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威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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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盛京城一路往南, 春雨连绵,一路泥泞,宋澜与梅砚一行人足足走了十天, 总算到了吴兴地界。

廖华打马转了一圈,回来报:“公子,卑职已经找好了客栈, 包下了整个院子, 您与梅少傅先去歇息吧。”

宋澜点点头,扶着梅砚从马车上下来, 接过廖华递过来的油纸伞,然后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就是绵长的官道, 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他皱眉,问廖华:“沈蔚和宋南曛……”

“禁卫传话说南曛郡今早又吐了,沈尚书带着他去医馆取药,恐怕还得再过半天才能赶上来。”

宋澜是钻上了梅砚的马车和梅砚一起出城的, 沈蔚、宋南曛和廖华带了人跟在后面, 本来没多少距离, 但宋南曛没出过远门,娇生惯养的身子又受不了沿途颠簸, 短短十日的功夫就病了三回。

廖华起先还能耐着性子去给他抓个药, 后来宋南曛上吐下泻,廖华实在受不了了, 带了一半的禁卫追上了宋澜和梅砚。

沈蔚又不敢扔下宋南曛不管, 只好亲自照顾, 大约因为他不怎么会照顾人, 所以宋南曛的病就更重了些。

多次奔波于盛京和钱塘两地的梅砚对此深感不解, 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土不服吗?”

宋澜的脸色黑了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少傅的问题,当皇帝的命苦,别说出远门了,他连盛京城都没出过几次啊。

“这哪儿是朕的弟弟。”懊恼中,宋澜气氛道,“这是朕的祖宗吧!”

连一旁的东明和廖华都有些忍俊不禁,梅砚也被宋澜这话逗笑了,叹了声:“如今已经到了吴兴,要我说别急着赶路了,等一等南曛郡,让孩子好好养两天病。”

宋澜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少傅倒是挺心疼他的。”

这话醋意很显,梅砚也就由着他的话茬来,转过目光说:“我是怕沈大人被折腾死。”

“那就听少傅的。”宋澜转头对廖华说,“吩咐随行的人今天都在吴兴歇下,等沈蔚和宋南曛进城了,记得来通禀朕。”

说完这话,就与梅砚进客栈了。

廖华垂首称是,连忙去安排随行的禁卫了。

江南地界局势不明,宋澜便没有明目张胆地出门,只带了几十个禁卫军,连江南一带的知府都没有知会。

因着要隐瞒身份,廖华等人都称呼宋澜为“公子”,梅砚起先觉得这很稳妥,然而没出几日就发现了问题。

廖华称“公子”没问题,但宋澜不会自称“我”。

他从六岁就被立为皇太子,张口闭口叫了自己十几年的“本宫”,后来登了皇位,生生把自称改成了“朕”。

没人教他要说“我”,他自己也完全改不过来。

所以在刚出了盛京城没几天,一行人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喝茶的时候,宋澜就用一个“朕”字自堂而皇之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吓得那卖茶的老汉跪在地上险些把头给磕破了,最后还是梅砚出面把人安抚了下来。

因为这小小的疏漏,宋澜微服出宫的消息就渐渐传开了,所以不等他们在客栈歇上多久,吴兴的知县就找了过来。

宋澜他们住的是客栈后院里的一座独立小院,景致甚好又安静无人,屋舍有二层,楼下是膳房柴房,楼上才是客房,吴兴知县来的时候,宋澜与梅砚正在二楼的一间客房里各忙各的。

梅砚忙着看书,宋澜忙着批盛京城快马加鞭送过来的折子,听说吴兴知县求见,宋澜也不意外,让廖华把人请进来了。

吴兴知县与吴兴一个姓,叫吴垠,名字倒是挺好听,就是人不如名,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说话还结巴。

“微微微臣吴兴知县吴垠,不不不知陛下与梅少傅亲临,有失远迎,万望陛下恕罪!”

宋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浑身都在打哆嗦的胖子,脸色有些发黑。

“呃,吴爱卿啊。”

吴垠忙不迭应着,“微臣在微臣在!”

宋澜思量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吴爱卿呐,你是生来就这个体型吗,来的时候还坐了轿子?”

奉茶的东明“噗嗤”笑出了声,一旁坐着的梅砚无奈抚了抚额,跪着的吴知县又是一个哆嗦。

“微臣,微臣年轻的时候……没这么胖。”

“朕是在说你胖不胖的事吗!”宋澜东明递过来的茶盏就往桌上一摔,“朕是问你是不是坐轿来的!”

吴垠额上汗如雨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哆嗦着说:“是,是坐轿子来的。”

宋澜冷哼一声,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就冷了许多,讽道:“吴爱卿哆嗦什么,你虽只是个知县,可天高皇帝远,在吴兴地界已经是高官,高官出门坐个轿撵,朕还能怎么着你吗?”

