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里, 除了梅砚,众人都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今天不是个寻常日子,乃是秋闱中的进士头一次上朝, 为着此事,礼部的官员忙活了好几天,朝堂上想要拉拢新入仕官员的也是大有人在。
待到宋澜也来了, 新人才入殿觐见。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样一群名动京城的人,提笔蘸墨, 于秋日肃杀中为自己搏出一片广阔天地,挣得世代簪缨与累世功名。
这便是这座朝臣殿上新鲜的血液。
宋澜坐在上首,眼看着他们款步走近, 跻身于这座巍峨的宫殿,人人脸上都饱含着憧憬与向往,胸腔里踊跃跳动的,是他们为国为民的一颗心。
这才是这座朝堂上应有的人才, 这才是这个世道应有的样子。
众人朝着宋澜跪拜, 齐呼万岁, 领先之人正是梅毓。
宋澜嘴角始终含着笑,他本就生得俊朗非凡, 微微一笑更显得与人亲近不少, 张扬恣肆中带着些疏懒,贵气逼人中又不失乖张。
他赦礼:“众爱卿快快平身, 诸位日后便是我大盛的肱股之臣, 朕当与卿共谋天下社稷。”
众人才起又拜:“臣等定不辱使命。”
如此一幕上演, 其余人都各怀心思, 梅砚微微侧首, 恰好能将孟颜渊的神色收入眼底。
说来奇怪,孟颜渊揽政弄权了半辈子,从来没惧怕过谁,自上次徐清纵一事过后,他竟像是收敛了许多,今日一直板着一张脸,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什么话。
孟颜渊不多事,宋澜自然是乐得自在,开开心心与众人论了一早晨的朝政,又开开心心散了朝。
下朝以后,梅砚如约拐弯去昭阳宫。
廖华已经命人将那笼包子热过了,正摆在桌子上,腾腾地冒着热气。
宋澜已经换过了衣裳,穿一身常服坐在包子后面乖巧地等着梅砚。
“少傅,快来坐。”
自从三日前梅砚出宫,两个人就没在私下里见过面,宋澜还以为梅砚生气了,正琢磨着怎么把少傅哄一哄,结果今天刚下朝就被廖华告知梅砚亲自提了一笼包子过来。
宋澜是谁,放眼大盛朝没脸没皮第一人,一听这话就乐开了花,见到梅砚进屋就忙不迭地凑了过去。
“少傅怎么一连几日都不来啊,朕还以为少傅生气了。”
梅砚被他扯着胳膊坐下,齐整的衣服都被揉出了褶子,他看着眼前摇尾乞怜的少年,心头竟有些莫名地窝火。
“你怎么好意思说的?”
宋澜讪讪,却知道梅砚不是真的生气,提了筷子递到梅砚嘴边,一边笑说:“朕一时没有把持住嘛!”
梅砚显然不想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顺势接过那包子吃了,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又道:“这包子确实不错,东明说那厨娘是我兄长送去的,你尝尝。”
“确是风味绝佳!”宋澜吃相不太好,嘴角沾油,腻得慌,“这是兄长从钱塘带来的厨娘?兄长自己尝过没有,要不要把兄长请过来一起吃?”
梅砚已经懒得对宋澜怎么称呼梅毓这件事多做计较了,反正他多少大道理都说不过宋澜的死缠烂打,到头来还是气着自己。
“应当是没尝过吧。”
宋澜巴不得在梅毓面前多献殷勤,一听这话剧更满意了,连忙去唤人:“廖华,快去看看梅尚书出宫了没,还没出宫的话请人过来。”
谁知廖华竟有些犹豫地说:“宫倒是还没出,但卑职听说,梅尚书被南曛郡请过去了。”
——
宋南曛在宫中住的是宸佑宫。
此时宫里正熏着上好的金丝银碳,暖融融的热气从屋里蔓延到屋外,附在窗边一枝春海棠上,不知是烧了高烛,还是照了红妆。
宋南曛坐在厅里,一身素白,手上琢磨一局棋。他对面也坐了一人,官袍加身,仪态稳重大方,正是梅毓。
梅毓望着那盘棋连连摇头,神色看不出喜怒,只说:“南曛郡,您折煞臣了,臣哪里解得出这样繁复的棋面。”
宋南曛却托着腮看他,一双少年郎的眼睛清澈透亮,似纯真般郑重开口:“梅尚书自谦了,你是梅老太师的长孙,中书侍郎的长子,家学渊源不说,更是在此次秋闱中一举夺魁,怎么会解不了这局棋。”
那棋盘真是相当繁杂,黑子白子乱成一团,行棋走势全无章法,动辄棋动,棋面便要一乱再乱,如何解?
