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南,别怕,我在这。”……

50 / 115 章 · 3,333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 解南上了车。

李桔飞快跑去,司机看到她又打开车门。

解南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地看着窗外, 这里发生的动静, 他竟然一无所觉。

没有神情,行走的似乎只是一个空壳。

李桔犹豫了一下,在他斜侧方坐下。

透明玻璃车窗投射他清冷的侧影, 李桔抬头看着,心中酸楚。

解南线条分明的侧脸被阴影遮蔽, 似乎有无尽冷气一寸寸往他身体里迈去,身上穿着的白色衬衣早已没有了棱角,褶皱、凌乱、狼狈、落魄。

他像是坐在一个小岛上,周围是雾气飘飘的海水,身处其中,茫然不知。

李桔舌尖发苦, 转回头擦掉眼角的红意。

这是一辆不知道往哪里开的公交车。

李桔听着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心也随之漫无目的飘散起来, 就这么一直开着吧。

即使漂无所定, 也不用去面对陆地发生的惨烈。

乌云遮蔽, 远处灰蒙蒙卷来冷风,一场大雨猝不及防的砸向车窗。

噼里啪啦,雨势渐大。

车逐渐驶出城区, 乘客稀稀散散下车。

转眼间,车上就剩两个人。

窗外是被瓢泼大雨裹挟的灰暗大地,目光所及的郊外,柏油路、天线杆、连成一片的野草丛,湿成一片的立在雨水中。

耳边噼里啪啦的水珠敲打玻璃, 安静的公交车像是与世隔绝,水天一色,只剩她和解南两人。

长久的寂静后,响起一声司机大哥的“到站了”。

李桔没动。

过了会,车后面传来动静,她捏紧衣角。

身后脚步停也没停。

李桔回头,就见他径直下车走入了大雨中。

雨水瞬间浇湿他的背影,解南一无所觉,往前走着。

李桔心口滞涩的厉害。

“姑娘,你是不是也没拿伞?”司机大哥见状建议说:“车不进总站了,雨这么大你下车就淋湿了,一会有人来接我班,你干脆坐回去吧。”

“不了,我在这里下车。”

李桔说完,跟着闯入了大雨中。

解南走的很慢,像是头上没有雨水在不停冲刷,今天的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他安静的走着。

李桔的外套已经湿了。

她踩着解南走过的雨水,同样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条很安静的小路,周围没有商家,两边都是黄色粉刷墙的老式居民楼。

倾盆大雨,路上渐渐连送外卖的都看不见了。

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地水花。

裤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污水。

解南脖子都没转过,只是目光冰冷无神的往前走。

直到水雾尽头,眼前的路分成了两个,一左一右,路对面是参天大树伸出的绿叶遮挡的一个低矮小河。

此时大雨滂沱,小河也跟着涨水冲到两岸边,把旁边的石头都冲跑了。

解南站在路口,目光平平望着前方。

眼神里迷惘无神。

像是丢失了指南针的行人,不知道路该走向哪里。

激流的河水打着危险的旋,毫无顾忌带走一切。

李桔捏在裤缝的手指又颤。

解南茫然的眼神在她心口结成了一道网,越张越紧,将心脏勒出一道道红痕,隐隐作痛。

片刻后,解南抬脚往右边走去。

那是一条泥泞的小路,远处有小水坑积起雨水。

鞋才踩上去,就沾上一片淤泥。

他走了一会,鞋底带起一片湿泥,步伐渐渐沉重,身影逐渐趔趄,每一个落脚点似乎都踩在了无法着力的棉花上。

在解南就要踩进一个泥坑时,李桔冲了过去。

她抓住解南的胳膊,这才看清他的脸,惨白一片,面无血色,嘴唇被雨水这么冲刷成紫色,嘴皮却泛着干裂。

昨晚的他还云淡风轻,挑眉看她时,眸子黑黑,虽然依旧没什么开心的事,但至少心情不错。

此时的解南前所未有的糟糕。

李桔撑住他胳膊。

“跟我走。”

远处有个破败的烂尾楼,钢筋水泥和预制板都还光秃秃的裸露在外。

一楼杂草丛生,到处是泥坑,楼梯台阶中间夹着乱生的野草。

李桔把解南拉上二楼。

巨大的镂空窗户还有雨水往里面扫,好在还有一小片地方雨水淋不到。

李桔担心地问解南:“冷不冷?”

