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委屈,我等他

65 / 128 章 · 3,286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宋澜的身上沾满了水气,袍子一角都是湿的。

梅砚一时有些懵,也顾不上与两位外祖解释什么, 而是先问宋澜:“你怎么来了,东明领你来的?”

“自己找来的。”宋澜冲着梅砚笑了笑,脸颊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他却像是不觉得疼一样, 听见梅砚问东明还添了一句,“东明在煮汤圆, 闻着很香。”

梅砚抿唇,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实在是有些心疼, 不等他再开口,宋澜就像汇报行程一样在耳边絮絮叨叨起来:“少傅放心,钱塘知县已经把情况都禀明了,沈蔚和宋南曛留在县衙详查, 要过两日才能查出结果来。”

梅砚一噎, 只能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人分明是全天下最日理万机的人,可又好像什么疑难杂症在他眼中都不是难题, 就像他天生该坐这个位子一般。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良久的沉寂过后,是唐枕书先开了口, 他从宋澜一进门就一直在盯着他看, 似乎要从那双上扬的眼睛里, 窥见来自盛京城的惶惶人世。

“你……”唐枕书含水的声音响起, “你叫他少傅?”

梅砚在朝中任太子少傅并光禄大夫, 这一点他们是知情的,那谁能喊他“少傅”二字?

宋澜恭敬点头,“是,朕称景怀先生为少傅。”

行了,那就不用问了。

赵旌眠反应过来宋澜到底是谁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你是吉庆帝的……”

掰着指头一算,“孙子?”

不置可否:“是,吉庆帝是朕的皇爷爷。”

若要放在寻常人身上,百姓见帝王,要俯首称万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放在唐枕书和赵旌眠面前嘛,帝王不哭着叫爷爷已经是好的了。

宋澜一句话过后再也没有听到回音,他抬眸看了看,却见两位外祖正静静打量自己和少傅。

四双眼睛各有神韵,有的桀骜张扬,有的清冷含霜,有的温润疏淡,有的坦荡明朗。

在这份久到有些离谱的寂静中,宋澜脸颊上的掌痕似乎越来越清楚,惊诧过后便是冷静,是个人冷静下来都会想一想,堂堂大盛的帝王,会给自己的臣子挡巴掌?

而梅砚眼中含着的心疼、宋澜看自己少傅时满是情|欲的目光、两人站在一起匹配同衬的身影,似乎正在将一些不能严明的关系一点一点揭露出来。

就像是当初宋澜在得知梅砚有两位外祖的时候能够瞬间明白一样,唐枕书和赵旌眠也在很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要自裁?

为什么一走就是九年?

为什么堂堂皇帝会给你挡巴掌?

——因为眼前的两人陷在了情|欲的沼泽地里,同他们当年一样拔足难出。

唐枕书坐着,脸色却极其难看,他的外孙和皇族的孩子你侬我侬海誓山盟,这跟认贼作父有什么两样?他的右手腕又开始发颤,甚至有些想把那没打成的一巴掌补回去。

“枕书。”

察觉出不妥,赵旌眠今天第三次握住了唐枕书的手。

唐枕书重重吐了口气,对着梅砚说:“景怀,你出去。”

梅砚一直默默站着,听见自己翁翁这句饱含怒气的话,再度愣了愣,翁翁素来琼林玉树,从没有无端的怒火,而此时的脸色却比方才听见自己自裁时还要阴沉。

“翁翁?”

梅砚不想出去,他不知道翁翁为什么突然生气了,是得知了宋澜的身份,还是……还是看出来他们两个并非是寻常的君臣,而是难舍难分的伴侣?

梅砚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位外祖,意识到他们必然是看出来了。

赵旌眠握着唐枕书的手腕,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人的怒气,又见梅砚不愿意走,不由分说,抬头朝着窗外喊:“小东明!”

东明就在厨房里,一听见就来了,只是屋里的景象还是让他傻了眼。

“陛下来啦?”

不等宋澜点头,赵旌眠就指着梅砚对东明说:“小东明,汤圆煮好了么?带你家主君出去吃。”

梅砚不知道两位外祖要和宋澜谈什么,但心中却被一层不安笼罩着。宋澜叹口气,伸手握了握梅砚的手,旋即松开。

“少傅,那汤圆闻着可香了,你快去吃些。”

极镇定的语气,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误会都不必解释。

梅砚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就被东明连扯带拉地拉出了门,木门“砰”在自己面前关上,外头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梅砚回过头,对上的竟然是东明有些急切的神情。

有些埋怨:“你着什么急?说让你带我出来你就带我出来,什么时候这么听阿公话的。”

东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是一本正经地说:“主君,唐先生和赵先生似乎有些生气,您在里面少不得要挨骂的。”

梅砚闷了口气在心里,不吐不快,抬头看了看夜色中的雨幕,叹气。

“他们是我的外祖,骂我打我都是应该的,我做什么要躲出来?”

