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谈话结束,就到了结算的时刻。
天机阁的咨询费高得吓人,还好翟云梦给的灵石充足,让他们不至于出现钱没带够的尴尬状况。但是出于好奇心,阿秀还是问了一下如果拿不住足够的咨询费会怎么样,孟阁主笑得很神秘,只回了一句:“会变成猫咪哦~”
阿秀觉得她好可爱,嘻嘻哈哈乐了半天,然后猛然想起楼下那窝多到令人发指的肥猫,冷汗顿时流了一脊背。
离开天机阁,两人在隐蛊的庇护下有惊无险地躲过几波追杀,于第四天晚上找到了玄境入口。
这里荒无人烟,地面被大片泥淖沼泽覆盖,灵气稀薄,而瘴气却十分浓郁,绝对算是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阿秀拉着山戎的手站在天堑般的入口处,舍不得让人进去:“一个月时间,能突破几阶是几阶,然后出来找我!”
山戎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行。尸俢分六境,依次为启尸、纳阴、尸变、地尸、玄尸、天尸,然后就是飞升了。他当初因为种种巧合而越阶突破,直接跨入纳阴境,虽说比多数修士要顺利一些,但自己的水平自己心里有数,倒也不至于逆天,想在一个月内有所进展,实乃滑天下之大唧唧,毕竟寻常人的进阶都是以十年为一个单位计算衡量的。
“你把我忘了吧。”
男人一句话叫阿秀心脏骤停,她刚要难过,就听到对方又补充了一句:“等我出来再把我想起来。”
阿秀:......
“好吧,一个月期限当我没说。我不过分要求你了,请你也别过分要求我。”
“不错,还算讲理。”
见人这样,她又气又难过:“此次一别,就真是相见无定数了,你也不哄哄我!”
“那帮剑修就快杀过来了,莫要耽误时间,快走吧。”
说罢,他利落转身,眼看着便要踏进黑不见底的玄境中。
撕心裂肺的别离,没有抱抱也没有亲亲,阿秀委屈坏了,抬起胳膊指着他的后脑勺,指尖不停发颤:“好,你等着啵!回头我就买几个能暖床的小相公放在身边,然后夜夜笙歌!”
一声无奈的叹息,山戎停下前行的脚步,转回来摸了摸她的头:“别闹了,听话。记得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指尖微凉的温度抚平了些许遗憾,少女哼哼唧唧住了嘴,像只垂下耳朵的幼犬,任人顺毛。他弯下腰身,细嗅那纤细脖颈上散发的淡淡奶香,哑着嗓子耳语:“再不走,我就舍不得放人了。快跑。”
互诉衷肠的离别他不喜欢,也做不到。本来就已经够难受的了,何必还拖长时间,还不如让刀口落得快一点。
阿秀终究还是听话地离开了,没再多作耽搁。山戎站在原地,凝望着她抽抽噎噎的纤细背影,直到逐渐远去的背影化作一个黑点,又完全消失。
不一会儿,右后方传来了利剑划破长空的尖锐声响。料到是追杀者找了过来,他不再停留,利落迈进了如夜幕般漆黑的入口。
...
*
“春去白了华发落寞了思量 剪下一缕愁思遮目让人盲......”
庭院现搭的戏台上,身着华衣的青伶轻捻素帕,半遮秀颜,戚戚怨怨诉唱着离人之愁。台下正中央的白子瑜听得不专心,单手支撑下巴,没过一会就打个哈欠。旁边的贵妇见状,探着身子悄声建议:“夫君,不如您回去休息吧。小小宴席,您能露面已经很给妾身捧场了,不必再勉强自己待到最后。”
“没事,今日闲暇,坐着听听戏也挺好。”白子瑜摆摆手,低头浅压了一口杯中清酒,抬眸间,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右前方的位置。
那里坐着白氏招揽的门客,四男三女,皆是能力出众且风姿卓越的散修。
而几人当中,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女修尤为特别。她穿着一身朴素到有些敷衍的素布襦裙,下半张脸遮着白纱看不清容貌,一双眼眸却灵秀得如同不染尘世的仙泉。感人肺腑的戏曲似乎并没有打动到那位女修,她只静静坐在那里,望着不远处的梨树发呆,超然物外又率真任诞的模样,自成一道风景。
文绉绉的词曲,阿秀欣赏不来。台上人开腔没多久她就犯困了,眼皮子要耷不耷,在掌声中强行撑起,然后再慢慢往下塌。一曲结束,她赶在下一场开始前默默地起身离开。没意思没意思,还不如回房补觉。
即使已经成为了金丹后期的大修士,她依旧没能改掉嗜睡的习惯。旁的修士早已杜绝梦乡,只有阿秀作息仍然跟个凡人一样,夜深入眠,鸡鸣起床。没有办法,毕竟只有在梦里,才能再次遇见他。
白子瑜用余光瞧到动静后,煞有介事地捏了捏眉心:“接连几日的忙碌到底是把精力熬空了,我还是回房休息吧,好累。”
“要不要叫兰香一起?回去后也好给您揉揉肩。”白夫人语气担忧,扭头就要吩咐那个名唤兰香的丫头。
白子瑜轻拍她的手背:“不必,夫人安心看戏吧,我一人回去即可。”
说罢,不等人回应便离开了。
阔步走出庭院,他在甬道的拐角处寻见了那抹倩影:“阿秀姑娘。”
阿秀闻声停下脚步,转头恭敬施了一礼:“少主。”
“这是要回屋了?我送你。”一如既往的不容置疑,他自然而然越到前头,以带领之势往前走,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让人遐想的距离,都没有开口说话。等到了住处门口,阿秀抬眸看他,微微点头致意:“多谢少主相送,就到这里吧。”
白子瑜定定和她对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盒香膏递了过去:“涵儿的身体多亏有你调养,才能如常人一般强健。这木槿花的香膏很衬你,你且拿去用。”
又来了......心中长叹一口气,阿秀目光疏离地拒绝:“身为白府的医者,我为令子治病实为分内之事。少主不必再多给我什么。”
类似这样的对话已经不止一次,白子瑜挑挑眉,没多纠缠便将香膏塞回了衣襟里。
只是四下难得无外人,他总想着再多聊几句,于是在思考片刻后,又将话题带到了自己的长子身上:“涵儿可怜,在你入府之前受尽了苦楚。三岁时,他几乎瘦成了皮包骨头,完全不像如今这般圆润。”
阿秀垂着眼帘点了点头,没让对方看见眼底的嘲讽。
因为占有了旁人的灵根而变得体弱多病,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白涵若是算受尽苦楚,那丢了灵根导致仙途断送的付仁又算什么?自说自话,权当别人不带脑子,简直可笑至极。
颇具磁性的男性嗓音传到阿秀耳朵里,被自动过滤成毫无意义的蜜蜂嗡嗡。她双手背在后面,百无聊赖地踢着脚尖,努力回忆起今天一共磕了几颗瓜子。
见她这样不耐烦,白子瑜顿觉无力。小姑娘看着娇软,说话也细声细气,偏偏心墙坚如磐石,任他怎么攻也攻不破。
起初只是贪慕容颜,然而这么多年下来,他倒不知不觉付了真心。追逐仍在继续,只是再舍不得让她有一丝为难。
房檐下的石阶上,站着她那三个侍童,一个个虎视眈眈地望向这边,眼睛眨都不带眨。白子瑜尴尬地清清嗓子,刻板语气里带出些许惆怅:“好了,你且进去吧,再不放行怕是要打人了。”
“少主说笑了,告辞。”她神情一松,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
进屋关上门,跟进来的三个侍童立马改了嘴脸。
“娘亲,那老匹夫又来卖弄风骚喃?”头扎羊角髻的三丫头惯会撒娇,质问人时也要抱着大腿扮牛皮糖。
活脱脱山戎翻版的二丫头倚着门板冷嘲热讽:“他为何如此没有自知之明?”
阿秀扯下面纱扔到一边,弯腰将腿上的牛皮糖抱进了怀里:“管他呢,反正我不回应,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三丫头:“这种没有贞操观念的人实在讨厌,如果我还是虫体,定要钻进他的肾脏,弄出几个窟窿再出来!”
贞操?肾脏?阿秀听得直皱眉,捏着她的小胖脸教训:“是不是又偷听隔壁张叔叔讲黄段子了?你还是个宝宝,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能学。”
“娘亲又忘了,我们只是肉身年幼而已,其实已经十七岁了呀。”大儿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手中端着一杯白烟袅袅的茶。
阿秀好茶,却只好廉价的花茶,甜甜香香的东西能让她心情愉悦,短暂地忘却烦忧。反观醇厚清苦的上品绿茶,纵使名贵精致,也让她生不出半点好感,就像这座历史悠久的名门仙府一样。儿子递过来的清茶透着淡淡的琥珀色,里面几片菀菀棕黄,那是风干的梨花。低头喝上一口,熟悉的花香仿佛带她回到了榆阳城里的那座小宅院。
“时间......过得真快。”她笑着摇摇头,声音无奈。
时间过得其实不快。夜深人静时难受,生病受伤时难受,遭遇挫折时也难受,难受时最想他。只是熬着熬着,学会了苦中作乐,原以为一年都挺不住,谁曾想十八年就这么过来了。
当初,阿秀按着孟阁主的教导改头换面后,就跑到蕲州租下了一栋宅院。山戎的死结在白氏内部核心,她无法忽视不管。
手里的钱财颇有富余,等到安定下来,她便开始四处打探有关白氏的信息,然而没过多久,就因为身体出现异状而停止了忙碌。
异状和妊娠很像,头晕乏力、食欲不振、晨起呕吐,还有四肢水肿。唯一的区别就是肚子没有鼓起来,v啵啵酸奶兔兔v直到十个月后羊水破开,她的小腹都不曾凸起一丁点弧度。
三颗指尖大小的虫卵,剔透得如同琉璃,被阿秀放在温水里浸泡了五天才孵化出来。和孩他爸吹嘘的一样,两母一公,半点差错都没有。
起先,阿秀是用常规方法饲养它们的。换句话说,就是用对待蛊虫的方式,但没过几年她就受不了了。
蛊虫与蛊师心灵相通,可以轻易理解蛊师的心灵活动,但反过来却是不成立的,这意味着阿秀根本没法知道三个孩儿的意愿和想法。因为渴望拥有对等的交流,她渐渐生出了给它们找寻肉身的念头。
找肉身的初期阶段并不顺利。阿秀想找刚刚去世的躯体给宝宝寄生,那样的尸身血液循环功能依旧可以恢复,从而气色自然,瞳孔颜色也尚未消退。
不只如此,阿秀还想挑年轻漂亮的。这个说来也是出于母爱的伟大,毕竟寄生一旦完成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而母亲,总是想给孩子最好的。
基于以上原因,合适的尸体迟迟没能出现,直到一场干旱饥荒在中原北部泛滥开来。
二十二
那场饥荒饿死了不少人,有许多甚至是全家集体遇难,根本无人收尸,而他们的最终归宿,不过是一卷草席,胡乱壘于乱葬岗的土坡之上,从此虫吃鼠咬,任凭雨打风吹。
怀揣着不可告人的梦想在尸堆里捡漏,阿秀没过多久就带了三具幼童尸体回家。
经过一夜的融合,三只小虫成功变成了黄发垂髫的娃娃模样,个个面黄肌瘦,瞧着可怜巴巴,好不容易养了一年才终于变得白胖。
与山戎那身陈年老肉不同,新鲜尸体的机能还很完整,小虫们在接下来的几年像常人般发育成长,让阿秀欣慰见证的同时,又总是忽视掉潜在的蛊龄,下意识觉得他们正如外表那般年幼。
宝宝们一直以侍童的身份跟在她身边,并在白氏的一次修士招纳会后,随她一起住进了白府。
其中,大儿子不像他爹那般冷戾,也没她这么闲散,是个既温柔又能干的小暖心。进入白府后,他凭借着那足以让人卸下心房的可爱外表和讨喜性格在各院混得风生水起,并主动分担起了收集情报的工作。
而今天,他似乎也有消息要汇报。
拉开一张木椅扶娘亲坐好后,他将对方怀里的三妹抱下了地:“自己玩去,哥哥要说正事。”
小丫头不乐意地嘟起嘴,正要犟几句,下一刻便看见大哥眼中的笑意淡了下来。
糟糕!她讪讪一笑,接着撒腿就跑。学堂里的小伙伴都说他们那教书先生可怕,但在三丫头看来,对方功力不及大哥一分。笑面虎似的大哥生气起来才叫可怕,那是直接能越过娘亲的权限让她跪一晚上搓衣板的!惹不起惹不起。
将人打发走后,大儿子不紧不慢地坐到旁边,柔声询问娘亲:“娘亲,白少主此次回来可有告知你,那破开封印的凶灵阴兽被他们如何处理了?”
