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专访紧急暂停。
黑色商务车滴着喇叭穿过城市马路,而后猛地拐了个弯,飞快转上高速。
瞿成山靠在后排,看着直播画面当中顾川北做完了最后的热身,正式开始前一分钟,对方掏出手机对着山石拍了张照片。
这照片拍完,顾川北没立刻发出去,只是静静地持着手机、脸上流露出几分犹豫,他垂眸时指尖停在屏幕上十几秒,过了有一会儿,才像下定某种决心,对着键盘敲了两下。然后一抹脸呼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扔在了地上。
瞿成山的微信框同时收到消息:
-[图片]
-瞿哥,我爬到山顶了。玩一会儿就准备下山,咱们晚上见。
助理何平平在瞿成山一侧,正襟危坐。她无法忽视面前平板正在播放的直播,顾川北几乎是揪着观众的每一丝心弦,跑酷跑得如同在险崖上飞檐走壁。每次她以为对方会踩空倏然坠落时,顾川北总是在关键时刻脚下轻轻一转,让她倒吸一口的凉气重新吞回去,无数次化险为夷。
车辆疾驰,何平平分神瞄了一眼身旁的老板,内心瞬间怵上加发怵,对方气压实在太低了,她更是半点不敢吱声。
何平平心惊胆战一路,好在他们快赶到时,跑酷顺利结束,顾川北稳稳落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中央。这回都不用画外音号召,礼物瞬间炸了满屏。
商务车逐渐减缓速度,最后停在山脚下一片草坪旁边,百米开外,一群男生正吵闹着、聚成堆往这边走。
“老,老板。”何平平手机在震动,她咳嗽了下,小心翼翼地出了声,“杂志主编来询问,说您走得这么急,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问现在怎么样了。还说……如果不是大事,尽量别和孩子较真。”
瞿成山靠在椅背上,没回她,只抬眸看向窗外。
几个男生在秋日泛黄的草地上仰面朝天、开怀大笑,他们夸张地拧开矿泉水瓶往汗湿的头顶浇,水珠肆意溅在金灿灿的夕阳当中。
顾川北也在其中,瞿成山一眼就看见了。
他正意气风发地站在那儿、接受来自同伴们的喝彩,小孩儿脸上带着笑,裤子衣袖都沾满了泥土,他抬手随意地撸了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有人冲过来用力撞了撞他的肩膀以示敬佩,顾川北将外套甩在肩头,挑着眉指了对方一下。
这幕场景挤着一群青年特有的鲜活,模样说不出的生动。
“咱们一会儿去吃烧烤吧!!庆祝今天礼物大丰收!这功劳百分之八十都是顾川北的啊,他给直播间引来太多关注了!”有个男声嚎着喊了一嗓子。剩下的人乌泱泱跟着起哄。
车里,仍旧鸦雀无声。
少时,瞿成山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缓缓开口,“告诉雪姐没事,采访回答稍后将以文件的形式、只多不少传给杂志方。”
他升起车窗,将顾川北的身影和吵闹隔绝在空间之外,沉声朝司机发布命令,“掉头。”
司机闻言禁不住怔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来这儿难道不是接人的?
“让你原路返回。”何平平心里直打鼓,生怕此时对方说出点什么不中听的触到老板逆鳞,连忙开口提醒,“走啊。”
-
“顾川北你去不去?”部长捶了他肩膀一拳,apex成员向来以技交友,顾川北跑酷竟然如此生猛,实力一览无余,他们已经彻底心服口服了。
“我……”顾川北站在apex成员中间。和适才的散漫松弛不同,此刻他正走神地盯着某个朝远处行驶的黑色车尾,眉毛忽地皱在一处,面色都有些不安。
他怎么感觉,自己刚刚好像看见瞿成山了?
摁亮手机屏幕,微信页面仍旧安静。安静得顾川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偏脸问蓝衬衫部长,“你们这个直播一直不火吗?今天有多少人看?”
“啊,不火,今天算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一万人吧。”
一万人……这个数字在庞大互联网当中不过一粒沙。
且不说瞿成山没有看直播的习惯,哪怕有,真就会这么巧,恰好在这一万人之间吗?
顾川北又扫到上方自己撒谎发出去的消息,只是稍微一联想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便忍不住头皮发麻。
“我不去,你们记得准时来面试然后入职。”他边拒绝、边往带他们来的面包车的方向快速迈步,“咱们回吧,麻烦最好快点。”
顾川北路上又试探着给瞿成山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卖萌打滚类型的表情包,对方一概没回。
着急忙慌赶回别墅时七点多,饭点,阿姨已经将菜做好。瞿成山换了黑色家居服,从楼梯下来。
“瞿哥…”顾川北心虚得不行,假装无事发生般抬脸叫人,“您回来了。”
瞿成山神色很淡,只朝顾川北简单地“嗯”了声,随后路过他、径直朝餐桌走去。
对方背影透着股疏离和冷漠,几日不见,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他的耳朵或者后脖颈。顾川北心脏霎时一沉。
瞿成山……果然是知道了吗?