梅毓抿唇而笑,一双杏眼注视着宋南曛,谦和道:“解不了。”
宋南曛穿着白,今天是徐清纵的头七,一身重孝衬得他肤色也白,而那神色却直到此时才变了变。
他问梅毓:“梅尚书究竟是解不了,还是不愿意为本王解?”
梅毓将手中白子放回,笑着说:“臣虽才入仕,却也早有耳闻,朝中棋艺最为高超者,当论国子监祭酒陆延生陆大人,他恰是南曛郡的先生,您若有惑,何不寻他?”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宋南曛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那若是陛下找梅尚书破棋,您就愿意了?”
梅毓不语。
“梅尚书,你可知道注意过梅少傅颔下有道疤?可知他曾为陛下自裁过,又被陛下软禁了一年光景?”
到底不是那无所事事的少年,当年的事情还是被他窥探出了一点风声。
梅毓袖口下掩着的手猛地一颤,景怀颔下那道疤……
“南曛郡。”梅毓起身揖了一礼,止住了宋南曛未完的话,眉间却也笼上了一层阴郁,“他贵为天子为平臣冤,长跪太庙自损国祚,这是恩情,臣与景怀都不会忘,告辞。”
宫人要拦梅毓,被宋南曛摆了摆手退下了。
他看着梅毓的身影转过屏风,渐渐瞧不见,一双朗澈的眸子便转回来,只盯着那棋盘看,手中棋子一颗一颗洒下,清脆的玉石撞击声间,黑白交织的棋面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局势。
满眼都是黑子。
——
被宋南曛半路截胡这件事显然让梅毓心生不快,他从宸佑宫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匆匆,他是真没想到,宋南曛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拉拢自己。
但想到宋南曛提起的“自裁”一事,他止不住起了一层冷汗。
怨不得呢,当初自己问梅砚颔下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梅砚支支吾吾不肯言明,原来是为了这个。
梅毓正恼火呢,转眼就看见宋澜和梅砚一道过来了。
两个人距离很近,神色都有些担忧,显然是听说自己被截到了宸佑宫,一路找过来的。
梅毓冷冷地冲着宋澜行了个礼。
宋澜觉得他眼里有刀子在往自己脖颈子里飘,一哆嗦汗毛都竖起来了。
梅砚也觉得气氛古怪,他试探着问:“兄长,南曛郡与你说什么了?”
见梅毓不答话,宋澜颇有眼色地提议:“要不,兄长去朕的昭阳宫坐坐?”
此处宫苑里人来人往,的确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梅毓便僵硬地点了点头,随着宋澜和梅砚回了昭阳宫,一路上想的都是当初殿试时宋澜抱着自己大腿哭天抹泪的可怜模样。
……妈的,好像真的看走了眼,盛京城套路深,我想回钱塘村。
昭阳宫,茶香袅袅,宋澜让人把最值钱的普洱给泡上了。
梅毓两盏茶下肚,却还是越想越生气,不得不承认,宋南曛今日把他请走,是真的有不小的把握。
自裁这个词儿太吓人了,令他至今听来都觉得后怕。
良久,梅毓才开口,问的是宋澜:“当初臣参加殿试,陛下是怎么与朕说的?”
宋澜这个人虽聪明,但也是个扯起谎来连自己都信的人,有些话说大了便不记得前后因果,当初在瑶光殿里与梅毓说了什么,他早就不记得了。
梅毓却还记得很清楚。
“陛下说,景怀待您极好,您觉得你们算是心意相通,您还说景怀无缘无故对您不管不顾,他那是无缘无故?”
一句话,宋澜满脸愧色,梅砚耳尖红了。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因为在人的生命中占据了相当长的篇幅,所以从身体到记忆都忘不掉,哪怕是过去许久,哪怕早已经拨开云雾见月明,过往就是过往,是永不会消散的历史。
前一刻梅砚还与宋澜在此处说着那些往事,这一刻旧事就又被梅毓提起来。
梅毓盯着宋澜看,眸子里隐隐有怒气:“是他想要对陛下不管不顾么?他那么骄傲的人,为了您自裁,又被软禁了足足一年啊。”
“兄长……”
梅砚想插话却插不上,宋澜在一旁垂着脑袋,是半句话也不敢说。
梅毓看着两人这样,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最后还是梅砚给宋澜求的情。
“当年的事不怪青冥,是我太骄矜,不肯拉下脸来把事情说清楚,才让这误会滋生了那么久。好在事情都清楚了,他替梅家平了冤屈,为先帝下了罪己,我们之间的仇怨也都过去了。”
“可那一年你又是怎么过的?”梅毓手中茶已凉,为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还是饮了两口,才又道,“当初陛下放你出癯仙榭,你又是如何妥协的……”
这件事,梅砚确实是受了足足的委屈,但他并不怪宋澜。
梅砚突然搁下手中的茶,站起身来。
梅毓倒是没怎么样,安安心心等着他开口,宋澜却是吓了一跳,“腾”地一下也站起来了。
“少傅!”