阿秀点点头:“说是杀掉了,我想也不至于有假。毕竟那凶兽若还活着,肯定会再次到处害人。而如今确实已经太平好久了。”
大儿子垂下眼帘,清润的声线透出几分低沉:“都是冠冕堂皇的谎言罢了。他们没能敌过凶兽,而是将它引进了父亲所在的玄境,想着那里阴气充足,凶灵阴兽进去必会乐不思蜀。然而在追逃的过程中,途经村落却被凶兽悉数摧毁了,里面的村人无一生还。”
“什么?”阿秀身心俱震,手里一个没拿稳,连茶带杯碎了一地。
白家内里的阴狠和腐败,阿秀一向心里有数,也知道玄境自山戎进入以后,已经成了仙家所周知的地点。但她万万没想到白子瑜能来这么一手,不但将凡民百姓视为草芥,还阴差阳错地殃及到了山戎。
“你爹......”她声音艰涩,背上出了一片冷汗。
“感应还在,他没事。娘亲别担心。”大儿子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阿秀呼出一口气,慢慢松开了皱紧的眉头:“那就好。”
儿子说他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虫类的脑波比人类要灵敏,不但可以感知到周边同伴的存在,还能辨别出对方的情绪波动。而身为高阶虫族的寄生蛊则更厉害些,感知范围可达方圆几百里。
因此,三个孩子一直与他们父亲保持着这种玄妙的交流,尽管比不上言语交谈详尽,但是聊胜于无,彼此时不时地报个平安,总算令这段漫长的岁月好过了很多。
*
世间万物的命数都镂刻在天穹的星辰上,包括远古大能遗留下的仙府宝地。
三星伴月那天,蕴藏着无数天材地宝的丹霞秘境现世,各路修士闻讯赶来,纷纷摩拳擦掌地期盼着大机缘。
对于此等仙家盛事,蕲州白氏自然不会缺席。只不过,潜心突破飞升的家主白绍已经闭关几十载,并不会参与小辈间的宝物争夺。因此,带领族人前往秘境的担子就落到了少主白子瑜的身上。
探索秘境这项活动,不但可以增强个人实力,还能够培养队友间的感情。白子瑜以“秘境危险重重,有医俢相伴更妥帖”为由,将原本没有资格参与的门客阿秀带在了身边,并趁着夫人和别人谈话的间隙,对她进行神头鬼脸的撩拨:“我会保护好你。进去后跟紧了,别走丢。”
阿秀:“......”
还是让我走丢吧。
二十三
丹霞秘境五百年大开一次,一次持续十五天。
由于距离上回的开启时间太过久远,白子瑜在收集情报时不可避免地错过了一些细枝末节,例如——每个人的入境落点其实都不太一样。
短暂的耀眼白光过后,视野重回清晰,阿秀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里,独自一人!
“今日出行大吉,卦象上说得准呐!”她张开双臂,仰天长叹,心情一下子美了很多。
秘境的天穹很低,光照极强,如同蒸笼一般。升腾的浓雾笼罩着这片绿林,粗大臃肿的枝叶根系紧密缠绕,在热浪中仿佛互相绞杀的巨蟒。阿秀提着裙子留心脚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方纵横的溪瀑移动。她也不求什么天材地宝,就待在水边凉凉快快的,直到秘境关闭自动把她踢出去便好。
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还没悠闲多久,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怎么不去找同伴,难道你没朋友?”
“怎么说话呢!”阿秀皱着眉抬起头,便看到高高的粗树枝上蹲着个短打劲装的少年,头发长长,表情冷冷。
至于相貌......
阿秀说不好,也没什么观后感。自从跟了山戎后,她就对男人的长相没那般在意了,除了自家那位怎么瞧怎么好看,别的异性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没兴趣,没感觉。就好比白子瑜,那可是蕲州出了名的美男子,但在她看来和一张白纸戳了俩窟窿眼没什么区别。
少年从树上跳下,动作轻巧地坐到她身边:“这里没多安全,我陪你吧,两人也有个照应。”
阿秀懂了,没朋友是说他自己呢。
“我打算在此地待到秘境结束,不是随便歇歇。你别跟我耽误时间。”
少年不以为意:“没事,我不介意。”
阿秀:“......”
桃花运这东西,头两年还会让她感到荣幸,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新鲜感耗尽,已经只剩下不耐烦了。阿秀不咸不淡看他一眼,说:“干坐着也无聊,不如我跟你聊聊我男人吧。”
本以为少年会面露遗憾的,但是没想到他听完以后眼睛晶晶亮,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好啊,说说看。”
遗憾面具转嫁到了阿秀脸上,她默默叹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这个话题:“我男人啊,唔,怎么说呢......就挺贤惠,模样也俏,只不过有点暴力。”
“暴力?他打你啊?”少年撑着下巴看她,声音依旧清清淡淡,但尾音拖得长了些,听上去像是戏谑。
打呀,大屌打人可疼了。阿秀腹诽一句,表面装得悲痛沉重:“不不不,他才不打,他只杀人......但凡是靠近我的男人,他都想杀。”
“呵,你还知道这个。”
阿秀:......嗯?
“对了,孩子怎么没带来?”
阿秀:...嗯嗯??
"哦,也是,那三个境界还低,带出来不安全。"
阿秀:嗯嗯嗯???
趁人愣神的功夫,少年飞快靠近,在那挂着面纱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细腻的触碰,熟悉的气息,拉扯出心中最为雀跃的悸动。
“主人,想我了没?”
二十四
短暂的呆愣过后,她的眼圈红了。
抱着某种验证心理,阿秀毫不矜持地投入对方怀中,双手环搂,从那劲腰摸到脊背,又从脊背摸到后颈。
肌肉纤细流畅,骨骼只比她宽出一圈。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但她还是欣喜若狂地认定眼前这个就是她朝思暮想的人,没有任何缘由。
心里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也有一大堆埋怨要发泄,要说的东西堆积在喉咙里,卡得连发声都困难,最终只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少年将人搂紧,像哄孩子一样轻拍,慢悠悠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说他遇见了那只凶灵阴兽,还在缠斗时被对方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好巧不巧,那时他恰逢玄阶突破,渡劫的天雷直接将阴兽劈成了焦炭。体内的元丹淬炼凝实,阴差阳错将阴兽的千年妖丹也淬炼了进去。由此,境界从玄尸初期直接跨进了大圆满,他还顺便获得了妖兽传承的先天术法,而其中一种,就是化形。
面纱已经被泪水浸透大半,牢牢贴在脸上十分不舒服,阿秀将它摘下来,顺便蘸了蘸湿漉漉的眼角:“你从玄境出来,有没有被人发现呀?”
“没有,追踪咒已被我捏碎。”
山戎将她按回怀里,舍不得将人放开,“再靠会儿……”
玄境里暗无天日、荒无人烟,放眼四周都是贫瘠的废土,和青山碧水的人界完全不同。他在里面一待十八年,至今都没能习惯。但究竟是哪一个具体的点让人不舒服,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好,只是觉得,如若有爱人陪伴的话,或许就算那地方再恶劣些,他也不会心生怨言。
贴着那不算宽阔的胸膛,阿秀松懈了神经,慢慢找回久违的宁静:“好想你啊。”
泪水浸润过的美人,比刚破土的青芽还要娇嫩。微红的琼鼻,{,小)说|Q)群73,95,4,3,05,4更|新} 晶莹的眼眸,似要让观者融化,化作她身上的一滴血,附着于心,就这样一辈子随她喜,随她忧。
“嗯……我也是。”
倾泻着思念的触碰让人想把时光停留在这一刻,无限美好,她惬意地闭上双眼,和缓了呼吸。这里似乎安静了,又似乎没那么安静。水波潺潺,蝉鸣,鸟啼……只是再无人声。
……
...
“应该是这里。”远处的上空乍然响起一道声音。
阿秀认出那声线,快速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条干净的面纱戴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六道人影进入视野,分别是白子瑜,白夫人和同族的四名白氏子弟。
飞剑还没落地,白子瑜便瞧见了阿秀,眼神顿时亮了亮:“原来你在这里,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让后方五人没有察觉出异常,但站在正对面的山戎却将那双眼里暗藏的殷切瞧了个一清二楚。
余光瞥见身旁人凉飕飕的眼神,阿秀硬着头皮回答道:“多亏有这位山公子相护,我并没有碰到险境。”
闻言,白子瑜慢悠悠将视线移到了那个看上去颇为无礼的少年身上,表情客气疏淡:“有劳了。”
那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阿秀是他的内眷一样。山戎锐了眸光,语调阴得赛过严冬:“应该的。”
你不喜欢我的发言,我也看不上你的措辞。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冷眼相看,仿佛一对静立的雕塑。
无声无息的电光交锋让阿秀偷偷捏了把汗。眼下还不能与白子瑜闹僵,她不动声色扯了扯山戎后背的衣角,随后扬声转移话题:“听少主方才所言,你们是过来寻宝的?”
白子瑜收回视线,看向她时眸光又带上了温度:“正是。我的星罗盘指示出,那片水帘的背面有上品仙器的踪迹。”
说着,他抬手指向溪流尽头的瀑布。那里飞溅的水流在高温下形成了大量的蒸腾水汽,让整片瀑布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饶是耳聪目明的仙家修士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没多耽搁,身为领头的白子瑜很快将每个人都安排好了:“这就进去探探情况吧。夫人你不擅攻防,就待在外面,常德、常顺留下保护夫人。白业和子冉跟我进去,阿秀也一起来,若是遇到毒物还得靠你帮忙。”
阿秀应声入列,山戎紧随其后,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白子瑜皱眉看他,刚要出声制止,就听山戎说:“瀑布里面情况未知,说不好会险象丛生。我和你们一道吧,多个人也多份助力。”
这话让白子瑜在心中嘲讽一笑。来此秘境的,大多是结丹期修士,像阿秀这样的金丹期已算少数,而白子瑜这种的元婴高手更是屈指可数。他下意识觉得对方不过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杂门小修,然而,在查探那少年的修炼境界时,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竟是无法看透!
一旁的白夫人也同样对山戎进行了境界窥探,紧接着便是眼睛一亮:“这位山公子竟是个高人!夫君,就让他随你们去吧,这样妾身在外等候的时候也能放心些。”
她嘴上和善,心中算盘却打得飞快。临时组队在秘境探险中极为常见,等到瓜分宝物时,通常按人头平分,四个白府的对他一个外人,怎么着都不会吃亏。至于杀人夺宝,尽管对方境界较高,但他们白府的门庭摆在那了,饶是渡劫真仙也得兀自掂量掂量,所以这也是个无需担忧的问题。
白夫人出自名门,嫁进府中后为夫君带来了很多助力,她的意见白子瑜一向是尊重的,况且他也无法义正言辞地反对别人加入,毕竟充斥着主观情绪的反感印象并不算是正当理由。
暗暗咽下一口郁气,白子瑜默然点头,脸色并不好看地带着几人往瀑布走去。
二十五
开着灵气罩跨进瀑布深处,几人都没被淋湿。原以为藏宝地点会很大,没想到这里仅仅站着他们五人,就已经足够拥挤了。
几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正前方,那里坐落着一面与人一般高的银镜,雕刻精美,还有玉石堆砌。顶上头刻着洋洋洒洒四个大字——镜象洞天。
年纪不大,且头一回探索秘境的白子冉见到这漂亮的大镜子,兴奋得两眼直冒光:“堂兄,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宝物吗?”
他的境界是这里最低的,才刚刚到达筑基,因此并没有看出镜子的门道。然而剩下几位最低也是金丹修为,自然轻易地看出来了这其实是一只镜妖。
白子瑜托着星罗盘推演,过了片刻才回答他:“宝物还在里面,十有八九就在镜妖手上。我们得进去拿。”
“进到镜子里面?”白子冉瞪大了双眼,“听起来好危险,我们不会出不来了吧?”
白子瑜:“这个倒是不必担心。境妖性情温和,只是贪玩如孩童,平日里收集了宝物会藏在镜中世界,以诱惑别人进去陪它玩场游戏。输了的人会被踢出游戏,而赢得人则能获得它的宝贝。”
五大三粗的白业听了,顿时变得不耐烦:“堂堂男儿玩什么游戏!咱们就不能进去杀掉它,然后直接把宝物带走吗?”