东明说得有理有据:“可赵先生显然不想骂您,而是有话要对陛下说呀。”

梅砚被他的回怼弄得哑口无言,明明十分不放心宋澜一个人留在屋里,又不敢再违背两位外祖的意思,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汤圆。”

东明顿时喜笑颜开,撑起伞就拉着自家主君进了客房,仍是多年前梅砚住过的那一间,陈设未变,纤尘不染。

东明说:“这屋子一看就是两位先生时时打扫着的,小人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是这般,根本不用收拾。”

梅砚听得心头一动,炸开的暖意却又渐渐化成了一抹酸涩。

东明忙着去端汤圆,是白玉的瓷碗,清透干净,里面的汤圆微微泛着浓浓的酒香,热气氤氲,熟悉的味道涌入唇舌。

——也涌上脑海。

赵旌眠总是这样,应该是喜欢喝酒,上了年纪以后却被唐枕书拦着不让喝,又喜欢做醪糟汤圆,每次锅里都倒上两坛子酒。

不知道是酒煮汤圆,还是汤圆煮酒。

软糯的汤圆入了口,酒气弥漫的醪糟入了喉,梅砚连着吃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笑了笑,“甜是甜,辣也是辣。”

东明自己也吃了一碗,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地探头看了看梅砚,“主君,您是不是醉了,要不您先睡吧?”

梅砚的酒量一直不太好,平日里也不是嗜酒的人,偶尔陪着宋澜喝一点,喝完了就会犯困。

赵旌眠的醪糟汤圆实在搁了太多酒,梅砚也的确有些不胜酒力,抬眼看了看正堂亮着的烛火,摇头。

“阿公要是骂了他,他会委屈,我等他。”

东明心头一酸。

“主君……”

梅砚呆呆望着远处的明亮的窗户,又是摇头:“你去吧,我自己等他。”

依稀是东明默默出去了,依稀是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依稀是烈酒烧了心头,梅砚伏在桌子上浅浅睡了过去。

记忆中的往事在梦中才得以被寻回。

——

九年前,也是一个春雨连绵的日子,唐尺素因病过世,梅毓撑着一口气办完了母亲的丧事,然后一病不起。梅砚日日守在兄长床前照料,硬是熬红了一双眼睛。

那一年他才十八岁,未及冠,是名正言顺的少年。

少年那双眼睛通红,看得唐枕书满是心疼,他拉着梅砚的手在梅毓床前坐下,语重心长:“景怀啊,翁翁知道你心里恨,可你不能这么糟蹋自己,逢山这一病半个月,你可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翁翁,我睡不了。”

雨声落在屋檐,像是盛京城落下的那场雨,母亲将我和兄长护在伞下,外面是淋漓的鲜血,我睡不了。

唐枕书叹了口气,“景怀啊,有些东西,需要你自己试着走出来,不然过个几十年再回头看,你会发现自己被那场雨困了一辈子。”

“可是翁翁,天下熙熙攘攘阳关道,我该走哪一条,才能走出那场雨?”

唐枕书笑,眉目清绝,眼下的泪痣随着那一笑动了动,抬手指向外面泼天的雨幕:“每一条路都有雨,要么撑伞,要么等天晴。”盐擅婷

梅砚没有去等天晴,兄长的病一好,就撑着伞去了盛京。

至于那天晚上,梅砚是被赵旌眠点了睡穴扛到床上睡的,他睡不安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阿公在自己床前嘟囔:“这雨怎么还不停,他听见雨声就做噩梦是不是,枕书,我能不能把他的耳朵堵上?”

——

不知是在哪个梦里,梅砚笑了笑,好在他如今已经能够在雨声中安枕入眠,而这一切,全是因为有人接过了他手中那把伞,为他破开雨幕,求来了一个晴天。

宋青冥啊。

梅砚再醒来的时候,正被一双宽厚有力的臂膀揽着。

他仰了仰头,对上那双清朗的眼睛,含着笑。

“青冥?”

“嗯。”宋澜低低应了声,一边揽着他往床榻上去一边说,“少傅,去床上睡。”

梅砚没拒绝,动了动酸麻的胳膊,再度打量宋澜,却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一点委屈,“两位外祖和你说什么了,阿公有没有骂你?”

“啊?”这次轮到宋澜怔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轻叹,“没有,朕没挨骂,天太晚了,少傅快睡吧。”

已经过了子时,梅砚被那酒烧得难受,眼皮沉得睁不开,躺到床上之后却仍拉着宋澜的胳膊不肯松手,像是心中有一千一万个不放心。

依旧是令人安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没事,睡吧。”

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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