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怕

61 / 71 章 · 4,443

顾川北被拎着在沙发上坐好,瞿成山看了他一会儿,起身。

顾川北摸摸鼻子,心底愈发肯定。

他脑海里闪过自己那个装满巧克力纸皮的铁盒,仿佛是糖尿病的铁证,这么想着,手臂又带起一阵麻痒,连同上牙膛都跟着木了一瞬。

“手指。”瞿成山站在他面前。

顾川北哦了一声。

医药箱放在一旁,瞿成山握着他的手消毒,冰凉的酒精涂开,而后顾川北食指指尖被采血笔叮了下。

棉签摁住伤口,男人将试纸cha进血糖仪,屏幕数值逐渐上升。顾川北眨了眨眼,之前查过,随机血糖正常值是3.9—11.1。他心跳停了一拍,偏过头。

有点不敢看。

“4.1,正常。”

“真的?”顾川北不太相信地抬眼。

“明天去医院静脉采血。”瞿成山揉了把他的脑袋,“血糖仪有偏差,不过远低最高值,糖尿病基本排除。”

“那怎么回事?”顾川北搓搓手,闭了闭眼睛,又点疑惑又有点烦躁,“就,一直麻…”

瞿成山低头,把顾川北手上的棉签拿走。男人垂眸,暂时无法定论,但结合小孩儿最近的状态,大概率是焦虑躯体化。

瞿成山指腹一点点摩挲过顾川北小臂的那些勒痕,喉结轻一滚动,少时,他看着顾川北温声开口,“年纪轻轻,不会有事儿。现在先去吃饭,有没有胃口?”

顾川北点了下头。

这顿饭带着对身体的猜疑和不安,他味同嚼蜡、吃的很少。

洗完澡,睡前被瞿成山盯着喝了几口牛奶,然后又被塞进被子。

不适感到晚上愈发厉害,顾川北好几天没睡过好觉。这会儿整个人舒服地躺在瞿成山怀里,眼皮打架。

“哥。”少时,顾川北突然清醒,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问,“会不会是别的癌…”

“不用胡思乱想。”瞿成山把顾川北抱得更紧了些,在小孩儿眉心吻了吻,沉声道,“好好睡觉。”

顾川北复又闭眼。

他的手脚和后背还是前几天一样刺痛地麻,但今晚覆上了别的。瞿成山手掌在他不舒服的地方像按摩般一下下安抚,分散那些不适。

夜很深,卧室寂静,床头灯光投下一小片儿明亮,瞿成山的动作许久没停。顾川北靠在人怀里,闻着那股熟悉又沉稳的檀木香,久违地睡得很沉。

翌日,医院。

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顾川北一上午都在各个科室赶场子。瞿成山先带他去抽血测了血糖和其他各项指标,接着心电图、脑电图一并测完,然后又做了个核磁共振,排查是否为颈椎变形压迫神经。

所有检查结果,都有没问题。

“瞿哥,我不去心理科。”僻静的走廊,赶在对方开口之前,顾川北抢先拒绝。

“为什么。”瞿成山看着他,抬手摘了口罩。

“没必要。”顾川北忽然有些挫败,他打开手机搜索给瞿成山看,像要证明什么似的,“这些症状,我也没很符合。我不认为自己是焦虑躯体化。”

正说着,顾川北指尖停在一条:

焦虑躯体化症状之一,不相信自己有焦虑躯体化。

时间尴尬地停止一瞬。

顾川北咽了口口水,旋即反驳道,“这条,这条我也不相信。”

瞿成山揉揉他的后脖颈,沉着嗓子笑了声。

“瞿哥。”顾川北吸了口气,认真地看着人,用气音说,“我真没事儿,我不想去。”

“嗯。”少时,瞿成山轻一闭眼,应允,“不想去就不去。”

车上,瞿成山提出让顾川北彻底休息一段时间,农历年年底,保镖也要回家过年。

“算了。过段时间再说。”顾川北摇摇头,扣上安全带,“有两个剧组还在争取,年后开工,年前得定下来,而且我想招聘一些能长期干的,继续扩展规模。”

“我休息,会更着难受的。”

瞿成山颔首,没再说什么。

把顾川北送回星护,看着小孩儿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门,瞿成山开车往相反方向,最后停在一家心理咨询室旁。早些年演戏取材时,瞿成山认识过这里的一医生,叫刘和。

一小时后。

“是。”医生刘和点头,“焦虑躯体化药物有用,但所有心理问题,最重要的都是认知上的干涉。他还不算严重,不过一时半会儿的肯定转不过来弯,可以先休息休息。”