这番言论在“纵横荡群魔,一剑除妖邪”的修仙界其实十分常见,但在阿秀听来却是刺耳。身为苗疆人,她生来便与虫兽为伴,成为蛊俢后更是见识了诸类异族。老实说,它们其实都很简单,恶者纯恶,善者纯善,不像人类,大多都夹杂在善恶之间,复杂得很,相处起来也难把握尺度。她对异族本身没有敌意,觉得只要不主动伤害,万物都可共荣共存。
柳叶般的秀眉微微蹙起,旁边山戎见了,对着那高壮的汉子嗤笑一声:“想在镜中世界击杀镜妖,就如同在水中点火,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镜妖身为灵族,天生机敏谨慎,绝不会轻易现出本体,在里头就算是见到它,也不过是个分身而已。若想顺利取得宝物,我们只能乖乖陪它玩。”
白业听了,下意识看向少主,而白子瑜则沉默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出言否认。
“那我们快进去吧,看看到底是什么游戏!”白子冉扒着镜框,拇指已经暗搓搓伸到了液体般的镜面里边,眼中全是期待。
玩游戏他在行啊,下到弟弟妹妹的捉迷藏,上到祖母的打牌九,白子冉随便拎出一项都是个中好手。怀揣着对游戏的极大热情,傻孩子一改先前的担忧,满脑子只剩下亢奋了。
“那就走吧……”白子瑜揉揉眉心,带头走了进去。
*
“哇!这地方和我们白府有的一拼呐!”白子冉一进来就发出了激动的感叹。
他说的并非夸张。镜中世界看上去是栋像模像样的大宅院,院墙外面的区域被浓重的灰雾所覆盖,看上去压抑又沉重,里面的亭台楼阁却皆用亮丽的琉璃瓦砌盖,雕梁画栋,甚至还有流觞曲水,极为奢华。
几人现在身处在连接正厅的庭院中,周围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阿秀见别人都在四处张望,便默默蹭到了山戎旁边。长袖之下,两根小指默契地勾在一起,颇有几分偷情的意味。
就在这时,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欢迎来到镜中世界,远方的客人们。我知道你们都为宝物而来,并对它势在必得。那么,请和我玩个游戏吧,如果你们胜出了,我会将宝物双手奉上。】
白子瑜:“敢问镜妖前辈,游戏的内容是什么?”
【这是一场找寻细作的游戏。其实,你们当中的一人已经被请离镜中世界,并被我的分身所替代了,没有发现吧?】
听到这里,众人悚然一惊,连阿秀都猛地将勾勾缠缠的小指头抽了回去。要命,突然有了一种在街上错把陌生人当丈夫牵的尴尬即视感!
山戎:……
等到几人消化完毕,镜妖又继续说道:【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规则限定下,用三天时间揪出我的分身。如果三天内没有给出答案,或者答案错误,都会以游戏失败论处。】
对游戏一直表现得颇不耐烦的白业皱着眉头问道:“规则?什么样的规则呀?”
【你们每人会被分配到一个角色,游戏中必须按照角色设定来进行活动和对话,违规者将会被强行请离。】说到这里,它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对劲,【下面,我就来提供角色设定啦,请你们各自记牢~】
【白子瑜,才华横溢的名门之后,将军府中的大夫君。你对将军一片痴心,奈何早年有过另一段婚史,以致将军对你总归是心有芥蒂。】
白子瑜:......
【山戎,相貌出众的寒门子弟,将军府中的二夫君。你与将军在一个浪漫的雨夜相遇,并且一见钟情。嫁入高门后,你一直颇受宠爱,乃是将军的心头好。】
山戎:......
【白业,大夫君的陪嫁侍童,因为垂涎将军风姿,在一个宁静的雨夜趁白子瑜不在,主动勾引将军,并成功上位当了三夫君。受宠度一般,但总比大夫君好些。】
白业:???
【白子冉,刚进门的四夫君,因为可人的外表而在一个寻常的雨夜被将军相中,继而娶回家中。受宠程度仅次于二夫君,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公子。】
白子冉:“有意思,我们四个竟然是情敌关系!还有啊,如果今晚又是一个雨夜,府里是不是就要有五夫君啦,哈哈哈哈!”
镜妖没有理他,继续告之接下来的设定:【轮到你了,阿秀姑娘。】
“到!”阿秀浑身僵硬地站好,声音格外洪亮。
她可紧张坏了,从镜妖讲完第一位的设定后,阿秀就生出了一种不详预感,这预感在后来的时间里更是愈发明显。前面几人的角色关系密切,而且还或多或少与现实透着联系,想来这些角色设定,应该是由镜妖凭借着类似读心术的能力给他们量身打造的。
那么,将军的角色属于谁简直昭然若揭!
可是她不想扮演一个夫君成群的女人啊,没看到山戎已经开始微笑了吗!好可怕啊这男人,平时要多冷有多冷,这种时候竟然给她展示新表情,简直让人完全不敢面对好吗!
然而,判决般的说明很快降了下来:【阿秀,威名赫赫的镇国将军,性别女爱好男,家中多夫君。由于本性好色,你误将敌国奸细娶进了府中。请在三日内与内眷一起找出埋伏在你们当中的奸细,若是失败了,他将带着从将军府中偷取的情报遁走,而你则会被皇帝视为叛国贼,惨遭灭族。】
阿秀:本性好色?漂亮......
【暂且说明到这里,让我们开始游戏吧!】
二十六
众人眼前白光一闪,周边突然像变戏法一般多出了好多人,只是均无脸孔。
一位身着华服的老妇人走到阿秀面前,用那张并无嘴巴的脸发出了苍老又慈祥的声音:“吾儿,你的几位夫君可准备好登台献艺了?家宴已经即将开始啦。”
登台献艺?!这是哪门子的欺负人套路……
阿秀迟疑地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排黑脸,除去那个白子冉仍旧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为了几人的颜面着想,她尝试着进行了一波委婉的推拒:“夫君们……身子有些不适,今日可否不登台?”
老妇人拍拍她的肩,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摇:“哈哈哈,知道你心疼他们!可这内眷登台乃是我们将军府中历来摆设家宴的传统啊,怎么可以随意更改呢!快叫他们上台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说完,她就踏上台阶走进了正厅。只见里面摆了一张家宴圆桌,厅正中还铺着方形的西域羊毛地毯,四角安放着莲花形烛灯,莹莹火光围出一片区域,像是专门给人表演技艺的场地……
沉默片刻后,阿秀咳嗽了一声:“要不,你们就去露一手?”
白子瑜:“这也太......”
山戎:“......”
白业:“简直是公开处刑!”
白子冉:“又到我艳惊四座的时候啦!”
这厢,几人正僵持着,要死不死,耳边又传来了镜妖的警示:【请在一炷香内商议好表演顺序及表演内容,逾时将以游戏失败论处。】
“哎呀,瞧你们磨磨唧唧的,表演只有我们五个能看到......不对,其实是四个!所以怕什么嘛,说是要尽力拿到宝物,结果连这点牺牲都不愿意!”挖苦完三个面沉如水的哥哥,白子冉兴冲冲跑到阿秀身边,一脸娇羞地继续说,“哥哥们才艺疏浅,又抹不开面子,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将军~不如就多给他们一些考虑时间,让奴家先来表演一段剑舞吧!”
阿秀:“咳......子冉有心了。”
白子瑜、山戎、百业:......
有争宠那味儿了。
庭院的石拱门前站着两名佩剑家丁,白子冉走过去借了一把剑过来,笑眯眯地牵着阿秀往正厅走。虽然他牵的只是衣袖,但这一亲昵举动还是让余下几个男人都皱了眉。
考虑到言行不宜跳出设定,白子瑜斟酌片刻,袖子一甩摆出了一副大房嘴脸:“把手放下,没规没矩的像什么样!”
白业也是一脸不赞同。白府这个门客阿秀,虽有面纱遮住了半面容颜,但任谁都能瞧出她的出众姿色,白业担心懵懂无知的族弟会被她勾得春心萌动,万一出去以后还要执意求娶就更不妙了,毕竟白氏讲求门当户对,像这种出身不显的散修是万万配不上的。
但是现在还处于游戏规则的限定中,话不能明说。见少主都快速入戏了,他便也顺势丢下羞耻心,双手掐腰送上了一波冷嘲热讽:“哼,弟弟仗着自己是刚进门的,就可劲谄媚吧!哥哥告诉你,将军可不吃这套,咱们府里最重的便是规矩,你还是本分一点为好。”
仙门大家最重规矩,自由恋爱是没有未来的啊!我这已经暗示过了,你可一定要好自为之......
完全没听懂话中玄机的白子冉抚着胸口深呼吸,兴奋得血液都在沸腾。来啊来啊,尽情摇摆,一块儿造作起来!
下一刻,只见他小嘴嘟起,本就懵懂无辜的澄澈小狗眼硬是挤出了一圈红晕,更显三分柔弱。方才还是一只手搭在阿秀的袖口上,现在情绪上头,两只爪子都扒了上去,整个人像条案板上的活鲶鱼般摽着她的胳膊翻腾:“将军,你看他们呐——!!!”
阿秀被甩得金丹差点呕出来,空闲的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以防自己毫无形象地飞出去。
山戎没有加入这场粗制劣造的豪门宅斗,只是给阿秀送去了一抹能将人即刻送走的微笑:“快乐吧?”
谁啊,谁快乐了?!她吓得一把抽回自己的袖子,闷头指向大厅的中间空地:“快去舞你的剑去!”
还在兴头上的白子冉蹦蹦跳跳走过去站定,抬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瞧好了哦~”
乐声随之奏起。
俊秀活泼的少年很快将自己沉浸到了轻快的鼓点中。雪白宽袖在灵巧的动作下轻盈飞舞,让他看上去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待到一曲终了,周边掌声一片,就算阿秀现在没那个欣赏歌舞的心情,也不得不承认这场表演算是上乘。
本着早死早脱身的原理,白业在对方下场的时候主动作为第二名志愿者走了上去,双手抱拳,一脸英勇就义:“我给诸位来套跌扑拳。”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静默一片。先前搭过话的老妇人就坐在阿秀旁边,她磕花生磕得正开心,被那龙精虎猛的报幕一震,手中花生粒直接弹飞了出去,恰巧卡在烤乳猪的左眼上,成了卓越的点睛之笔。
“你这夫君......以前是街头卖艺的?”
“不是不是。”阿秀警惕地看了一眼场中央挥汗如雨的白业,悄声告诉老妇,“有些人,生来便将优雅刻进了骨子里;而有些人,光是活着,已经用尽全力了。”
老妇点点头,苍桑的声线里带出一丝动容:“老身从前一直觉得,有才有貌的男儿才可称得上尤物,今日听吾儿一席话,方觉醍醐灌顶!是啊,男人还得看内在,这种外表粗悍,内里笨拙的,也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她语气激动,音量没能控制好,让坐在旁边的几位将军内眷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阿秀还没想好怎么回话,抬眼便撞进了大夫君和二夫君的镭射眼。
似有阴云盖顶,她老老实实闭上嘴,再不敢跟人说这些有的没的。
然而不嫌事大的白子冉见不得她消停,筷子一拍就进入了骄纵模式:“凭什么夸那头蛮牛不夸我?将军偏心,只喜欢又大又猛的男人!”
阿秀:“......”
求求了,嘴下留情,给孩子留条生路吧……
二十七
白业的拳戏眼见着就要进入尾声,白子瑜不禁开始琢磨起自己到底该第三个出场,还是做压轴。
节目倒是好想,风雅曲乐为上佳之选,对他来说不但容易,还可讨得姑娘喜欢。而从目前情况来看,既然子冉已将“舞”占了去,他便奏个琴好了,反正随随便便来一曲,总能将那凭空出现的混小子给比下去。
沉迷宅斗而不自知的白少主手摇折扇,细心思量,最终决定还是先对方一步登台。压轴固然可以加大惊艳的效果,却会令观众下意识忽略前面表演者的拙劣。
而他所要的,是让那个名叫山戎的男人自取其辱,从此在阿秀眼里成一个跳梁小丑!
“将军,我先去准备了。”压下心中的激动,他起身施礼,在阿秀同意后转身离开了席桌。
一时间,桌前的活人除她外,就只剩下埋头狂吃的白子冉和一脸冷漠的山戎了。阿秀抓着桌沿,偷偷伸脚往左前方踢了踢,等山戎望过来,她快速递了个询问的眼神。有才艺吗?
山戎表现得风轻云淡,放慢速度眨了下眼。有啊,完全没问题。
阿秀抿住嘴唇,尴尬又好奇。噫,真的假的,难道是唱山歌,亦或是跳拜天舞?嘶,好像什么表演都不太符合他的气质......
她任凭思绪自由驰骋,等到白子瑜的《凤求凰》悠然响起,又在满座的惊叹中娓娓结束,整个人都没回过神。
一派轻松地走下台来,白子瑜朝着阿秀谦逊一笑:“献丑了。”
人怼到面前,那是不得不回神了。阿秀起身呆呆地鼓掌,后知后觉夸道:“大夫君的琴声鸟音余余,简直能绕梁三日。”
白子瑜:“……是余音袅袅。”
“鸟音虽说听起来像骂人,但仔细想想也恰当。你弹了个凤求凰,说到底就是鸟求鸟,可不都是鸟音吗,哈哈哈哈!”白子冉从饭盆里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
“闭嘴!”白子瑜被气个半死,转而扭头看向山戎,将郁火全撒在了他身上,“山公子,磨磨蹭蹭这么久,也该想出点才艺了吧?还不快上台去,莫要连累我们完不成任务!”
