?”
“我都可以。”
看了眼拥挤的人群,沈姜改口道:“算了,有点热,我去买冰淇淋吧,你在这等我,别乱跑知道吗?”
“好,这次我不跑。”
沈姜笑着戳他额头 ,一步三回头。
今天最高气温有二十八度,冰淇淋摊前排了一支短队,大概三四个人的样子,很快,五分钟应该就能买到。
小摊离周鸣耀所在的地方有点距离,大概五十多米,沈姜排队的时候时刻注意他的方位,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听着周围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唇角始终维持一缕温和的弧度。
他好乖,真的很乖,乖乖坐在那里的时候,沈姜总会母性泛滥,特别想抱着他挠小狗一样挠他的下巴。
想起什么,沈姜弯唇笑了起来。
“要什么口味。”
“嗯……我看看。”收回目光,沈姜开始点单。
风吹树叶簌簌作响,香樟树下,少年眉眼沉静,朦胧美好。
然而总有人以破坏美好为乐。
“他的眼睛好奇怪。”
“他的眼睛一直不动,他都不眨眼。”
“他睡着了吗,睁着眼睛睡觉。”
“他是机器人吗?”
“我觉得他是木头人。”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说完对周鸣耀做了个鬼脸:“看,他还是不动,真是个怪人。”
他们越走越近,无论做出多大动静,少年纹丝不动,尤其是那对漂亮的眼珠,永远注视一个方向。
有大胆的小孩拍拍他的胳膊,少年转头,目光却没落在他的身上。
“你好。”少年抿唇对他们笑。
他说话的时候也不看人,小孩子们瞬时高潮了,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用尽各种方式戏弄他,然后看他想躲又躲不掉,想抓人也抓不到的画面。
周鸣耀支着盲杖起身,想通过走路避开这群贪玩的小孩,没想到最大的那个孩子发现了重点。
他一把将周鸣耀的盲杖抢走,大声嚷道:“快看!没有这个棒子他就走不了了!”
“啊,是真的!”
像看猴一样,看着周鸣耀挥着手无头苍蝇乱窜,小孩子们觉得有趣极了,发出剧烈爆笑。
大人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好奇地走来。
声音很响,沈姜自然也注意到了,彼时她正接过老板手里递来的冰淇淋,转眼就看见周鸣耀被一群小孩戏弄的画面。
“喂,你们干什么呢!”一手一只冰淇淋拔腿就跑。
小孩子们看见沈姜追来,四散着逃开。
“小兔崽子!”跑也就算了,盲杖特么的也拿走了!
“别跑!站住!小兔崽子我弄不死你们!”
冰淇淋也不要了,她发狠地追上去,从小路追到大道,从树林追到湖边,她不知疲倦,眼里只有周鸣耀的那根盲杖,还有强烈想要把这群坏小孩抓住的念头。
小孩也不是傻的,发现拿着盲杖跑不快,果断丢弃。
沈姜弯腰捡起,再抬头时,小兔崽子们早跑没了影。
“艹!”熊孩子什么的最烦了!
沈姜没再追,周鸣耀还在公园,她得回去找他。
没了那群熊孩子,小摊一条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喧哗,没人关注周鸣耀的眼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周鸣耀摸索到沈姜之前给他找的那条长椅坐下,因为没有盲杖,他的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背脊挺地板直,像一颗倔强挺拔的劲松。
沈姜看着,鼻端涌出无尽酸涩。
“我记住他们的脸了,小屁孩!被我抓到一定揍烂他们的屁股!”
少年轻轻弯了弯唇,右手抬起来,想摸她。
“没关系,冰淇淋买到了吗?”
沈姜握住他的手,呼吸沉沉,握得死紧。
她看着他的脸,温柔的眉眼在夕阳下氤氲着玉石般的朦胧光泽,这样美好的少年,他们怎么忍心……
沈姜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人,当初她好像也这样恶劣欺负过眼前的少年郎,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生熊孩子的气。
狠狠揉了把眼角,在他身边坐下,不说话,连呼吸都一并放缓。
“沈姜,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在生自己的气罢了。
深呼吸,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没在他面前露出颤音:“没事,追累了,你别说话,让我休息一会儿。”
他轻轻探手过来,拢住她孱弱的肩膀:“好,你休息一会吧。”
“冰淇淋买了吗?”过了两分钟,他问。
“还没买到。”望着地面粘腻的一滩痕迹,她撒谎了。
少年不知真实情况,他问:“那还买吗?是不是在排队,我看你好久都没回来。”
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失神地望向远方的冰淇淋摊:“对,现在人更多了,我不想排了。”
“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排队。”他说着还真要站起来。
沈姜苦涩一笑,抬头,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不排,我不想要了,我带你去吃小黄鱼好不好?”