梅砚没搭理宋澜,而是对梅毓说:“兄长,我矜贵地活了十多年,又隐忍地活了许多年,始终不明白自己活这一辈子图个什么,但与陛下朝夕相处间我明白了,这辈子我就想护着他,我必得让他登皇位,必得让他固山河。先帝把太子的位子扣到了他的头上,他如履薄冰做冬宫里的小太子,就该风风光光地穿上龙袍,先帝想要夺了他太子之位,那我这个做少傅的第一个不愿意。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活着什么都不为,就为着他,为着这天下。”
若要放在平时,梅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这些话说给宋澜听的,今天也算是机缘巧合,兄长逼问得急,他想也没想,就把心里话说了。
宋澜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来先帝驾崩的那个晚上,想起了梅砚衣袍上沾着的血。
少傅,你为什么要杀了朕的君父?
像是执着了太久的问题忽然得到答案,宋澜福至心灵的同时,眼前竟也一阵朦胧,他觉得脑袋胀、鼻子酸、心口疼。
“少傅。”
宋澜扑到梅砚身边,拽着梅砚的胳膊看他,那张脸是那样好看,像是冬雪皑皑里清高的一块玉,不曾蒙过半点尘埃。可就是这样一块孤高的玉,为着他坠入凡尘,为着他手染鲜血,也为着他,在自己兄长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话。
这些话,他情浓酒醉的时候都不曾说过。
梅毓也没想到梅砚心里是这样想的,他愣了愣,伸手拉着梅砚坐下,顺便也把宋澜拉了一把。
宋澜脸上的泪还没干,显得越发可怜巴巴。
梅毓想起当初宋澜在自己面前说起自己与梅砚的情谊,又想起在少傅府里梅砚陈述此生之愿,然后就妥协了。
“是臣着急了,早知道你们是这么想的,过去的事就不该提的。”
宋澜一口一个“兄长”喊得很顺口,他擦了擦脸道:“这事儿除了朕的几个亲信之人,并没有旁人知道,是谁在兄长耳边扇的风?”
梅毓没说话,这事儿根本就不用问,他是被宋南曛拦下来“请”到宸佑宫下棋的,除了宋南曛,谁还会做这挑拨离间的事情?除了宋南曛,谁又久居宫中可以猜中梅砚被软禁的真相?
宋澜与梅砚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知道今日的事必然是宋南曛有意为之了。
梅毓想来都觉得后怕:“南曛郡一句话让臣乱了心绪,若非景怀直言这些事,臣只怕要对陛下生出许多偏见。陛下,南曛郡年纪虽小,但野心却不小啊。”
宋澜伸手揉着自己的额穴,宋南曛的事,他越想越头疼。
他不是没有提防宋南曛,这些天也发觉了宋南曛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但他念着宋云川的恩情,实实在在不想为难宋南曛。
宋南曛如今住在宫里,除了去国子监听学,很少去别的地方,宸佑宫那边也有宋澜的人在盯着。宋南曛是真的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所以才会打上梅毓的心思,但此时此刻,宋澜明白不能留他在盛京城了。
“朕会让廖华亲自盯着他,等过了年,寻个由头让他去封地吧。”
梅砚点点头,眼下看来,这是最好的法子。
“还有一事。”
“什么?”
梅砚想起近些时日的朝堂,觉得有必要提一提孟颜渊,他道:“左相最近收敛了许多,不知道是真的收敛了,还是在打别的心思,你也要留意。”
宋澜一听就又开始唉声叹气,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失败急了,宫里宫外都是一团糟。
梅毓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好笑,忍不住也就笑了,安慰道:“陛下别着急,这些事情都要一步一步来,臣明日就去上职,会想法子从左相那儿探探口风的。”
作者有话说: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出自孟郊《登科后》,特此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