山戎淡淡瞧他一眼,转而起身走到台中央:“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故事?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片静默之中,阿秀赶忙鼓掌捧场。
说到底,这场家宴的中心还是将军。尽管将军仁善,自家人不至于小心翼翼看着她的眼色行事,但对于将军偏好的事物,大家还是乐意跟风给个面子的。
见她对听故事这种奇葩节目表现出了兴趣,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好歹让气氛看上去不再那么尴尬。
待到掌声结束,古井无波的少年便开始用那平淡的声线讲述起来:
“从前,有个小孩全身毛孔都很粗大。他的母亲听说了一个可以治疗此症的偏方,就是用芝麻浸浴。于是,母亲就把浴桶灌满了芝麻让孩子浸泡,然而那孩子泡了很久都没能出来。母亲有些担心,走进浴室查看,才发现——
他站在浴桶里,正在用针挑塞在毛孔里的芝麻。”
故事很快讲完,短暂的寂静过后,一声干呕将所有人的神智拉回了本体。
白子冉吐掉嘴里刚嚼两口的麻团,只觉得浑身都不干净了:“谁!谁来帮我把头皮掀开,我现在不需要它!好麻......好难受!”
阿秀也没能从那故事的阴影里走出来,趁着众人没注意,赶紧伸到袖子里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这一波无差别攻击,效果直接拉满。
满座人群有的狂灌茶水,有的大声抱怨,一时间吵闹非凡,却又在下一刻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五个静立在一旁的侍女。
【第一天就这样愉快地度过啦~诸位请在侍女的指引下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天黑以后,就不可以出门了哟!违背的人将会被踢出镜中世界。】耳边再次回荡起镜妖的声音。
此时,天穹已被夕阳渲染成了一片阑珊的残红,相信不久之后便会被黑暗笼罩。四处探查线索是不赶趟了,至少今日不行。镜妖真是掐准了时间安排活动,根本不让这场游戏简单地进行下去。
“那么,我们就先在各自房间里搜查一番,明日清晨分享情报。”白子瑜利落交待完,先一步领着侍女离开了正厅,像是不高兴。
他也确实没法子高兴,尽管那混小子确实和他预想的一样华而不实,但是......但是他一定有病吧!而且是脑子方面的大病!
到底是什么样的傻子才会在家宴上讲那种恶心人的故事啊,多大仇多大怨,搞得所有人都吃不下饭不说,还把他的光环全部掩盖住了!今夜,阿秀姑娘怕是不会梦见他乘着凤鸟示爱的风雅景象了,倒有可能梦到那混蛋蹲在浴桶边给她抠芝麻……
*
毫无疑问,阿秀所住的是这府中地段最好的房间,她跟着人绕过正厅,没走几步便到达了地点。屋内的陈设大多用檀香木制成,雕花繁复,由于天色已经暗沉,侍女在她进来前就将灯台点亮了,冰蚕丝制成的砖红帷帐在这柔和的光线下泛出淡淡桃粉,像是卸下战甲的将军展露红颜,颇有几分小女儿意味。
侍女退下后,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线索。等到准备施展神通细细搜查一遍,才发现自己受了禁制,连神识都外放不了。
阿秀:......
真是好吝啬一镜妖!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阿秀放下翻了一半的妆盒,走过去开门,便看见山戎闲闲地站在那里,而他背后的夜色已经逐渐逼近,似乎下一刻就会化作野兽,将人吞食入腹。
阿秀赶忙拉他进来,关门上栓,将黑暗隔绝在外。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树枝剧烈摇摆的声音犹在耳畔,她捂着砰砰跳的心口,面露迟疑:“不是说晚上要待在自己的房间吗,你怎么敢过来找我?你不会是镜妖吧......”
“只是不可以出门,它并没说必须是自己的房间。”
少年说完,随手拿了根妆台上的银钗,扯开衣襟对着自己胸口浅浅一刺。殷红的血珠很快冒出来,他用银钗的扁平端将血珠刮下,递到阿秀面前:“心头血来源于你,这个独一无二,镜妖也假扮不了。你验验?”
血珠上浓郁的本源气息让阿秀松了一口气。
“是你就好。”她撤下面纱,一下子扑进对方怀里,“那你今晚来这里,是要帮我搜集线索?”
“不是。”温香软玉在怀,山戎捏起绣有灵蛇的发带,细嗅上面熟悉的奶香,“我来侍寝。”
下一刻,指尖轻拽,高束的长发如瀑布般散了下来。
二十八
“你别用这张脸亲我……”
阿秀被按倒在床上,四肢动弹不得,只能将脸用力别到一边。山戎只亲到了耳垂,也不在意,继而顺着那一颗圆圆小小的软肉往上轻啄。
冰凉又湿润的触碰,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痒。等将人整个都亲红了,他才堪堪住口。
已然有了反应的下体顶在她小腹上,微幅摩擦。他意有所指地询问:“怎么,想要更大更猛的?”
这话听着耳熟,阿秀咂摸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白子冉先前对她的消遣。
心里暗骂一句“醋缸子成精”,她搂着对方的脖子软声撒娇:“变回去吧,你这样我不习惯。”
醋缸子没有回应,只是专注着自己的摩擦,手还从裙底伸了进去,灵蛇般沿着大腿内侧向上游弋。可阿秀觉得,她的怀抱在逐渐变得拥挤,当从迷情中睁开双眼,对方已经变回了她夜夜盼望梦见的模样。
四目相撞,她便再无法移开视线。阿秀自认不是钟爱皮囊的人,但还是因为这张脸而软了骨头。
长达十八年的空自断魂,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
“玄境里面,有一片湖。”比深渊还幽冷的白瞳男人脱光了自己,又将她的衣衫摘花瓣般一件一件剥开,“每当有欲望需要疏解,我就会去湖边坐坐。”
阿秀疑惑地眨眼,却不见他继续说明,反而趴下身子,开始尽心尽力地侍奉那两颗高高翘起的乳尖。一颗被含在了口里,被舌头抵着不停吮吸;另一颗被捏在两指之间,不停揉搓。
旷荡了这么久,她其实也是想的。亵裤褪下,罗袜都等不及脱,她便缠上了男人的腰,一只葇荑悄悄向下摸索,直到抓住那根坚硬的大家伙。
一只手掌完全握不住,她套弄了两下,馋得直舔唇,却还是想把好奇心先满足一下:“为什么要去湖边?”
“湖面可见倒影。”他松开口中湿淋淋的小奶头,扶着肉棒往媚穴里钻,“我将脸变成你的样子,就可以用手解决了。”
阿秀:?!
脑内有画面了。
原本已经渲染到位的气氛霎时间生出一抹奇怪风味。
“你等等!”她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捂着下身蜷成一团,肩膀抖成了筛糠,“让我......先笑会儿……”
山戎纳闷地皱眉。他还以为这事很有情调。
等人笑够了,他将那双玉腿拖回胯下,掰开阴唇让穴口露出了真颜。太久没经人事,那里敏感得像块豆腐,才揉两把便有些红肿了。
将手上的淫液在棒身上涂匀,他掐着爱人的纤腰将自己埋了进去。随着甬道被一寸寸扩张开,强烈的吸附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山戎低头看着自己被尽根吞入的模样,快慰地嗟叹出声。
蜜穴被攻占着,香舌也在被追逐捕捉。有力的冰凉大舌一圈一圈绕着那舌尖尖,将它引诱到外面,再一口吞噬,占据所有的香甜气息。
阿秀整个人都要被含化了,只觉得自己像是吃了春药般燥热难当。纤细的五指抓上男人的臀肉,她张开双腿,引着人往里撞:“动动……你快动动……”
太久没吃上肉,这乍一上阵,射意早就逼近了精关。山戎抵在花心上慢条斯理地碾磨,声音极其克制:“慢慢来。”
要命的敏感点被死压着来回撩拨,这让她气血上涌,花穴时时刻刻都在高潮的零界点扑腾。
想要高潮,抓心挠肺地想。
越想越慢,越慢越想,偏偏就是得不到。她像一只发情的母兽,急得廉耻都不要了,扭着腰往人性器上套,哭叫着央求:“肏我......快啊......快肏我.......”
突然绞紧的高潮肉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山戎咬紧牙根,抓着她的头发开始狠劲肏干。
线条流畅的肌肉被绷得异常紧实,他仰长脖子,在对方高亢的呻吟中舒爽地低吼出来。
高频的肏干中,马眼一直在喷射,断断续续十几股浓精堆积在小穴最深处,偏偏肉茎还软不下去。
阿秀在黏糊的极乐云端摇摇欲坠,眼中白光持久得快要了她的命。边插边射,还这么激烈,真的太犯规了......
等到最后一波灭顶的情潮退散,他终于将温柔体贴又拾了回来。
美人化作一叶和缓的扁舟,在柔软的床褥中随波荡漾。
山戎将她的屁股捧起来,自己跪在床上,低头看着水声不断的交合处。肉茎像是挂上了一层白面糊,每次抽出大半截,都会出现黏稠的长丝。
面糊被肉棒一层一层剐出来,堆积在穴口,又沿着臀缝往下流,使得周围都弥漫着那股特有的檀腥气,靡乱又淫艳。
狭长又黯淡的俊眸盯着她,饱含占有欲:“都流出来了,好可惜。”
她在这别样的温柔中舒服得找不着北,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腿,将身体对折了起来:“那就多射几次……山戎……再多疼疼我……”
仿佛要印证她的渴望,本就紧窄的甬道又缩了一圈,层层媚肉争先恐后地吸附在肉棒上,还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
山戎难耐地掐紧那对娇乳,双腿打直,开始快速撞击那要人命的温柔乡:“又要洩了?”
“唔……嗯啊……嗯……”
“身子这么淫荡,想榨干我嚒?”
在这令人羞耻的诋毁下,美人全身都烧成了红色,抓着床顶的雕花再次陷进高潮的白光。
同一时间,肿胀到通红的小乳头突然喷出两道乳白的细流,因为腰身的高高拱起,而直接喷到了男人脸上。
一瞬间的愣怔过后,鼻尖溢满乳香。他看得眼睛泛红,赶紧叼住一颗用力吮吸,下身的拍打亦越发凶残,似要将人捅穿。
奶味浓郁的甜水在下一个深吻中被渡到她嘴里,阿秀从没想过自己未曾来临过的产乳期竟然一直潜伏着,还偏偏会被高潮激发出来。
这不就像……一种助兴反应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玩具,任对方揉捻吮咬,玩得不亦乐乎。羞耻的情绪还没酝酿多久,肉茎突然从身体里退了出去。
“不,不要拔……我随你怎么玩……”美人委屈地捧着屁股哀求,一不小心将自己的颅内想象也泄露了出来。
原本只想换个体位再继续的山戎,经这么一哀求,燥火瞬间烧光理智。沉寂许久的摧毁欲趁机冒出了头,像是渲染在纸上的墨迹,擦也擦不掉,反而越摊越大。
然而,面前这个是他的心头肉啊,怎么能随便伤害呢。注意力被强行从她脖颈筋脉上移开,男人任由自己的淫念扩张,偏执的视线牢牢粘在那张水润晶莹的樱桃小嘴上。
“随我怎么玩,嗯?玩坏你好不好……”
好不好?阿秀不敢回答,她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此时此刻,山戎看她的眼神凶得吓人,似是有杀气冒出来。
对啊,他的心魔还没停止作祟呢……
还在喷乳的小红果被使劲往外扯到了极限,她痛叫一声,刚要开口阻止,嘴里就被裹着精液的肉棒塞满了。
“好好舔。”男人一手欺负着湿唧唧的乳尖,一手抓着她的后脑勺往胯间撞。
滚热的呼吸喷洒在线条分明的腹肌上,那光滑无暇的娇颜好似窒息般涨成了熟透的苹果,一双澄澈瞳眸上抬着看向他,无限委屈,偏偏小软舌却舔得尽心尽力,仿佛那裹在肉棒上的白浊是什么玉液琼浆。
小舌头带着勾魂的能力,每动一下都让他克制不住的喉结翻滚。这一定是天国了,山戎癫狂地想。
纵使阿秀心有畏惧,情欲也依然高高吊着没有消退。况且,这个角度看自家男人也太过刺激了,健硕的长腿就跨在她脖子两边,口中含着那根硬到要命的东西,再往上便是充满杀伐之气的结实躯干。他睥睨着望下来,烛光照不透长发遮挡的俊颜,一切都显得深邃又迷情。阿秀舔着舔着,双腿都难耐地夹到了一起。
他留意到了动静,后撤腰身将肉棒从馋唧唧的小嘴中抽出来,随后将人翻了个身,从背后深深贯穿了进去。
“舒服了?”