周鸣耀最喜欢吃市中心商场里一家专门做黄鱼汤的招牌店,鱼汤鲜美,饭点去经常要排至少一个小时的队。
因为看不见,挑刺的时候周鸣耀需要用手摸着把刺挑出来,或者一点一点在嘴里吐刺,吃起来有些狼狈。
所以尽管喜欢,却又克制,尽量不吃那份菜。
“你想吃吗?”他又问。
少女的眸子干净而明亮:“我想吃,我亲自给你挑刺。”
周鸣耀怔住了,呼吸微滞。
他大概知道沈姜莫名的转变是怎么回事,怔了一瞬后立马反应过来,慌忙将染上酸涩的眼睛移开。
她不说,他也不问。
他默默接受她的好,她默默赎回从前的罪。
……
沈姜一连好几天心情不对劲,上课无精打采,练琴也心不在焉。
周鸣耀以为她还在为那天公园里的几个熊孩子生气,一问,沈姜又否认。
他有些不知所措,想哄她开心,可问题就出在他身上,他怎么安慰也不对。
直到三天后,周二下午两点钟的样子,沈姜忽然逃课,打车来了特殊学校门口然后给周鸣耀打电话。
“怎么了?”
“有点事,带你去个地方。”她提前打听好了,今天江荟珠不带他练琴,正好趁这个机会拐走他。
沈姜没说要去哪里,周鸣耀问了一路也没问出来,直到坐在治疗室的房间里,才晓得沈姜居然带他来了医院。
“这种由屈光性间质引起的失明,如果进行手术治疗有百分之七十的治愈机会,但也不是完全能恢复,有可能只能看见光,也可能看见模糊的影子,看个人体质和手术情况。”
沈姜啥也没听懂,唯一入耳的是那句‘百分之七十’!
几率很高呀!
沈姜高兴地拢住周鸣耀的肩膀,果断道:“那就做吧!医生,帮我们约个最近的手术时间。”
话音刚落,周鸣耀反手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无焦的目光稳稳落在她的侧脸。
“沈姜,我不做。”神态固执到刻板。
“为什么?”沈姜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回话,又问医生:“那有什么危险吗?”
医生看着她答:“手术都会有危险,百分之十的几率吧。”
随后看向周鸣耀,医生又说:“才二十岁,还年轻,越早做越好恢复。”
沈姜挑眉,心情雀跃:“医生,那您的意见是建议做手术对吗?”
医生双手交叉在桌面,点了点头:“主要看患者的意愿,能做尽量试试。”
沈姜激动地差点失声,攥紧周鸣耀的手微微颤抖:“听见没,医生说越早越好。”
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之色,周鸣耀没有眼睛也能感受得到。
可是……想到什么,少年压下心中苦涩,还是只有一句话:
“沈姜,我不做。”
她不解,拢住他的手掌捏了捏:“为什么?”
他沉默不说话,僵持了一会儿,医生坐不住了:“你们先商量,我这边还有患者。”
“好的,医生您先去忙。”
沈姜把人拉到一边,先观察他的表情,没什么不对劲,才开口发问:“为什么不愿意做,你难道不想恢复光明吗?”
难道想一辈子做个连小孩子都能随意欺负的人?
他只摇头,多余的不说:“我不做。”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呢?”沈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然而周鸣耀固执地让她几欲抓狂。
如果说之前不知道做手术能有恢复的概率,沈姜这会儿知道了,断不可能让周鸣耀放弃机会。
“如果是担心钱的话,我有钱的,我爸我妈都有钱。”
他摇头,苦涩道:“我没办法承受风险。”
“什么?”沈姜愣了半刻,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周鸣耀嘴里说出来的。
他在她面前向来自信淡然,即使被金菲菲那群混蛋欺负,他仍有自己的桀骜。
可现在,竟为了百分之十的风险轻言放弃吗?这不是她认识的周鸣耀。
“风险不大,医生说了只有百分之十,大不了白做,不至于……”她握住他的手,企图带给他力量:“你不会那么倒霉,不会的。”
少年摇头,反握住她,无焦距的瞳孔是澄澈的清明。
“沈姜,即使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我也不敢堵。”即使眼盲,他至少还能拉小提琴,至少还能有机会跟沈姜逛街散步。
可如果手术一旦失败,轻则白做一场,重则……非死即瘫。
他宁愿死……可如果瘫痪,变成死都死不掉的植物人,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被她拽着进了门诊室,利落地扔下一句话:“医生,麻烦您帮我预约一个号,越近越好!”
周鸣耀一直都知道沈姜风风火火的性格,头一次为她的性格感到头疼。
医生见又是这俩小情侣,笑了一下,看向周鸣耀:“病人的意愿……?”
沈姜咬牙切齿,难得她还能有恨铁不成钢的一天:“到时候我绑也要把他绑过来!”
“沈姜……”
不等周鸣耀在开口,沈姜拉着他大步流星离开了医院。
“就这么定了,晚上我就把这事告诉我爸,他肯定会帮忙。”就算只是普通朋友,沈国辉也不会不帮,十二万只是沈姜之前两个月的零花钱罢了,
她掏出手机打车,两公里的路程再加上这个点有点堵车,出租车大概十分钟能到。
耳边是嘈杂的车鸣声,周鸣耀摸索到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掌心被汗濡湿了一大片。
“沈姜,我不做。”
他的固执惹恼了沈姜,甩开他:“周鸣耀!你抽什么风呢?你想一辈子当个瞎子啊?”
脱口而出的愤怒像是浇灌在少年心口的火焰,像是跟她杠上了一样:“我如果一辈子都是瞎子,你还会……”
风穿过白衬衫,领口被吹得斜斜的,抵在喉结。
说完他停顿两秒,咽下苦涩:“你会嫌弃我吗?”
从远处天边压下来的橘黄色夕阳,照在沈姜眼里,带来泛酸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