关于顾川北他们交流了很久,刘和聊得口干舌燥,这会儿拿起泡满茶叶的玻璃杯仰头连着喝了会儿。

瞿成山靠在沙发上,目光很深很沉,不置一词。室内只有两人,隔着办公桌,刘和有点受不住这股气压,刚想开口打破沉默,突然,瞿成山开了口,“怪我。”

“别…”刘和赶紧否认,“你没亏待他。这这这…这孩子太爱钻牛角尖,是他的认知出了问题,源于他自己,你可别自责。”

“成山啊,他也,也没那么严重。”刘和又补了句,“我往不专业里讲,现在年轻人十个有九个…”

“你…”刘和了解瞿成山,这人道德感太重、责任感太强,他说到一半紧急转弯,“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事儿就认为自己是不好的恋人。身为恋人,你真的很好。”

闻言,瞿成山不置可否,男人站起身、跟刘和道别。

第二天顾川北吃完早饭,忍着身上游走性的疼,穿上万年不变的羽绒服、像往常一样出门。

车前,瞿成山在等他。

“哥?”

“今年工作还有多少。”瞿成山盯着他,问。

“就对接两个剧组麻烦。”顾川北挠挠耳朵,这个他必须亲自做。哪怕星护目前只能是小规模混口饭吃,但多上点心、保证水平总是没错。顾川北还时常觉得自己做的太少,也时常因此惶恐。

“过去这两天,后面会轻松。”

“嗯。”闻言,瞿成山点头,打开车门,把他拎到后排。

“诶?”顾川北眨眨眼,看看瞿成山,又看看前头的司机,有点懵。

瞿成山笑了声,“陪你上班。”

顾川北没说话。

“瞿哥…”少时,他鼻尖一酸,靠过去,钻进男人怀里。

车子发动,早上晨光明媚,两人抱在一起温情地接吻。

他们贴得很紧,吻连续的、一下接着一下,偶尔带出一点黏黏糊糊的水声。

顾川北就那么被瞿成山扳着脸,细细密密地亲了小半程。

少时,顾川北额头抵在瞿成山肩膀,他看了看自己没反应的下半身,有点泄气。

“完了。”顾川北说。

瞿成山看着他,亲了亲他的鼻梁。

“我…”顾川北闭眼,继续哑声道,“我不会阳wei了吧,以前,以前都会起立…”

瞿成山笑了笑,哄怀里的小孩,语气很轻,“状态不好,正常。”

其实也不止这个了。顾川北连同饭量都变得很小,锁骨瘦得凹下去一片阴影,晚上在瞿成山怀里偶尔也会忽然惊醒。

瞿成山摸着他的耳朵,目光落到一处。

可即便如此,顾川北的工作密度却一点没有减少。

瞿成山曾经不干涉顾川北的工作流程,今天来星护看到他每天的工作安排,不禁皱了皱眉。但小孩偏执,阻止适得其反。

瞿成山没说什么,之后,他连续陪着人上下班一个周。

顾川北发自肺腑地开心。工作放在谁身上那都是孤军奋战,但瞿成山在身边,他总是心安。

男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看剧本,适时把他叫过来吃水果。

顾川北咬着清甜多汁的草莓,面无表情地跟一众保镖开会,开完又忍不住跑回办公室,和瞿成山抱着私密地接吻。

哪怕身体不舒服,这种班也实在上得太幸福,如果接吻的时候不被冲进来的光头和林宇行打断的话。

“哎呀…哎呀哎呀…”

“你们,你们继续啊。”两人齐刷刷捂住眼睛,不约而同地往外退。

瞿成山放开顾川北,整理好两人因为乱摸而乱掉的衣服,沉声道,“进来。”

“瞿、瞿老师。”林宇行先开口,盯着地面汇报,“您让我们做的培训,都做完了。”

“什么培训。”顾川北疑惑。

“人员招聘以及其他工作的培训。”瞿成山说,他看着顾川北,顿了顿,“擅自插手小北的工作,生气吗?”