“嗯……好舒服……还要……哈啊……”
这一夜的动静持续了好久,直到天蒙蒙亮时,房间的雕花木窗才被打开。若是有人刚巧站在外面,只怕会嗅到一鼻子令人脸红耳赤的味道。
“屋子还没搜查完呢……都累得不想动了……”阿秀懒洋洋地躺在男人怀里,声音因为一夜的情动而变得沙哑。
山戎:“我用神识查探过了,床尾藏着一封信,其他地方并无异样。”
闻言,阿秀赶忙掀开脚边的床褥,果然在下面看到了一封写着“机密”二字的信函。
她将那封信收进储物戒,转头纳闷地看向山戎:“我在这里动用不了神识诶,你是怎么做到的?”
山戎摸摸下巴:“......境界压制?”
阿秀:“……”
就不该问这问题,简直是自取其辱!
二十九
黎明时分,周遭一片安静,白子瑜从打坐中睁开双眼,停止了调息。
将军的家眷都住在同一院子里,他开门出去,被听到动静推开窗的白子冉逮了个正着:“哟,哥哥起得这么早呀,独守空房的男人精神头就是好哈~”
“说什么浑话,私下里就别演了!”白子瑜眉头紧紧皱起,恨不得堵上他那张猪拱嘴。
白子冉并没有被对方的声色俱厉吓到,态度依旧嘻嘻哈哈:“嗨呀,这有什么呀,多好玩儿啊。哥你做什么去,我陪你一道呗!”
白子瑜:“我......咳......我去看看阿秀。她一女子在这陌生的地方独处一夜,想来会心下不安,我作为白家少主理应多照顾一些。”
话刚说完,白子冉已经从屋里绕出来走到了他旁边:“有理,那咱们快去看看冤家在干嘛吧!就这一夜不见,奴家已瘦成了黄花。”
白子瑜:“......你给我正常一点!!!”
*
短暂两声轻叩后,门被打开了,来者却不是钟灵毓秀的遮面美人。
“你们找谁?”
白子瑜呆呆看着对面已幻化回少年形态的山戎,大脑进入了短暂性失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这儿是要整什么幺蛾子来着?
旁边的白子冉也有些懵圈,他拉过一旁的无面小丫鬟,悄声问道:“确定这里是将军的住处?”
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后,小少年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好啊,争宠争到小爷头上来咯!玩自荐枕席是吧?行,山公子啊,你行!这招,我学会了!”
“外面怎么这么吵?”听到动静,阿秀从里间慢悠悠走到众人面前。
她的神情坦然,衣衫完整,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不得衣衫完整嘛,这又不是在自己家,哪能爽完以后光着大膀子,就那样没皮没脸的直到天亮呢?然而,她这正大光明的态度在外面二人看来,就是什么逾距行为都没发生,呆一晚,也仅仅是“呆”了一晚。
到嘴的质问被咽了下去,白子瑜整整衣袖,又恢复了平和:“昨晚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阿秀答得坦荡。当然了,和自家男人亲密互动不算,这事情太过私密,不足为外人道哉。
白子瑜点点头:“那好。子冉,你去把白业叫过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相互交换一下情报。”
片刻功夫后,参与游戏的五人齐坐在庭院中的木棉树下,开始分享信息。你一言我一语,等到谈话进行了一圈,众人才发现每个人的口径都很一致——毫无收获。
除了拿到信函的阿秀。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但我不可能是细作,镜妖说过,细作是我的夫君,也就是你们其中之一。”阿秀耸耸肩,半点没有紧张感。
“当然。”白子瑜朝她安抚一笑,“不过,你拿到的这封信,很可能是细作想要窃取的目标。请务必藏好。”
阿秀点点头:“嗯。我放储物戒里,别人拿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突然从拱门跑进来,气喘吁吁站在了他们面前:“将,将军,不好了!您的书房被盗了!”
“书房被盗?”早膳还没开剧情就来了,阿秀正准备前去查看情况,突然想起伙伴们在游戏里身份较低,没有资格擅自跟随,于是便开口给了权限,“夫君们跟我一同看看去吧。”
一行人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将军书房,却发现里面陈设工整,并没有想象中翻箱倒柜的乱象。只是,书案中央放着个半开的梨木锦盒,而盒子里空空如也。
阿秀:“这盒子以前就放这儿?”
小厮:“是的,将军。”
阿秀:“那么,你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吗?”
小厮:“是军情机密,将军。具体内容只有您自己知道。”
两句话问完,她两手一摊,对几位夫君说道:“熟人作案,军情被盗。这个没跑咯,肯定是细作干的。”
白子瑜摆出沉思的神情,没有说话。旁边白子冉则是一脸的义愤填膺:“嗨呀,一想到咱们当中有人一直在背地里干坏事,表面还装无辜,我就气得想打人!”
白业双手抱臂斜眼看他:“我们当中,谁能比你更会装无辜?”
白子冉:“......哥哥的嘴,杀猪的刀。”
白业:“嘿,你这臭小子——”
话到一半,被沉默寡言的山戎打断了:“细作盗取机密,肯定是趁着单独行动的时候。今日,天色刚亮不久我们就集合了,他定然没那个时间做小动作,那么就是在夜里行动的了。由此可见,细作可以跳脱规则,在夜间自由行动。”
白子瑜尽管讨厌对方的为人,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观点十分正确。
阿秀嗯了一声,跟着发表意见:“我屋里的是机密信,书房丢的也是机密信,游戏又持续三天......会不会其实有三封机密信在府中,细作每天晚上就要偷走一封?”
“很有可能。”白子瑜朝她投去赞许的目光,“既然阿秀已经提前收走一封机密信,细作应该就无法在三v啵啵酸奶兔兔v日内搜集全部情报了。第三封在哪我们可以暂且不管,先去彼此的房间搜查那封书房丢失的信件。若是顺利,今日就能通过游戏。”
白子冉挠了挠头:“万一要有嫁祸呢?”
“先搜搜吧,等找着再说!”白业拍拍他,跟着白子瑜离开庭院。
内眷的房间扎堆聚集,且空间都不大。没过多久,搜查工作就做完了,然而信函并不在任何一位的房间里。正当调查进度陷入僵局,阿秀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会不会在细作身上?”
一个问题被提出,更多的问题接踵而至。所以要搜身对吗?那该由谁来搜?家丁是凡人设定,必然搜不出修士身上的猫腻,阿秀又是女子,接触男性多有不妥,那么,余下的几个夫君中谁能当选?他又凭什么当选?[Q*裙 73*9543*0*54]
争论一时间僵持不下,阿秀红着脸继续建议:“要不你们四位找个地方相互验身?”
她说得很没信心。阿秀有种预感,这样直白的查下去不会有任何进度。
“好啊!到时候我在里面给将军报告结果!”白子冉拍手赞成。
并无异议的几人陆续钻进不远处的厢房,少顷,屋内便传来了子冉嘹亮的汇报:“大哥哥身材伟岸,但乳头暗沉,没有二哥哥的色泽鲜亮,三哥哥下面──”
“你只说有没有信便好!”阿秀赶忙打断,头上出了一排细汗,不是激动的,而是被他吓的。
果然,下一刻屋里就传来了某人挨揍的惨叫声。
日暮西沉的时候,几人推门走了出来。阿秀无声望向山戎,而对方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灰心丧气写在所有人脸上。他们是寻仙问道的修士,并不是善于侦查断案的判官,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已经快要耗尽他们所剩无几的灵感,以及对游戏的探知欲了。
“哎呀,怎么办!总感觉要输!”蹲在树下的白子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摸着额头上刚鼓起的包,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没精打采。
“不到最后一日,别说丧气话!”教训完堂弟,白子瑜转头看向阿秀,“天快黑了,你先回屋。”
望着穹顶上遍布的红霞,阿秀嘴巴张了张,想说其实并没有那么急。
“回去吧。”他又催了一次。
游戏里面做将军那都是虚的,到了外面能当老大才是真老大。归根结底,她现在只是白子瑜的一个“打下手的小弟”。阿秀听话地独自走回房间,倒在床上摊成了一条咸鱼。
对她来说,宝物拿不拿到手其实无所谓了,蛊俢和大道三千的正统修士不同,法器灵宝并不能锦上添花,若是硬要提点一样东西,或许灵兽异虫更有用些,他们与专门御兽的仙兽宗倒是有些殊途同归。况且,宝物多半是落入少主之手,而她对那个男人并没有多少好感,所以就算最终空手而归,她也不会为谁感到遗憾。
社畜打工人,就是这么铁血无情。
没有关严实的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颇有些摧枯拉朽的意味。阿秀眯着眼望过去,声音懒懒:“来太早了吧,不怕被发现?”
三十
尽管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但窗户紧闭的房间还是显出了几分昏暗。美人侧卧在床,山峦起伏的曲线在帷帐的遮掩下一片朦胧。
山戎为她点燃烛火,半张俊颜映衬在暖光里,棱角分明。
“此间禁制是妖力所设,威力适中,我方才试着破解,效果显著。因此晚上我会去外面蹲人,就不来这了。”
阿秀有些无语:“……玩个游戏干嘛这么认真?”
山戎转头看向她,淡淡回答:“因为有趣。”
说完就推门走了。
阿秀:“……”
居然喜欢玩游戏?!男人至死是少年,果然没错。
睡意上涌的时候,门外又来人了,这次还煞有介事地敲了敲门。阿秀困得不行,脑子没怎么转就闭眼喊了声“进”,心道对方怕不是有什么话忘了交待。
等人进屋,颇具个人特色的谭松香沁入鼻腔,她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双目猝然睁开,直接对上了白子瑜深情的视线。
“你这样对我便极好。以后私下里就不必客套了,可以怎么舒服怎么来。”白子瑜如青松般站在床边,笑得柔情蜜意。
阿秀浑身打了个激灵,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这么晚了,少主找我何事?”她利落坐起身子,将半遮的帷帐全部挂了起来。
“刚夸完,又回去了。”他笑容不减,只是带上了一丝无奈,“漫漫长夜,独自呆着甚是无趣,我在这陪你一起吧!”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不似往常那般彬彬守礼。毕竟像山戎那种初次见面的同伴都能顺利留下来,他这样人品过硬的肯定也没问题!
陷入自信漩涡的男人完全忘记了以往的无数次被拒经历,深信今晚就是让这份感情开花结果的关键时刻。
阿秀见不得满屋的粉红气息,如一根针般戳破了他头顶的美梦:“少主,我还是以前那句话——我们不可能。”
白子瑜笑容僵住,感觉像是一口吞下了整碗冰块,火热的胸腔瞬间就凉透了。沉默片刻后,他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你是介意柳拂?她虽是我的妻子,但我心中在意的人却是你,你们没有可比性。”
这话阿秀没法认真接。她觉得自己如果好好回答了,那会显得格外蠢笨。
“少主,你和我喜欢的类型也没有可比性。我喜欢那种从小带在身边养,等养大后就能直接做夫君的。”她吹牛不打草稿,缺德蓝图张口就来。
“啊这……”这话才叫真的没法接。童养夫嚒,那还真是个和他没有可比性的类型。
下床走到门前,阿秀打开大门,扭头看向呆愣住的白子瑜:“少主还是回去吧,不然今晚会过得很尴尬。”
青松翠柏般的男人缓缓回过神,极其受伤地说了一声“好”。
等人走远,阿秀松出一口气,伸手关门。宁静的黄昏就要被隔绝在外,然而在最后时刻,一只手突然顺着门缝扒了进来。
阿秀:“……”
又怎么了?!轻巧地推开门钻进来,白子冉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可以,那弟弟也可以!”
白子瑜私自出门时被他听到了动静,于是方才一直偷偷跟在后头看热闹。见人走进阿秀的房间,他突然受到了启发。对呀,独自呆一晚上多无聊啊,哪有保护小姐姐有意义!昨夜山公子就是这么做的,他说是要学,结果转头就忘了,没想到堂兄倒是更能学以致用。
对上这位愣头青,阿秀就只剩下无奈了:“哥哥不可以,没见人都被我请走了吗?弟弟你也走吧,听话。”
对方境界才到筑基,年龄也不大,几个月前刚满十六,比她的好大儿还要小上一岁。早已经为人母的阿秀根本没法对这小屁孩生出什么对待异性的警惕之心。
“其实我剑术挺好的,保护人问题不大。而且我还会讲睡前故事,弟弟妹妹听了都说好。”白子冉拍拍胸口,说得自信极了,“姐姐,你确定不试试我?”
“不试了,谢谢。快回去睡觉!”我也想睡觉了啊!
阿秀不耐烦地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出门外,回过头来一脑袋扎进了被褥。啊,好烦,她从没有像此刻这么期盼过黑夜的来临!
