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记得

35 / 128 章 · 3,161

下朝以后, 梅砚与宋澜使了个眼色,出门跟上了陆延生。

陆延生一连在国子监耗了两个月,今天是头一回上朝, 整个人都透着疲惫,但那副老成持重的做派倒是没改。

他见来人是梅砚,施了礼:“梅少傅。”

“多什么礼。”梅砚笑着把人拉远了些, 问询:“国子监的事想必都料理好了。”

“差不多了, 秋闱过后新来了一批学子,有几个很出挑, 你想见见吗?”

梅砚却摇了摇头,“想必吵闹,我如今乐得清闲, 不见。”

饶是陆延生那古板的脾气也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再闹能闹得过陛下么?”

梅砚亦笑。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正事:“陛下年幼时是顽劣,多加引导, 也能成大器, 古人说人之初性本善, 我是信这话的。”

陆延生是个聪明人,一听梅砚语气有变, 便微微眯起眼睛, 若有所思地说:“梅少傅是想与我说南曛郡的事?”

梅砚不置可否。

陆延生却忽地叹了口气,想起那夜在自己怀里痛哭流涕的少年, 眉宇间拢上一层阴云, “这事……不好办呐。”

“怎么?”

陆延生摇摇头, 没详说, 只道:“徐太妃丧期未过, 等南曛郡回国子监再说吧,我会多劝劝他的。”

“那好。”

话既嘱咐到了,梅砚也不想说太多,就要告辞,却忽听陆延生说:“梅少傅,若南曛郡真有异心,陛下会放过他吗?”

梅砚顿住脚,目光探寻,“什么意思,他有异心?”

陆延生垂下眸,却又摇头:“没有,是我多想了。”

——

陆延生不愿多说,梅砚也就没有不依不饶,二人作别以后便径直去了昭阳宫。

宋澜已经在宫里等他,桌子上摆满了梅砚爱吃的点心,梅砚看着那桌秀色可餐的点心,却忽然皱了皱眉。

“青冥,你的膝盖又疼了么?”

宋澜的膝盖每逢风雪天气都会疼上一次,但昨夜的雨并不大,且梅砚走的时候宋澜还好好的,他本以为这次并没什么事。

可混杂在糕点香甜气息中的,分明是恼人的药膏味儿。

宋澜还想要掩人耳目,连连摇头否认:“没有!”

梅砚一双杏眸盯着他看。

宋澜:“一点点……”

梅砚神色不变,仍旧抿着唇不说话。

宋澜耸拉了脑袋,神情很像一只被主人发现了心事的狗崽,他讪讪:“真的就只有一点点疼,段惊觉熬了些膏药,朕用着很不错。”

梅砚有些意外,“前些时候我还说让纸屏看看你的腿,你死活都不愿意,这会儿怎么愿意了?”

宋澜挠挠头发:“这不是怕少傅担心么……”

梅砚听着这话,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暖意,原来有些误会一旦解开,换来的不一定是家族旧怨,还可能是等了多年的春天。

春天一到,冰就化了。

梅砚坐在桌前,伸手捏了一块龙井茶酥入口,淡淡的香气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令人想起烟雨朦胧的江南春景,只一眼,心都软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忍不住道:“青冥,我有些后悔了。”

“什么?”宋澜猛地把脑袋探过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那紧张的神色把梅砚都惹笑了。

“后悔当初没有早早与你交底,不然,我们不会错过足足两年光景。”

被软禁在宫的那段日子是梅砚二十六年里最失意的岁月,从前宋澜只是一味地恨他,如今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好像看到了两年来梅砚的生不如死。

一个少时出身名门的贵公子,胸怀天下大义,提笔做锦绣文章,本是可以翱翔于天际的孤高鹤鸟,却被自己折了羽翼,断了鸟喙,囚在了牢笼之中。

万幸这只鹤鸟太傲了,即便受到如此摧折也没有低下头颅,所以牢笼门开,它仍可以振翅于寰宇,畅览九天风物。

宋澜坐在桌前,垂着头,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说:“那少傅就永远记得,不要忘了朕曾对你有过的误解,也不要忘了朕曾囚你、折你、辱你,摧折过你的傲气。”

梅砚一愣:“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少傅才能安安心心受着朕对你的好,即便有朝一日朕要为少傅去死,少傅都不要不忍心,因为这是朕欠少傅的。”

梅砚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他几乎是连吃了两块点心,才压住了喉头哽咽的语气。

然后梅砚笑着点了点头,很温和的一张笑容,一双杏眼里泛着款款温光,清秀的脸上全是亲和的神色。

那个太师府的二公子,从来不是个冷情的人呐。

他对宋澜说:“好,我安安心心受着你的好。”