吴垠垠有苦叫不出,只额头上挥汗如雨,此时也不敢再用袖子去擦了,一时间搜肠刮肚,把事先准备好的奉承话都拿出来说了:“陛下宅心仁厚,自然不会因为此事苛责微臣的,微臣虽远在吴兴,但素来仰慕天恩,时时祈愿陛下万岁,不敢稍违皇命,总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窥见天颜,今日总算得偿夙愿……”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梅砚打断了。

梅砚从进了这家客栈起就坐在窗前看一本《吴东旧志》,吴垠跟宋澜说了那么会儿话,他全程懒得开口,此时却忍不住笑了笑。

语不惊人死不休:“还挺押韵,吴知县自己编的词儿?”

吴垠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清冷含笑的眸子,吴兴地远,他没见过这么光风霁月的人,一时觉得自己大概是遇上了什么神仙。

神仙问话,岂有不答之理?

吴垠甚至都不结巴了,恭恭敬敬地说:“微臣才疏学浅,哪敢阿谀奉承,这些话是微臣知道陛下到了吴兴之后让县衙的师爷想的。”

梅神仙端看书本,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师爷学识不错,得空见见。”

静默良久,吴垠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什么神仙,而是随皇帝一起微服出行的太子少傅兼光禄大夫梅景怀。

“梅梅梅……”

“没什么事。”宋澜果断转了话题,不甚在意地说,“朕此番下江南是为着考察民生庶务,听说钱塘地界遭了洪涝,百姓们怨声连天,你管辖的吴兴地界如何,可也有这等事?”

吴垠慌忙摇头:“回陛下,吴兴地界甚是安稳,百姓们安居乐业,无灾无难,还请陛下放心。”

宋澜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笑了笑,道:“有吴爱卿这番话,朕倒是的确放心,你且去把吴兴这几年的农桑收支账簿取过来,朕看过再说。”

吴垠总算松了口气,正要恭恭敬敬退下,却又听宋澜说:“还有,朕此次是微服出行,与少傅会在吴兴小住几日,此事不可生张,若无要事,你不必时时过来。”

“是是是,微臣遵命,微臣这就告退。”

话音一落,吴垠就拖着自己肥胖的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后退几步往门边去,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最后踉踉跄跄出了门。

东明一直在屋里伺候,见人走了就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笑出声音来。

梅砚神色淡淡地,“出去笑,把门带上。”

东明乖顺地道一声“得嘞”,紧跟着也出去了,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宋澜转头去看梅砚,见他少傅仍在翻阅那本《吴东旧志》,书很厚,可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已经看了半本。

宋澜暗暗摇了摇头,少傅状元出身,学识千古,可以一目十行,这是他一直羡艳不已的事。

“少傅……”

梅砚应了声,也不抬眸,说话的功夫又翻了几页书,道:“陛下,杀威棒不是这么用的。”

宋澜闻言笑了笑,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方才吓唬吴垠的事,便起身走到梅砚身边,从他手里把书抽了出来,翻了两页,道:“世人都说朕杀伐果断,这点倒是没说错,朕就是这样的脾气。总归这辈子是当不成仁君了,给这些官员一个下马威,免得他们太猖狂,也不算过分吧。”

梅砚不答,抬眼看了看宋澜信手翻着的书册,道:“这本书写的是吴兴的旧史,也提到了不少农桑之事,你看前面几页。”

宋澜依言翻了几页过去看,而后一愣。

梅砚道:“方才这位吴知县的话说不老实,吴兴这些年的生计可不怎么好,这些年来的收成加起来都比不上钱塘一年,就这等境况,百姓还能安居乐业?”

宋澜看着书册上那些记录吴兴百姓生计的文字,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什么叫天顺十七年颗粒无收,什么叫润兴元年饿死者众多?

宋澜猛地将手里的书册一合,像是没了看下去的勇气,“吴兴距离盛京城不过两千里路,快马四五日就能到,可这里的民生庶务朕却全不知情。”

梅砚将书仔细收好,安慰道:“底下人主意太大,朝中党派又多,州郡上的事情报不到你眼前也属正常,别气着自己。”

“此番若不是刘岑安跑了,江南的事情闹得太大,朕恐怕一辈子都要被这些人蒙在鼓里!”

看着宋澜的火气消不下去,梅砚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左右沈大人和南曛郡还在赶来的路上,趁着天色还早,咱们不如出去转转吧。”

“出去转转?”

“嗯。”梅砚点头,透过客栈二楼的窗户看向外面不算热闹的街市,“那吴知县吃了你的杀威棒,回去必然怕极了,若真有什么亏空缺漏也会补齐了再送上来,从他身上查不出什么来。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你既然到了吴兴,干脆亲自去看看。”

一番话听的宋澜醍醐灌顶一般,当下就吩咐了廖华去安排随行的人,片刻不等,与梅砚一同出了客栈。

作者有话说:

众人:宋青冥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的自称“朕”,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自称吗?

宋澜:有时候嘴瓢了会自称“本宫”。

众人:你就不能说个“我”?

宋澜:不会。

众人:为什么?

宋澜:亲妈没教。

亲妈:教,以后一定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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