但是黑夜还没到,敲门声却又到了。
“阿秀姑娘,可否开门一叙,我有要事相商。”如堂鼓般粗狂又沉稳,是白业的嗓音。
“我有自保能力,无需人陪!”她一把打开门,不等人说话就提前交代了出来。
白业摇摇头,正色直言:“我并非是来保护你的。白日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机密信收回戒中,我猜细作会很快对你采取行动,因为那是他必须拿到的东西。方才我仔细设想过,今夜细作来找你的可能性很大,你一人或许制服不了他,但若有我从旁相助,就不会让其轻易逃脱。”
思维还算缜密,条理也清晰,只不过——
“不好意思,你是最后一个。”
“什么?”白业不明白她的意思。
阿秀摊开手,无奈地耸耸肩:“晚啦,他们全都已经来过了。”
白业:“……?!”
三十一
迎着破晓的第一缕晨光,阿秀从睡梦中醒来。
镜中世界虽然只有一方府宅大小,但从细节来看倒是逼真。此时此刻,门外已有婢女在四处走动忙碌的细小动静了,刻意放低的呢喃软语中,间或还夹杂着几道男音。
“昨夜可有事发生?”
“风平浪静。”
“最后一天了,希望有事进展。”
吱呀。
几人闻声转头,看见阿秀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聚齐的一群人刚相互打完招呼,耳边就传来了镜妖的声音:【将军屋内的信函已被盗走,请诸位尽快找出细作。】
听闻此言,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阿秀身上。她自己也有些惊讶,赶忙搜查储物戒里的状况,结果信函确实不在里面。
阿秀:“好吧,我昨晚其实面见过你们每一位。但信真的没有被拿出来,镜妖在此间应该是有着隔空取物的特权。”
“此事不怪你。”白子瑜提了两步靠过来,神态温雅,就像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当时失魂离开后,他回去思索了很久,越想越觉得那番话是阿秀推脱他的借口。相处的这么些年,他就没见对方表现过对小男孩的钟爱,怎么看都不像是养成爱好者。估计还是介意他有妻室,心里堵着气呢。罢了,我便对她再好些,等时间长了,她自会知道该如何选择。
男人想的周密,殊不知从根源就错了。世间的喜欢真假参半,不喜欢却从来都是肺腑之言。浮夸的借口多半是为了缓解尴尬,以保证日后好相见,却不是供人挖掘思索,找出其中真意的解谜游戏。
他靠得有些近,风儿将柔软的锦袍宽袖翩然吹起,眼见着就要刮到阿秀身上。她正想后退一步,却见山戎走过来,一把捏住了热情飞扬的衣袖:“别让衣服打着人。”
白子瑜:“ ……”
袖子被用力抽了回来。两道目光相接,一个赛一个的冷。
“细作多半就是山公子了吧!仔细想想,头天夜里跑到初相识的姑娘屋中,怎么都不会是个正人君子该干的事,若是为了蹲点搜寻信函踪迹,那倒是合理不少。”
白子瑜说完停了停,等到其余人随着他的步调陷入思索,又继续道,“况且,除了山公子,我们其余几人本就熟知彼此,若是有镜妖假扮,相信很快便能露出马脚。而山公子则不然,人群中的陌生人呀,最是容易被取代。”
山戎神色不变,接在他后头冷不丁冒出三个字:“是白业。”
阿秀捂着小嘴惊叹:“竟然是白业。”
“白哥深藏不露啊!”白子冉歪头看着山戎,半晌后果断选择跟风。没办法,对方的语气太笃定了,那稳操胜券的气场完全感染到了他!
白业很不服气:“理由呢?他就点了一下我的名字,你们怎么就全信了!”
一旁的白子瑜脸色也很不好看。自己费半天劲,仿佛做了无用功一般。
山戎:“你和白子冉昨夜从此处离开,就直接回了房间,而白业则是选择绕去后花园,在东南角的槐树下掘土。之后不久便天黑了,他却并无异样,忙了一炷香时间才施施然回到房间。能破禁制、行踪诡异,他不可能是你们其中一员。”
白业大呼冤枉,然而此事存有物证,到那里一探便知。等到几人依据山戎的指示来到后花园的槐树下,并掘出一方装有两封信的木匣,就连白子瑜都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说不定是贼喊捉贼呢?还说我天黑时候还在外面溜达,那你又是如何发现的,如果我没记错,镜中世界可是屏蔽一切外放神通,难不成你还长了一双千里眼?”白业斜睨着对面少年,语气非常不屑,“还有啊,谁知道这里的信函是真是假。如果说是你为了诬陷别人,特意伪造出来的假象,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一番争执,直接将两人推至风口浪尖。这下形势也算是清晰了不少,细作只需在山戎和白业之间选择即可。阿秀心中自有定论,只站在那里闲闲地打量白业,而白子瑜和白子冉俩堂兄弟则仍有些举棋不定。
脚下的土地松松软软,踩上去远不比地砖踏实,阿秀不舒服地挪动了两步,鞋底与地面分开又压实的黏稠声音听上去像踩在沼泽里。她低头看了看已粘了一圈湿泥的布鞋,不悦地皱眉,片刻过后却突然眼光一亮。
“你们二位可否将衣摆提起来,让我看看鞋子?”
闻言,白业有些不明所以,而山戎则毫不犹豫地将鞋面伸了出来。为了不被比下去,他只能咬牙将鞋子也露了出来。
阿秀提着裙摆蹲下身细看,半晌后抬起头,笑得胸有成竹:“我们刚来不久,脚上都是湿泥。白业你的脚边怎么还有些风干的泥迹呀,怕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吧?”
此话一出,白业登时哑口无言。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抬头望了一圈众人:“一目了然呢,我赞同山公子,选白业。”
白子冉:“抱歉了白哥,我也选你,这次非常肯定!”
白子瑜掐了掐眉心,眼睛没睁开:“我......也选白业。”
下一刻,肌肉虬结的慌神壮汉突然摇身一变,化作了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绒球,翠色的细毛泛着晶莹的宝蓝色光芒,像个胖乎乎的孔雀宝宝。当然,真实的孔雀幼崽都是灰突突的,还不会长出这么艳丽的羽毛。如此新奇又漂亮的陌生生物,正是镜妖无疑。
只见镜妖扭了扭,圆乎乎的身体中间突然咧开了一张小嘴:【竟然被你们发现了,我此刻的心情真是激动又遗憾!首先还是恭喜各位吧,作为奖品的上品仙器这就送上!】
话音刚落,头顶的槐花纷纷坠下,汇成了一道青白相间的花幕。这条香气四溢的花幕像是拥有生命的鱼群在众人周围穿梭,没过一会儿,它汇聚到了山戎面前,逐渐缩小凝实,最终化作了一尊通体乳白的丹炉。灼眼的日光下,饱满的炉身泛着槐花浮纹,流光溢彩,夺人眼目。
【这是可以大大提升丹药品质的高阶丹炉——霓光槐枝。聪慧机敏的冒险者呀,请收下吧~】
白子瑜长臂一伸,将斜前方的丹炉拿了过来:“宝物只有一个,功劳大家都有,不如适者得之。阿秀身为医俢,最是善用此物,丹炉就给她吧。”
说罢,便将丹炉转交给了旁边心不在焉的阿秀。身为家主,白子瑜能力出众,威望也高,白氏的年轻子弟对他很是信服,对于这一分配,堂弟白子冉一点意见也没有,旁边的山戎也是一派淡定,好似过来真的就是为了玩场游戏。
几人被镜妖吹锣打鼓地送出镜中世界,在山洞中与垂目等待的白业再次会面。
“哥,你这还真是白跑一趟了,哈哈哈。”白子冉垫着脚揽过他的肩,笑得幸灾乐祸。
白业大大翻了个白眼,跟着众人钻出瀑布,沿着溪流向下走,随后回到了白夫人几人的身边。
“找到宝物了吗?”白夫人看到他们,双眼立刻冒出期待的光芒。
阿秀将神识探进储物戒,将那尊霓光槐枝掏了出来。仙器就没有丑的,这尊丹炉通身如雪如云,槐花光纹栩栩如生,还散发着清新香气,更是将“美”做到了极致。
白夫人惊艳地感叹,随后一把将它夺到了手里,细细把玩之下越看越中意:“夫君,这个我好喜欢,把它给我吧!”
白子瑜尴尬地看了眼阿秀,为难地劝妻子:“你又不会炼药,留此物有何用......快还给人家。”
白夫人毫不在意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医师阿秀,撒着娇往夫君身上蹭:“谁说我不会啦,做些香膏香丸子我还是懂得的。夫君对下人也太好了,什么东西都往外散!我不管,这个我要定了!”
见她意志这般坚决,白子瑜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不敢再看阿秀的神情,垂眸陪着娇妻谈笑,尽显夫妻和乐。
没有任何争执和讨论,霓光槐枝就这么轻巧地易主了。
趁大家各自停歇整顿,都没在意这边时,山戎将阿秀拉到了灌木丛后方,并沿着里面的那条隐蔽小路不断往深处走。
“去哪儿?”阿秀跟得有些费劲,脚下残木纵横,就没有一块好地,她要一步一步小心走才能不被绊倒。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一处汇有暗河的溶洞前面。山戎脚踏水波,如履平地般没几步就将她抱进了洞穴最深处:“前些天在此处发现了一样东西,应该是你喜欢的。”
阿秀没问那是什么东西,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它。
稀薄的幽光中,有身长九尺的玄皮巨蛇在水中潜游,头有四角,腹带戈矛,看上去凶残至极。这东西在《淮南子·本经训》里提到过——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
“你竟找到了虺蛇!!!”阿秀兴奋地在他怀里扑腾,“这也太妙啰!我必须带它回家,我不管,这蛇我要定了!”
女人撒娇的时候并不会发现自己看上去有多任性,阿秀自然也没有发现如今的自己与方才的白夫人简直如出一辙。
“当然。”山戎回得理所应当,接着伸手往暗河里一探,将手掌盖在了巨大的蛇头之上。
他一手搂着爱人,一手钳制水中嚎叫挣扎的剧毒黑蛇,看上去异常轻松。待到虺蛇用尽力气,以匍匐之势在他掌下变得乖顺,山戎挤出一滴心头血,顺着七寸位置打入它的妖丹。
很快,虺蛇在浓雾中蠕动着化成一条毛笔长短的细软小蛇,在阿秀的引导下乖巧爬进了竹罐中。
至于为什么山戎制服的灵兽会听从阿秀的指令,事情其实很好说明——
山戎的心头血来源于她,所以与山戎定下契约的灵兽都相当于是阿秀的契约兽。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我的就是你的,而你的还是你的。
三十二
从洞中走出来,山戎将人放下地,牵着那双绵软的小手抬步往回走:“这个比药炉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阿秀一时摸不清缘由。思绪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她渐渐品出些味道,接着便笑开了:“我才不在意那个叻,药炉我一点都不喜欢。即使真的到了我手里,也是过几天就要被转卖掉的。”
“不像这个。”她挂着人的胳膊,颇为耍赖地将重量倚过去,“我要将它养得白白胖胖,然后陪我一辈子!”
山戎垂眸看她,眸光有笑意:“我且看你如何养白一条黑皮蛇。”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快要走出灌木丛时,山戎施法隐藏了自己的身形。
这是先前商量好的。想要进入蕲州白氏,走正大光明的路子是不可能了。他如今的修为太高,就算化形为别的模样也会遭来旁人的忌惮,倒不如潜行进去,蛰伏在暗处等待出手时机。
见人回来,白夫人皱着眉质问:“跑哪去了,走时候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药炉刚要到手,这医师就没了踪影。她料想对方是找个地方生闷气去了,指不定还在心里骂她。想到这里,白夫人的眼神不由又冷了几分。
“山公子有事先走了,我去送送他。”阿秀轻飘飘说完,就径自加入了队伍,全程没正眼看她。
作为白氏少主的妻子兼道侣,白夫人是个优秀且高傲的女子。她出生于不输白家的杨氏,善攻音律,可凭一把箜篌为百人增强作战的敏捷性,是个辅助能力强大的音修。
可要说缺点,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将世事里的门户差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强者为尊的修仙界,其实并没有太明显的尊卑之差了,除去在选择配偶时仙门大族还会考虑门当户对,其余时候他们对出生不显的高阶修士都是以礼相待的,并不会表现出任何轻视。
而白夫人则不同,她是白府里唯一一个将这些受供养的散修门客看作卑贱下奴的人。但他们是吗?他们当然不是。下人被扣着卖身契,都是些身世浮沉雨打萍的可怜人,哪能如他们一般,一言不合说走便能走了,不受任何拘束。如果硬要类比,这些散修和白府应该更像是镖局和雇者之间的关系。
这个时候,其实众人还在停整休息,阿秀的短暂离去并没有造成任何困扰。但白夫人还是因为她的态度而生了肝火,拉着白子瑜的衣角偷偷骂了声“真是个没规矩的东西”。
音量虽然不大,但在场的都是修士,谁又能听不到呢。而白夫人这一手也是故意的,就是想给她难堪。
左手一直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凉手掌握着,阿秀将人往后带了带,没让他上前教训人。坐在不远处的白子冉贼溜溜看过来,等到和她目光对上,便快速瞄了眼白夫人,然后大大翻了个白眼。
阿秀被逗笑了,抿着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一向懒得搭理这种夹枪带棒的挖苦嘲讽,幼稚得跟小孩一样,一点意义都没有。有胆子就站到面前明讲,不然全当放屁。
一行人继续四处探索,收获颇丰,直到秘境关闭才从里面出来。山戎一直施展着障眼法跟在阿秀身边,她虽然看不到,但两人的手无时无刻都牵在一起,倒是比镜中世界那个刻意疏远的交流状态还要亲密得多。
回到白府后,阿秀辞别众人,独自前往住处。一路上,她心中难免忐忑激动,脑子里不停猜测孩子们见到亲爹的景象。
会不会抱头痛哭呢,还是欣喜若狂......亦或者畏惧胆怯。
“孩子们都很乖。老大是个极懂事的;老二随你,性子冷清;老三倒是娇气,天天要哄要抱,跟个两岁娃娃一样。”谈到孩子们,阿秀自然而然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其实也就大半月没见,但她总感觉时间很长了,长到她担心孩子们随着成长又有了些变化,而她却可惜地错过了。br 院子外面没有人,推门进去也是冷清,只有厨房动静清晰。召开结界罩住庭院,阿秀让山戎显了真身,牵着他来到厨房门口:“老大,快过来看看,这是你爹。”
大儿子正站在瓷缸边舀水,他闻声抬起头,定定看对方一眼,紧接着躬身施了一礼:“幸会。”
阿秀:......?
