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公交车开过来, 解南上了车。
李桔飞快跑去,司机看到她又打开车门。
解南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地看着窗外, 这里发生的动静, 他竟然一无所觉。
没有神情,行走的似乎只是一个空壳。
李桔犹豫了一下,在他斜侧方坐下。
透明玻璃车窗投射他清冷的侧影, 李桔抬头看着,心中酸楚。
解南线条分明的侧脸被阴影遮蔽, 似乎有无尽冷气一寸寸往他身体里迈去,身上穿着的白色衬衣早已没有了棱角,褶皱、凌乱、狼狈、落魄。
他像是坐在一个小岛上,周围是雾气飘飘的海水,身处其中,茫然不知。
李桔舌尖发苦, 转回头擦掉眼角的红意。
这是一辆不知道往哪里开的公交车。
李桔听着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心也随之漫无目的飘散起来, 就这么一直开着吧。
即使漂无所定, 也不用去面对陆地发生的惨烈。
乌云遮蔽, 远处灰蒙蒙卷来冷风,一场大雨猝不及防的砸向车窗。
噼里啪啦,雨势渐大。
车逐渐驶出城区, 乘客稀稀散散下车。
转眼间,车上就剩两个人。
窗外是被瓢泼大雨裹挟的灰暗大地,目光所及的郊外,柏油路、天线杆、连成一片的野草丛,湿成一片的立在雨水中。
耳边噼里啪啦的水珠敲打玻璃, 安静的公交车像是与世隔绝,水天一色,只剩她和解南两人。
长久的寂静后,响起一声司机大哥的“到站了”。
李桔没动。
过了会,车后面传来动静,她捏紧衣角。
身后脚步停也没停。
李桔回头,就见他径直下车走入了大雨中。
雨水瞬间浇湿他的背影,解南一无所觉,往前走着。
李桔心口滞涩的厉害。
“姑娘,你是不是也没拿伞?”司机大哥见状建议说:“车不进总站了,雨这么大你下车就淋湿了,一会有人来接我班,你干脆坐回去吧。”
“不了,我在这里下车。”
李桔说完,跟着闯入了大雨中。
解南走的很慢,像是头上没有雨水在不停冲刷,今天的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他安静的走着。
李桔的外套已经湿了。
她踩着解南走过的雨水,同样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条很安静的小路,周围没有商家,两边都是黄色粉刷墙的老式居民楼。
倾盆大雨,路上渐渐连送外卖的都看不见了。
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地水花。
裤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污水。
解南脖子都没转过,只是目光冰冷无神的往前走。
直到水雾尽头,眼前的路分成了两个,一左一右,路对面是参天大树伸出的绿叶遮挡的一个低矮小河。
此时大雨滂沱,小河也跟着涨水冲到两岸边,把旁边的石头都冲跑了。
解南站在路口,目光平平望着前方。
眼神里迷惘无神。
像是丢失了指南针的行人,不知道路该走向哪里。
激流的河水打着危险的旋,毫无顾忌带走一切。
李桔捏在裤缝的手指又颤。
解南茫然的眼神在她心口结成了一道网,越张越紧,将心脏勒出一道道红痕,隐隐作痛。
片刻后,解南抬脚往右边走去。
那是一条泥泞的小路,远处有小水坑积起雨水。
鞋才踩上去,就沾上一片淤泥。
他走了一会,鞋底带起一片湿泥,步伐渐渐沉重,身影逐渐趔趄,每一个落脚点似乎都踩在了无法着力的棉花上。
在解南就要踩进一个泥坑时,李桔冲了过去。
她抓住解南的胳膊,这才看清他的脸,惨白一片,面无血色,嘴唇被雨水这么冲刷成紫色,嘴皮却泛着干裂。
昨晚的他还云淡风轻,挑眉看她时,眸子黑黑,虽然依旧没什么开心的事,但至少心情不错。
此时的解南前所未有的糟糕。
李桔撑住他胳膊。
“跟我走。”
远处有个破败的烂尾楼,钢筋水泥和预制板都还光秃秃的裸露在外。
一楼杂草丛生,到处是泥坑,楼梯台阶中间夹着乱生的野草。
李桔把解南拉上二楼。
巨大的镂空窗户还有雨水往里面扫,好在还有一小片地方雨水淋不到。
李桔担心地问解南:“冷不冷?”