他全身早已湿透,站在这片空地,脚下一片冷水流下。

目光木木,没有回应。

李桔手心贴到解南脖颈,冰凉雨水浸透她的皮肤,生冷刺疼。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这样不行,解南,你会感冒的。”李桔毫不怀疑,他在精神状态这么差的时候,这样缴械投降般任雨水和冷风摧残,晚上就会高烧不止。

解南目光虚虚的落到她的脸上。

细看那眼神,分明没有光。

他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

突如其来的悲恸把他密密麻麻的包裹,像蚕蛹般挣扎却难以逃脱。

李桔咬牙,走上前拽住他的衣角网上拉,强硬地帮他脱掉衣服。

解南就像一个破败娃娃,任她摆弄。

李桔手摸上皮带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动作熟练地扯下,解开他的皮带,帮他脱掉裤子。

蹲在地上,解开鞋带,她道:“抬脚。”

解南没有回馈,她强硬地帮他脱掉。

李桔看了眼内裤,伸手摸了把,也已经湿透。

她看了眼周围,荒郊野外,方圆百米都看不到人,但还是给他留着了。

“解南,你说句话行不行。”

他几乎光裸的站在她面前。

身材依旧那么肌腱漂亮,腿长腰腹有力,雨水浸透的皮肤更衬得他清冷俊逸,只不过灰冷的砖墙,发冷泛白的皮肤,沾着水珠的睫毛下一片黑色阴影。

处处透着颓废和无神,像被挖空掠夺了生息一般,眼前漂亮的人只是一张折纸。

“解南。”李桔带着水珠的手捧住他的下颔,踮脚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你回答我一下好吗?我有点害怕。”

温湿的呼吸洒在鼻翼,像浸在一张冰凉的油纸上。

解南身上冰的厉害,李桔衣服也满身都是水,索性直接脱了,紧紧抱着他,努力去暖他从骨子里泛出的驱散不开的寒意。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我就这么抱着你好吗,不要生病了。”

她的掌心贴着解南的脊背,沾起一手的水,她轻轻拍着,一边抹去冰冷的水。

屋外大雨滂沱,在窗户边汇成雨帘直流而下,沉闷的雷声偶尔炸起,灰暗、脏旧、潮湿的房间变得更加逼仄压抑。

李桔靠着解南,安静地拍着他。

在雷声响起的时候,更紧地拥着他。

扫进来的雨水湿了一地灰尘,行成一团团小泥点子。

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墙角李桔紧抱着解南,目光无神的落在那些泥点子上,想到郭平笑起来圆滚滚的眼睛,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点来。

眼睛贴在解南脖颈处,碰上冰凉的皮肤,热泪再也绷不住的落下来。

轻轻呜咽,细碎可怜。

过了很久,眼泪已经将冰凉皮肤染上唯一一处温热,却也湿的可怜的时候。

有同样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脖颈,像一剂苦药流进她喉间,激起她的苦涩难忍。

解南动了动,手下的冰冷身体终于不再僵硬着像一个空壳子。

他无力的将头垂落在她肩边,彻底彻底败下阵来。

湿润的眼睛贴着她的肩膀,然后有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流下。

像一簇火,四处点燃。

冰冷在热火中苏醒。

泪水的热度点燃冰凉的皮肤,周围的瑟瑟寒风吹起的呼呼声似乎渐渐飘远了。

他耳朵周围不再是哄乱的嗡鸣,一脚踢开门把他从睡梦中踹进警察局。

炽热的白灯反复在他头顶烧灼,冷淡的声音提问着他听不明白的话。

“你和郭平平时关系怎么样?”

“昨晚你们在实验室见面,他有什么不对劲?”

“据你了解,学校与没有人和他有过节,和老师关系怎么样?”

“说话,他自杀了,我们正在调查,请你积极配合。”

“……”

铁锈的血腥味从喉咙间漫出,昨晚那个开了一拳的实验门就在他眼前。

耳边有声音不断嘶吼,“解南!进去!进去!拦住他!进去!”

“看着让他好好吃饭!”

“不要走解南你就在那待着!”

是不是好好吃一顿饭,咀嚼下一段苦楚,向死亡选择的脚步就不会那么坚定。

冰冷、狂躁、愤怒、暴虐在解南四肢百骸中碰撞、翻滚、激荡,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眼下一片青黑,他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

男人叹叹气,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解南,老师相信你。”

解南从他身边走过,站在警局的马路前。

荒凉的柏油马路,干热的阳光炙烤,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忽有温热贴上他酸涩的眼睛。

一遍遍轻轻啄着,还有低低的声音:“解南,解南,解南。”

热度烫一下眼皮,喊一声他的名字。

解南沉重的眼皮终于有力气抬起。

李桔碰着他的下颔,嘴唇从他沉重的眼皮上离开,看着他腥红的眼眶,里面终于显出一点光亮来。弯弯的眼睛盛着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时露出惨淡的笑:“终于想起我来了?”

说话的同时,眼角的泪水顺着也往下流。

李桔手指擦过他眼睛,抹掉他眼边的湿意。

解南看着她泛着灿烂光茫的眼睛,像一只湖边扑水的蜻蜓。

他像飘满了白雾湿气的湖泊,弯腰向她靠近,神情茫然,像全然不知事实的孩子,只是无助孤单的再次将眼睛轻轻贴上她的唇瓣。

蜻蜓点水,睫翼微颤。

李桔嘴角发颤,哽咽着再次捧起他的脸,郑重的将吻贴在他的眼睛上。

“解南,别怕,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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