“当然不。”顾川北摇头,“不过…”

“剧组对接上午已经完成。剩下的由光头和林宇行代办。”瞿成山看着他,“小北,你需要休息。”

“我…前两天已在家休过了。”

“那几天又看书,又做规划,不算。”瞿成山看着他,“休息也是有标准的。”

于是那天中午结束,顾川北在瞿成山的命令下,把后续收尾工作交代完毕后,便彻底放了年假。

为期一个月。

离开星护的途中,瞿成山说,“今天出去吃饭。”

“吃什么?”顾川北问。

瞿成山笑一笑,“南门涮肉。”

是后海店。

工作日下午三点,顾川北捏着取号的纸条回来,他挠挠头,“瞿哥,包间前面还有三十桌。”

小桌更甚,排了上百桌。

“饿了?”瞿成山问。

“不饿。”这么一说也是,“中午刚吃完。”

“那先逛逛。”

顾川北路过什刹海多次,却没怎么进来玩过,上回来喝酒也不过趁着夜色简单看了一眼。

他来北京一年多,的确没去过什么景点。没心情。也没时间。

这会儿人潮算不上拥挤,但北京一年四季不缺游客,瞿成山这样的身份不方便四处走动。

瞿成山扫了眼,抬手拦了辆两侧带遮挡的黄包车。

车上空间狭小,两人肩膀靠着,十指隐蔽地扣在一起。

黄包车慢悠悠地蹬,北京冬日的风景缓慢移动。沿街挂着古色牌匾店铺旁,老槐树枯萎的枝桠指天,什刹海水面钻出几只鸭子,蓝天下,风慢慢地吹。

两人一路没什么话,路面偶尔颠簸,顾川北却难得地感受到一丝放松。

少时,车夫吆喝一声,车子拐进胡同。

整齐的四合院,狮子石墩,青砖灰墙。顾川北笑了笑。

“嗯?”瞿成山捏捏他的手指。

“住在这里肯定很舒服。”顾川北盯着一个蛮大的四合院说。

“小北喜欢?”

“啊。”顾川北点头,“之前去姜爷爷家就觉得很舒服,这里有风景,应该更惬意。”

瞿成山笑笑,嗯了声。

没一会儿,路过几家卖零食小吃的店铺,瞿成山让车夫停了,很快,顾川北手里便攥着一支无花果糖葫芦,其中一侧贴着一层奶皮子。

“好吃。”顾川北嚼了一口,眼睛亮了。

水果本身的甜软加糖衣补充的糖分和脆,混着奶皮的香,口感说不出的丰富又美味。

顾川北很快嚼完一串。

之后又路过一个店铺,顾川北也跑下去,回来时拿着瓶尹三豆汁。眼巴巴地看着瞿成山。

瞿成山勾唇,配合小孩儿拧开喝了口。

两人到南门涮肉的包间是在两个小时之后,刚好赶上饭点。

店里很热闹,铜锅煮沸,白气不停冒,麻酱碗里用辣椒油和耗油点缀出一个笑脸。

鲜羊肉和肥牛一上来,顾川北就没停筷子。

尤其是吃到一半瞿成山给他磕了个可生食鸡蛋,涮好的肉片裹上蛋液,嫩上加嫩。一口肉一口面,再来一瓣点睛的糖蒜,热腾腾的面香肉香在口腔中翻滚,顾川北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了。

最后他直摆手,“真不行了。再吃就吐了。”

虽然吃的还是比之前少,但相对这几天,算得上食欲大开了。

瞿成山摸摸小孩儿的头,鼓励,“有进步。”

两人一起出门,夜幕已至,什刹海在灯光的照映下泛着幽幽的蓝色。

顾川北迈步,瞿成山却带着他往相反方向走。

“瞿哥,去哪?”顾川北问。

“旁边的四合院。”瞿成山看着他说,“前几天刚让人收拾了一遍,本就想带你来住,没想小北恰好喜欢。”

“真,真的啊。”对方总是这样,似乎有求必应。顾川北觉得自己这谈全世界最幸福的恋爱,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仍旧不太敢相信。

“去看看。”瞿成山说。

夜晚人少,老旧的胡同里,一盏盏低矮的路灯投下昏黄,两人挨在一起慢慢往前走。顾川北说了什么,瞿成山牵着他的手,偶尔笑一下。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很长。

顾川北弯弯眼睛,心里暖得不像话。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但自从自己说了不想去看医生之后,瞿成山便没有逼他,也没问他为什么,甚至没再提过这件事。仿佛他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已经这个点了,顾川北刺麻不断,躯体化仍然正在犯,他不知道这种症状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加重,但至少这一刻,走在胡同里,他心里是安全的。

顾川北看着瞿成山,对方名贵的大衣口袋里,正装着那瓶他买来的豆汁儿。男人温柔沉默,却仿佛告诉他,有我在,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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