眼下这情况是她如何也没想到的。扭头担忧地看向山戎,结果人家屁事没有,风轻云淡回了句“接着忙吧”,就拉着她离开了厨房。
两人走在幽静的木制长廊上,阿秀神情很内疚,握住他的手解释道:“老大平时很暖心的,刚刚可能只是有些认生,等以后熟悉就好了。”
山戎摇摇头,并不在意:“虫族的亲子关系一向淡泊,他们能和你亲,已经实属难得了。”
思索着这番话,阿秀无知无觉地被牵进了厢房。
这里的陈设沿袭了她一直以来的偏好,简洁又明朗。或许是孩子们有定期过来打扫,屋内很干净,并无半点灰尘,床榻上的被褥质地柔软,蓬松如云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凡物。
镜象洞天中久违的一次亲昵,让山戎沉寂多年的欲念开了闸,自那之后虽然再没机会做出些什么,但是无时无刻都在想。如今终于等来了两人独处的时机,他又怎肯错过。
山戎想象着她依偎在被子里毫无防备的沉睡模样,眸光逐渐幽深。
阿秀在静谧中回过神,察觉到头顶极具侵略的视线,心下有了些令人不安的料想:“要不去大厅?青天白日的,闷在寝室里实在有点……”
话没说完整,襦裙就被扯开了。他动作粗鲁,连带着里侧的肚兜系带也给拽断,让一双丰盈饱满的娇乳就这样明晃晃地弹跳了出来,
“等等……现在不行!”她慌忙遮住两点小樱果,后退着躲避。
“怎么不行?”
狩猎是雄性的本能,目标的忤逆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对待。苍白大手在她压抑的慌张中探进裙底,顺着战栗的大腿向上摸,在她咬唇摇头的时候,挑开亵裤准确地揪住了阴蒂,拉扯揉捻。
“会被发现的,等晚上……晚上再说好不好?”阿秀怕到极点,完全想象不出这若是被孩子们发现了会怎样。
手指搅拌肉洞的声音传进两人耳膜,一个羞恼,一个愉悦。
他将人按到床上,就着方才抠出的淫水,从后面狠狠插了进去。男人的动作很激烈,让阿秀又疼又酥麻,觉得内脏都要被挤压变形了,哭哭唧唧的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惹得穴内硕物又涨大一圈。
这样不要命的肏干,若是个小姑娘,铁定会被弄伤的,但两人熟知,她的身体已经完全熟透,可以任人捏扁搓圆。
外面传来了院门开合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两个女儿回来了。
阿秀又开始挣扎,握着那只掐在她腰上的手使劲往外拽:“快停下……求你了!”
黯淡的白瞳在此刻泛着冷戾凶光,他惩罚般将交合处撞得啪啪作响,手掌按着玉背,强势下压,令她再也无法作出任何动作。
“很快就好。”
绾起的长发早就在颠簸中撞歪了。她趴在松软的被子里,淫水溅了一床,用动物交配的姿势被他玩弄着,心中升起一片消极的迷茫。
阴晴不定的男人,霸道又任性。
她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真是心魔所致,还是他潜藏的本性就该如此。
“山戎,我生气了……”她冷冷地说。
身后男人停了一瞬,然后很快接连深插好几下,像在抗议。
她越想越气,狠狠向后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他手臂上,动静不小,让满屋的情动燥热瞬间消弭。
山戎抽身退出去,闷不作声自我解决,快速几十下后射在了掌心。
两个人低头收拾整理,谁都没再说话。其实这个时候可以开始说教了,但她心里堵着气,半点不想理人。情绪上头,脑子里的抱怨又多又杂,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它们理顺简化,汇聚成那种铿锵有力,一出口便让人悔不当初的质问。
山戎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他觉得说多错多。方才是有些过火,但他也并没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一别十八年,找着机会多做几次怎么了?
本来想主动认错缓和一下气氛,但是当看到她的冷脸,山戎也忍不住沉了心情。退一步,越想越气。
毫不知错的冷硬嘴脸让阿秀牙根发痒,忍不住又一巴掌招呼过去:“你一点都不好!”
啪的一声,打红了手,气红了脸。
胳膊上的拍击不痛不痒,男人面无表情地俯视她:“那你还要我嚒?”
口气依旧淡淡,透着讨人厌的理直气壮,就像在说:那又怎样,反正我就是这个样子了。
自有他的一套混不吝。
但好脾气的阿秀还是消了火,只因那句话的字面含义惹人怜爱,尽管他本人并没有那样。
“你是傻子吗,怎么可能不要......”她说得弱气。
纤细的美人被人拎起来抱进了怀里,山戎凝视着她,眸光的温度在渐渐回升:“我知错了。”
这番颇没诚意的退步惹来了一句冷哼。阿秀半个字都不信,却板着脸任人抱着,没再挣脱。消气过后冷静想想,他的那身臭毛病好像也将就能忍忍。
世上本无完人,配偶之间全靠磨合包容罢了。冰雪消融紧接着便是春天,只要有温暖,生活就可以往下过。
三十三
大儿子在厨房忙活好半天的,是顿团圆宴。沉稳的少年嘴上不曾多说,但心中的在意其实半分没少。
一家五口围坐在餐桌前,其乐融融地聊着刺杀白氏家主的话题。
“一把火烧掉他闭关的祠堂不就好咯?”三丫头咽下一颗酥炸肉丸,说得轻巧烂漫。
“你是笨蛋土匪吗,上来就放火?这里是仙家府宅,怎会畏惧明火呢。”二丫头夹了颗青菜到她碗里,声音没好气,“多吃蔬菜,天天就知道肉。”
阿秀给每个孩子盛了碗翡翠豆腐汤,侧头跟山戎说:“白氏历年都会举办召集各大仙家比武的天道会,场地就在西面的璃云山巅。但今年却无故取消了,搞得外界晕头雾脑。然而,事实上却是白氏有大能要借用璃云山巅的空旷地形和浓郁灵气准备渡劫。而值当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的,名单中就那几个,至于其中最有可能的,其实就是家主白绍。”
山戎沉吟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他渡劫时下手?”
阿秀耸耸肩:“如果你想玩儿阴招的话。”
“当然得玩阴的,父亲的实力并不足以正面对抗。”大儿子咽下一口汤,语气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阿秀瞥了一眼身旁的冷脸,笑得有些勉强,“倒也不必说得这么明白。”
*
七个月的筹备与调查时间,让他们最终确定了渡劫之人确是家主无疑。又过两月,久未开启的祠堂重建天光,白氏全族,恭迎家主出关。
阿秀带着家人在白绍出关的前几天离开了白府,尽管白子瑜曾拼命挽留。他甚至在情急之下妄想采取一些强取豪夺的囚禁手段,结果被阿秀一个迷魂蛊放倒在了庭院的草坪上,四仰八叉。山戎早看他不爽,想要直接将他弄死,阿秀却阻止了下来。这个男人固然讨厌,却并没有真的做过什么伤害到他们的事情,而那些在别人身上犯下的罪孽,他迟早会一一承担。
或许就在不久之后了,那时渡劫期的家主陨落,白氏门庭衰败下去,他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墙倒众人推,可从来都是人性的写照。
*
太久未曾出关,头顶炫目的日光让白绍恍如隔世。台阶下方,乌压压跪了一片人,为首就是他那即将继任家主的长子白子瑜。
白绍不作言语,向众人点头示意后,便乘着飞剑往璃云山的方向飞去。他即将飞升成仙,早已断却了凡俗杂念,眼前的儿子对他而言,与沧海中的一颗沙砾没有半点区别。
白子瑜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却是激动。仙门大族的亲情一向无关痛痒,但此事一了,蕲州白氏将成为百年来第一个拥有飞升仙人的门庭,而他在这一时间段继任家主,势必能谋取更多权利。野心勃勃的前瞻下,心神不由又被牵动到那抹求而不得的倩影上面。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带着无限的懊悔与倾慕回到他身边。白子瑜笃定地想。
趋近璃云山时,白绍察觉到一丝隐晦的戾气,像潜藏在石缝间的毒蝎,静静等待着他的靠近。白绍皱起眉头,扩开神识搜查,却没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再想细查已没了时间,此刻劫云早就在他头顶盘旋,越积越厚,相信不出一刻钟便能有天雷降落。白绍在山巅灵力的汇聚之处盘膝而坐,张开了强力防御结界,凝神等待天劫的来临。
璃云山不远处的荒废村落中,阿秀带着孩子们蹲坐在并不算凉快的树荫下,捧着凉茶,边喝边看不远处的山戎施法。
他这次逼出了真功夫,脚掌离地悬在半空中,挂面般的长发被阴风吹得四散起舞,长袍鼓动,周边聚了一圈怨气缠身的亡魂。
“父亲可真像话本子里的大坏人。”老三捧着脸颊,圆圆的肉脸挤作一团,语气非常嫌弃。
“像?他也确实没干过什么好事吧。”老二没好气地感叹。
阿秀板着脸教训她们:“喝着你们爹熬一上午的茶汤,临了还不给人说一句好,可真有你们的啊。接下来一个月别上饭桌了,能干人自己磕辟谷丹去!”
老三顿时不乐意了,抽抽噎噎撒起娇来:“我错了,娘亲!您别不给我饭吃,没有肉的生活囡囡过不下去的!”
“那就别整天欺负你爹!”阿秀捏了捏她的小腮瓜,说得咬牙切齿。白天孩子欺负山戎,晚上山戎就可劲欺负她,这该死的恶性循环,她怎么也要想办法从根源断掉!