他指尖微微一蜷,硬着头皮开口,“我……我和您一起吃饭。”
瞿成山没给出什么回应,态度不明朗。而猜疑的滋味又是异常折磨人,像针一般扎在顾川北身上,他忐忑不安地洗完手,甫一落座、便做好了开口坦白的准备,“其实今天…”
“今天开心吗?”瞿成山没看他,拿起汤匙时只这么问了一句。
“开、开心…”顾川北在对面觑着人的脸色,说完又改口,“也没那么开心…瞿哥我……”
“开心这一天就值得。”瞿成山给他往碗里夹了块红烧排骨,语气无波无澜,“吃饭。食不语。”
“哦,好。”顾川北捏紧手指,硬生生将打好的腹稿从齿间咽回喉咙。
一顿饭吃得安静、没滋没味。
瞿成山晚餐向来六分饱,筷子刚一停,顾川北紧跟着也停了。
“瞿哥。”他和对方同时站起身,自己身后的椅子扯出些许噪音,瞿成山在客厅柜子旁边挑选老式碟片,顾川北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
“我错了,我是不想您担心我。”趁这个功夫,他赶紧抓住机会开口,站在男人旁边直奔主题地解释道,“对不起,骗您说去登山。我,我并没有真的想骗您。”
瞿成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觉得您可能认为这项活动太危险,然后不同意……”顾川北咬了下嘴唇,“但是我对它很有把握。所以想等您回来,看到我安全之后再说实话。”
“我知道撒谎不好。”顾川北低着头,闷声说,“对方的提议来得太突然,我没想好其他更妥当的解决方式。我也真的想让星护快点重组。答应完,情急之下……对您进行了隐瞒。”
“我…不会有下次。以后有什么事儿,我一定跟您讲实话。您,能原谅我吗?”
墙上木质钟表吧嗒吧嗒转动,顾川北呼吸下意识屏住,喉结滚了滚,低头等瞿成山的回应。
“说完了?”瞿成山偏脸,垂眸稍微俯视他。
“说、说完了。”
“好。”瞿成山再开口时语气放得温和了些,他看着顾川北,“知道了。”
对方挑了影片准备回房间,顾川北又跟在人身后,没听到男人说原谅,他心里的不安更甚,开口时情绪不免泄露出一点,“瞿哥!我真不会再犯了!”
瞿成山再一次为他停了脚步,转过身。
顾川北紧张地将指甲陷入掌心。
“没事儿。”瞿成山伸出手像往常一般捏捏他的耳朵,沉声道,“今天有位前辈说得在理,你有你的自由,不需要事事都经过我同意。”
“人都会撒谎,不过一件小事,以后说与不说,都没关系。”
“去忙吧,不用想太多。”瞿成山讲完平静地拍了拍顾川北后脖颈,迈步上了楼。
夜晚的客厅陷入寂静,顾川北听完话后十几分钟,始终一个姿势立在当场。他没有丝毫释然,相反地,脸色在几秒内迅速泛白。
顾川北听着秒针一步步走动的声音,他忽地意识到,瞿成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在他后背兜起了一张网,让他做任何事都有人托底、在陌生的城市有最坚固的依靠。
顾川北也早就习惯了被瞿成山管着。
但现在,这张网好像要消失了。瞿成山好像……不想管他了。
想明白这个事实,顾川北仿佛置身无边深海,身体不受控制向下坠落。
他捂住脸,心里有个窟窿在不断扩大,慌得厉害。
瞿成山从前其实也跟他生过气,顾川北宁愿对方像在非洲酒吧那般,把他绑起来训一顿。总好过现在的不咸不淡,这太难受了。
顾川北有些苦涩地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少时,不知道捕捉到回忆当中的什么动作,手心底下的眼睫忽地颤了颤。
……
他保持原来姿势僵了几秒,旋即移开手,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找出那两条有一阵子没见过面的领带。
顾川北将其展开铺在桌面上,他冷静地闭了闭眼,而后拎起一条、靠近自己的手腕。他牙齿叼住领带一端,手口并用弄了一会儿。
效仿完成了当时在酒吧对方对他做的样子。
男人放手的模样顾川北承受不住,他走投无路,已经无所谓羞耻,只要瞿成山能消气、能喜欢,做什么他都愿意。
顾川北在房间里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踏了出去。
恰巧瞿成山又下楼一趟回来,两人在走廊,就这么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顾川北姿势怪异,那极具质感的黑色领带,此刻紧紧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瞿成山看清后瞬间眯了下眼睛,神色透出几分危险,像某种野兽捕猎的前兆。
而顾川北说不羞耻,但脸颊还是一下就烧了起来,他低下头不敢看男人的脸色,只将双手往人面前一送。
他摆出了一个将自己全部交付出去的、领罚的姿势,开口时语气也不自觉带了点哀求,他说,“瞿哥,我真错了……你别不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