吃你精心安排的膳食,穿你送来的衣裳,站在你脚下的朝臣殿上,接受你饱含爱意的目光。

很煞风景地,宋澜喉头滚了滚,有些犹豫地说:“少傅,朕现在就想对你好一次。”

……

“滚。”

……

梅砚半是无奈地又在宫里逗留了一夜,第二天下了早朝回府的时候,却发现梅毓正在命人搬东西。

梅砚看了看那大堆小堆的包袱,一下子就明白了。

“兄长,不是说陛下赐的那宅子还需要修缮么,这么快就修好了?”

梅毓亲力亲为,正从东明手里接过去一摞书往马车上搬,一边点了点头:“工部的人上赶着献殷勤,没两天就修好了。”

封梅毓为尚书令的旨意已经下到了府上,二人虽是亲兄弟,但梅砚的府邸小,两个二品大员住在一个府上,未免有些局促。

宋澜赏赐下来的宅子不远,就与少傅府隔了一条街,坐马车不到一炷香就能到。

梅毓走之前又与梅砚一起用了顿午膳,席间说:“对了景怀,那吏部尚书沈蔚昨天来过,他的意思是让我三日后便去上朝。”

梅砚点点头,“此事迟则生变,兄长的确是早入朝堂为宜。”

“不是怕生变故。”梅毓摇摇头,若有所思,“是沈蔚走后,南曛郡派人送了帖子,说是想要见我。”

“什么?”

徐清纵过世还不足七日,宋南曛日日都在凤章宫守灵,连国子监都不去,竟有时间给梅毓下帖子?

“兄长应了么?”

梅毓摇摇头,道:“还没有,但他若知道我上朝,多半会想法子拦我。”

梅砚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那日恰好是徐清纵的头七,他未必抽得出空来去拦兄长。”

“却也未必……”

梅砚看着兄长逐渐深沉的目光,心中隐隐生出些担忧。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自己陷足于盛京朝堂七年载,早已经成了局中之人,所以有些事情,他远远不如兄长看得明白。

昨天陆延生的神情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梅砚忽然觉得,自己与宋澜所祈盼的安稳日子,大概还有很久才能到来。

末了,是梅毓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怀,眼下想再多也没有用,倒不如静观其变,好在南曛郡年纪小,就算真的有什么异心,也不会在朝夕之间生出事端,待我们摸清了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再谈对策不迟。”

梅砚只得点点头,“陛下感念与云川太子的情谊,因此不愿为难南曛郡,南曛郡若是能自己想明白,那是再好不过的。”

“你不是已经找过了陆延生?”

“怕只怕陆延生知道了什么,却不愿意告知我们。”

正说到此处,便有小厮进来禀,说是梅毓的行李都收拾好了,梅砚便起身相送。

梅毓笑了笑,端正大方,神色中没有半点局促不安,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景怀,别送了,过几日朝堂上见。”

——

三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时节已经逼近寒冬,天又冷了几分,梅砚出门时罩了件斗篷,预备坐软轿去上朝。

盛京城比起前些时候显得清冷不少,也大约是因为这几日天阴沉沉地,许多人家中都生了炭火,家境殷实些的就窝在家里取暖,谁还眼巴巴地在外头受冻。

轿子才走了几步,东明就追过来,塞进来两只热腾腾的包子。

“厨房刚蒸的包子,主君路上尝个热。”

梅砚哭笑不得:“东明,我用过早膳了。”

东明不依不饶:“早膳有些油腻,主君都没吃多少呢,这厨娘是大公子送来的,做得一手江南菜,您不尝尝可惜了。”

“也罢。”梅砚想了想,干脆让轿子停了,“你去拿食篮多装一些,我……多带一些。”

东明压根儿没有问缘由,欢天喜地地去了。

提着一篮子热气腾腾地肉包子上早朝,梅砚算是史无前例第一人,好在他这人要面子,赶在上朝前把包子交到了廖华手里。

“天太冷,刚出锅的包子也还是凉了,你带到昭阳宫热一热,等陛下下了朝回去吃。”

廖华素来不是个爱笑的人,这会儿却笑得胃疼,但还是生生忍住了,他看着梅砚一身紫袍面色如常地去了瑶光殿,只觉得自己家的陛下八成是掉进了什么福窝里。

世人眼中雪胎梅骨的梅景怀啊,千里迢迢送来了一笼热包子。

这样的情谊,比锦上添花更显情真意切,比雪中送炭更显得温柔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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