“娘亲,那边开始了。”老大突然出声,并且指了指山巅的方向。那片地带的乌云盖顶,如同暗紫色的龙卷风般卷着一道漩涡,直直连接下方那个盘踞而坐的人影。
下一瞬间,天雷惊起,其磅礴的动静如同一只巨象倒地。老三立刻捂住了耳朵,老二也被震得有些犯蒙。
“等我回来。”山戎睁开白瞳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带着怨灵朝璃云山颠飞去。
*
天劫总共九九八十一道,道道都是天道对升仙之人的质问,若是在受劫中途心生动摇,或是没抵抗住磅礴的雷击,受到重伤都算运气好的,而大多数则是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汝等为何寻仙问道?】一道惊雷打下,伴随着直达心灵的箴言谛听。
白绍硬生生将这雷霆一击扛了下来,身上的防护法衣出现几道焦黑。他坐得笔直,眼神刚毅:“为求长生,为通天道。”
劫云闷响了一阵,似在酝酿,接着又一道天雷打下来:【汝等可有牵挂?】
肩膀上已经隐隐有糊味传来,背部也开始灼痛,但白绍眉头皱都没皱一下。这些伤害都在他意料之中,身为渡劫期大圆满的修士,肉身对他来说早已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载体,只要护好体内元婴,哪怕八十一道惊雷将他劈成焦炭,也能很快恢复原状。
“吾早已斩断情丝,摒除杂念,并无任何牵挂。”
箴言谛听问的这些问题,他在过去的几百年修行中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所答的每一句话,皆能做到问心无愧。只是——
有一个问题,他自知必须以慎为键。
第七十六道天雷打下来时,那个问题终于出现了,此事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焦糊的浓烟,皮开肉绽,看上去惨不忍睹。
【汝等,向善还是向恶?】
“吾遵从本心而活,时而向善时而为恶。但若思及吾为沧生做的贡献,应可概称为善。”
他说这话时心志依旧坚定,语气铿锵有力。箴言谛听没有驳斥,席卷紫光的劫云再次翻涌,蓄积起下一道天雷。
心知这一问算是通过了,白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已经能看见天上有祥瑞仙云在恭迎他晋升飞仙。
就在这时,一阵此起彼伏的冷笑传入耳畔。伴着可怖的阴风,在结界周围肆虐。
白绍立刻睁眼,目光如磷火,锐利地投向不远处的冤魂。
此时天色已暗,月亮被浓厚的劫云遮挡住了全部光辉,时不时炸开一瞬的雷光,将那群长存不衰的东西照得棱角突兀、扭曲不详,有如阴兵借道一般。
“概称为善?呵,白家主所说的善举,是指勾结朝廷,屠我谢氏满门并赋予私通邪魔之罪,只为霸占我族领地内的灵山矿脉吗?”幽幽鬼影之中,一个身穿囚服、蓬头垢面的青面老者越众而出,笑得满脸嘲讽。在他身后,站着许多同样身穿囚服的冤魂,看向白绍的眼神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上位者之争,伤亡在所难免。白绍平静地再次合上双目,不欲回复这些已经毫无意义的问题。
“......父亲。”
扰人神思的咒骂声中,突然响起一道让白绍心神一紧的哭音。他皱着眉睁开双眼,竟看到逝去多年的女儿跪趴在结界的透明屏障上,双目泣血,残破不堪的长裙下,污血流了一腿。
“你怎的还未去投胎。”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隐含责备。
白婉婷歪着脖子朝他看,凄怨一叹:“父亲想不通吗?夫家说我难产而亡,您就只当我肚子不争气,命比纸薄,连查都不查就让他们将我埋了......”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肩膀颤抖起来,声音似哭似笑,“女儿死得惨呐......夫君贪好房中乐,嫌我僵若木头,便用各种虐待手段激我做出反应,还带着姬妾一同羞辱于我。什么难产啊,可真是荒唐......女儿怀胎三月就被他们玩死了,消息传到白府时,尸身早就烂成了一坨腐肉!”
“冤有头债有主,找你的夫君算账去。”白绍丝毫没有被触动到,如同真正脱离尘世的仙人,眼中心中只剩天道。
“找他作甚,是你硬将我推给了那畜生不如的玩意,我就找你!!!”白婉婷的血泪一滴一滴往下落,依稀能看出的娇美容颜被蚀骨仇恨挤压得扭曲狰狞,“你如今不愿插手,那当年为何要插手我和柳郎的事情!!!他那般爱我,待我如珍如宝,却被你!!!却被你一剑抹去了性命!!!”
阴风在峡谷间穿梭哀嚎,听得人胸腔发闷,却远不及她的声音凄厉。
“......他是狐妖。”白绍专注于头顶天劫,不欲多谈。
身染污血的女鬼以手遮面,长发随同四周的残叶,在阴风中飘摇:“呜呜,我的柳郎啊,千般情深比不过利益联姻,您当真不知女儿在夫家的境况,当真不知我是怎么死的吗?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被您用金玉娇养长大,女儿我活到头来竟是连条狗都不如.....呜呜,商品罢了,不过是件商品罢了......父亲,您下地狱吧,给我的柳郎偿命去......”
白绍不再言语,长袖下的手掌却不自知地握紧成拳。
真的问心无愧吗?犹豫的萌芽露出了尖尖小角。
心神,似乎开始动摇了。
三十四
只余下几道天雷了,飞升近在眼前,白绍不愿让这一切功亏一篑。外面的声讨此起彼伏,他心志微乱,种种思绪纷至沓来,世上本无绝对的对错,凭什么非要他来承受这些业果?!
封闭自己的视听,他不再关注周遭情况,打算等到渡劫完成再收拾那个装神弄鬼的混账。
又一道天雷在劫云中积蓄成形,眼见着就要降下。白绍卯足劲头等待,却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神魂不受控制地动荡,仿佛被吸空了所有意志一般。
下一刻,雷击降下。
护体的灵气罩因为那短暂的失神而被大大削弱,白绍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将天雷的伤害吃个满满当当。背后心有极其浓郁的焦糊味传来,他吐出一口猩红残血,愤恨地看向凭空出现在头顶上方的白瞳男子:“你做什么?!”
山戎不作回应,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受本源牵引,白绍体内的天灵根可以在他催动下不再那么稳固,却因两人实力的差距而无法变动更多。
但这已经足够了。
箴言谛听似是探知到了白绍的心绪波动,施加的问题越发严厉,而雷击也越发急促起来。初入仙门的修士都以为渡劫是天道对他们的考验,但人在度过了一段漫长的修炼长河后便会明白,渡劫,其实是天道阻止他们飞升的手段。
只有心志坚定的人才有胜算,一旦发现有缝可钻,天劫将会不遗余力地将其摧毁。
白绍穷于应付势要将他劈成两段的天雷和谛听的考问,根本抽不出心神去处理不远处那个已经修至地尸、堪比化神期的怪物。
匆忙之中难免纳罕。闭关之时,他一直留了一丝神识在外,却从没听说有关尸俢为祸一方或是邪魔外道崛起的传闻,那么境界如此高深的尸俢究竟从何而来?
思绪盘旋中,脑海里陡然闪过十多年前的一个颇不起眼的小插曲。
大尸现世,好像确实有过。
难道,他就是那个妄图复仇,最终被赶至玄境的付星池?那他是怎么出来的,又为何能未卜先知般地蛰伏在这里?明明,为了防患于未然,他有特意吩咐族人封锁关于他渡劫的消息。
刚要开口质问,又一道天雷打了下来,又厉又急。期间山戎一直干扰着他的灵气输送,让那威力足以劈山的雷击不留余地的打入白绍身体中,元婴龟裂,气海尽毁。周围的阴魂们冷眼看着这一切,无悲无喜,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恨不能将他的凄惨模样牢牢印在脑子里。
天劫只剩最后两道雷,白绍却没能坚持下去。在身死道消的前一刻,他用皮开肉绽的血手指着山戎,面目狰狞地嘶声长啸:“何其荒谬!”
功败垂成,他想不到自己最后竟是被早年的一颗垫脚石给送上了绝路。是啊,何其荒谬......
山戎看着他断气、化作焦黑的尘埃、又随着浓郁的灵气飘散而去,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不愿意报上自己的姓名。在他看来,搞死白绍不是泄恨寻仇,只是一项必要完成的任务罢了,而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和爱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然而事情又怎会这么顺利。
消散不过片刻的劫云很快又凝实起来,像个吃人的漩涡盘旋在上空。而这次的目标——
却是山戎。
不远处的荒村中,阿秀抱着三个孩子跳上了一栋看上去还算结实的草垛房顶,齐齐遥望璃云山巅的异象。
“怎么回事,渡劫还能重来一遍?”老三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阿秀紧锁着眉,声音有些沉:“这次是你爹的。”
“啊?那娘亲快去帮帮他!”
阿秀摸摸她的头:“雷劫是没法让人帮忙的,我去了也是让他分心,纯属捣乱,就在这等着便好。”
老三执拗地坚持:“分心也没关系呀,爹爹那么强一定可以搞定的。娘亲去了还能表现表现,一直待在这里多无聊啊,况且爹爹也会寒心的。”
大儿子听不下去了,两根指头捏住她的后脖子皮往后拽,不让这牛皮糖再缠着阿秀:“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少看,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故事里主人公一样活得咋唬。”
老三像只鹌鹑一样被提溜着,嘴巴不服地撅起来:“娘亲,难道我说得不对嘛?”
阿秀无奈一笑:“还是听你哥的吧。”
见人嘴巴嘟得更高了,她温柔解释道,“我和你爹都是普通人,没那么多轰轰烈烈。等他回来你问一问就能知道,娘亲若是去了,他才真要发火。”
“可是,万,万一......”小姑娘两根食指对在一起,言语支支吾吾。
......万一渡劫失败、身死道消呢......
“那只能,我们四个,将就过了。”阿秀回得轻巧,笑容却空了色彩。
见状,老二赶紧捂住妹妹的嘴,冷声教训:“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
日子一晃两天过去。九尺余长的虺蛇、黑脚白腹的毒蛛、形如水中苔石的海蟾蜍......各类毒兽盘踞在璃云山山脚,像守卫者般戒备着周遭的每一处角落。
阿秀将它们都遣了出去,自己带着孩子暂住于荒村中的一栋茅草屋里。晚间时候,老二老三在房中睡得正酣,大儿子坚称自己不困,坐在外面陪她眺望月光下薄雾笼罩的山峦。
阿秀一直默默坐着,半句话也不说,双手抱膝,像尊被白纱包裹的雕塑。
夜晚总是让人感伤。猜想她现在并不开心,大儿子凑近一些,试着打破这场沉寂:“父亲定会平安无事。”
阿秀缓慢眨了下眼,呼吸很轻,眉间却拧着化不开的愁绪。阴邪鬼魅,天地不容,渡劫过程比其他修士都要凶险。只看那璃云山上道道天雷,一击未消又落一击,分明想置人于死地。
神识外放试了又试,但她什么都探查不到,那里的灵气太过浑浊了。
每次心跳都洇着酸胀。
每声轰鸣都昭示着别离。
她惭愧,觉得这一切苦痛都是自己施加给山戎的。她将他变成了人,她是罪魁祸首。
孟阁主说得不对,哪里是她被染脏呢,分明是她把山戎给弄脏了。
天雷一直在被倒数。阿秀掐着时间踩上金木鱼,离开前一刻摸了摸大儿子的头,艰涩在喉间翻涌:“我不知,自己回不回得来。”
她的眉目是柔和的,脸颊却狼狈地湿了一片。
大儿子懂她的意思。先前说得理性,可真要遭遇了最坏结果,谁又能保证自己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呢?
谁都不能保证。
少年亲昵地回蹭她的掌心,再次对她说:“父亲定会平安无事。”
她抿唇点了点头,旋即如一道流星朝山巅飞去。
此时劫云刚刚消散,四周并无祥瑞紫气,也没有百鸟争鸣,除了满地焦黑,什么都没有。
尸修可真艰难啊,遭人忌讳,连天道也不待见。
阿秀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而他又是个什么情况。如今仔细想想,山戎的每次渡劫好像都被她错过了。
脚下有些虚浮,她踉跄着下地,一步步靠近那具毫无动静的黑炭。
是的,黑炭。又硬又脆,烧秃的头骨上还有泛着火光的龟裂。
怎么就成这样了?
理不出头绪,畏惧与抓狂交替出现。她不想碰那东西,只站在一臂远的地方,呼吸杂乱:“起来,该走了。”
有大雁自天边飞过,蒲扇着翅膀的声音权当是回应。
她的肺腔开始变得堵塞:“我说回家了,赶紧起来!”
慌神的时候总想找人来帮忙,她浑身打颤左右张望,可哪里有人能帮她,又哪里有人能救他。
背叛。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背叛。
她哆嗦着牙齿扑过去,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往他脸上扇,声如困兽,眼红如血。
等对方被打得面朝另一边,毫无声息歪了脖子,她又心疼,将人搂在怀里边摇边哭。
两人在一起的时光委实太短暂了,她还没过够,还没品出那种值得回忆一生的滋味。
她本该对他再好一点。
她本该让两人的故事摆脱伤感。
她本该……
陪他一起走的。
……
“你在做什么?”头顶上方乍然响起一道淡漠又熟悉的嗓音,叫人心跳骤停。
阿秀哭声一噎,满脸震惊地望过去,然后烫手般扔掉了怀中焦尸。
听到动静后急忙从湖中赶过来,山戎身上的水渍还没擦干,健硕的身形在月光下泛出晶莹光泽。腹部的伤口消失了,瞳孔也变成琉璃般的淡紫色。
“什...什么情况?”阿秀张口结舌,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具明显拥有他外貌特征的焦尸。
“雷劫太过凶险,可不兴硬抗啊。”山戎拿着微褶的衣袍抖了抖,慢条斯理往身上套,“所以我就施了一招金蝉脱壳,顺便去旁边灵泉泡个澡。”
虽说尸修并无通天法力,全靠体魄强盛。但山戎机缘较好,有千年妖丹加持,又兼具寄生蛊的增益,其中门道自然就多了。
阿秀很快想通个中套路,长长松出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难免来气:“浪费我这么多感情!离我远点,今天不想看到你!”
她拍拍身上的黑灰,跺着脚往前走。大哭过后的抽噎还没消停,从背影看上去,一抖一抖的,仿佛气得不轻。
山戎跟在后头,不紧不慢,用目光守护她被皎月照出的纤细轮廓。
“那明天呢?”
这不废话吗,我哪天生气隔过夜?!阿秀拘泥地撇嘴,迈出的步子却没那么急了。
“明天……另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