他全身早已湿透,站在这片空地,脚下一片冷水流下。
目光木木,没有回应。
李桔手心贴到解南脖颈,冰凉雨水浸透她的皮肤,生冷刺疼。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这样不行,解南,你会感冒的。”李桔毫不怀疑,他在精神状态这么差的时候,这样缴械投降般任雨水和冷风摧残,晚上就会高烧不止。
解南目光虚虚的落到她的脸上。
细看那眼神,分明没有光。
他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
突如其来的悲恸把他密密麻麻的包裹,像蚕蛹般挣扎却难以逃脱。
李桔咬牙,走上前拽住他的衣角网上拉,强硬地帮他脱掉衣服。
解南就像一个破败娃娃,任她摆弄。
李桔手摸上皮带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动作熟练地扯下,解开他的皮带,帮他脱掉裤子。
蹲在地上,解开鞋带,她道:“抬脚。”
解南没有回馈,她强硬地帮他脱掉。
李桔看了眼内裤,伸手摸了把,也已经湿透。
她看了眼周围,荒郊野外,方圆百米都看不到人,但还是给他留着了。
“解南,你说句话行不行。”
他几乎光裸的站在她面前。
身材依旧那么肌腱漂亮,腿长腰腹有力,雨水浸透的皮肤更衬得他清冷俊逸,只不过灰冷的砖墙,发冷泛白的皮肤,沾着水珠的睫毛下一片黑色阴影。
处处透着颓废和无神,像被挖空掠夺了生息一般,眼前漂亮的人只是一张折纸。
“解南。”李桔带着水珠的手捧住他的下颔,踮脚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你回答我一下好吗?我有点害怕。”
温湿的呼吸洒在鼻翼,像浸在一张冰凉的油纸上。
解南身上冰的厉害,李桔衣服也满身都是水,索性直接脱了,紧紧抱着他,努力去暖他从骨子里泛出的驱散不开的寒意。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我就这么抱着你好吗,不要生病了。”
她的掌心贴着解南的脊背,沾起一手的水,她轻轻拍着,一边抹去冰冷的水。
屋外大雨滂沱,在窗户边汇成雨帘直流而下,沉闷的雷声偶尔炸起,灰暗、脏旧、潮湿的房间变得更加逼仄压抑。
李桔靠着解南,安静地拍着他。
在雷声响起的时候,更紧地拥着他。
扫进来的雨水湿了一地灰尘,行成一团团小泥点子。
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墙角李桔紧抱着解南,目光无神的落在那些泥点子上,想到郭平笑起来圆滚滚的眼睛,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点来。
眼睛贴在解南脖颈处,碰上冰凉的皮肤,热泪再也绷不住的落下来。
轻轻呜咽,细碎可怜。
过了很久,眼泪已经将冰凉皮肤染上唯一一处温热,却也湿的可怜的时候。
有同样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脖颈,像一剂苦药流进她喉间,激起她的苦涩难忍。
解南动了动,手下的冰冷身体终于不再僵硬着像一个空壳子。
他无力的将头垂落在她肩边,彻底彻底败下阵来。
湿润的眼睛贴着她的肩膀,然后有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流下。
像一簇火,四处点燃。
冰冷在热火中苏醒。
泪水的热度点燃冰凉的皮肤,周围的瑟瑟寒风吹起的呼呼声似乎渐渐飘远了。
他耳朵周围不再是哄乱的嗡鸣,一脚踢开门把他从睡梦中踹进警察局。
炽热的白灯反复在他头顶烧灼,冷淡的声音提问着他听不明白的话。
“你和郭平平时关系怎么样?”
“昨晚你们在实验室见面,他有什么不对劲?”
“据你了解,学校与没有人和他有过节,和老师关系怎么样?”
“说话,他自杀了,我们正在调查,请你积极配合。”
“……”
铁锈的血腥味从喉咙间漫出,昨晚那个开了一拳的实验门就在他眼前。
耳边有声音不断嘶吼,“解南!进去!进去!拦住他!进去!”
“看着让他好好吃饭!”
“不要走解南你就在那待着!”
是不是好好吃一顿饭,咀嚼下一段苦楚,向死亡选择的脚步就不会那么坚定。
冰冷、狂躁、愤怒、暴虐在解南四肢百骸中碰撞、翻滚、激荡,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眼下一片青黑,他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
男人叹叹气,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解南,老师相信你。”
解南从他身边走过,站在警局的马路前。
荒凉的柏油马路,干热的阳光炙烤,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忽有温热贴上他酸涩的眼睛。
一遍遍轻轻啄着,还有低低的声音:“解南,解南,解南。”
热度烫一下眼皮,喊一声他的名字。
解南沉重的眼皮终于有力气抬起。
李桔碰着他的下颔,嘴唇从他沉重的眼皮上离开,看着他腥红的眼眶,里面终于显出一点光亮来。弯弯的眼睛盛着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时露出惨淡的笑:“终于想起我来了?”
说话的同时,眼角的泪水顺着也往下流。
李桔手指擦过他眼睛,抹掉他眼边的湿意。
解南看着她泛着灿烂光茫的眼睛,像一只湖边扑水的蜻蜓。
他像飘满了白雾湿气的湖泊,弯腰向她靠近,神情茫然,像全然不知事实的孩子,只是无助孤单的再次将眼睛轻轻贴上她的唇瓣。
蜻蜓点水,睫翼微颤。
李桔嘴角发颤,哽咽着再次捧起他的脸,郑重的将吻贴在他的眼睛上。
“解南,别怕,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