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丽的笛声一路随行,掠过碧水,跨越山峦,随风将阿秀送到了山脚下。百年前的泽港山还是苗疆地界,但由于近年的改朝换代,土地边界的划分已有了变化,如今的泽港已经算是汉人地界的山岭了,此次下山,恐再难接触到烙入骨髓的芦笙山歌、花衣银装。她回眸遥望云澜中的山顶,眼眶不争气地泛了红。
眼见着泪水就要落下,她的脖颈上却突然冒出一个肉色的小疙瘩。未等人反应,便有一颗黄豆状的圆虫从疙瘩里钻了出来,快速爬至肩膀,仰着脑袋朝她脸上看。
阿秀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垂眸看向它:“莫得事,只有点儿不习惯,过会儿就好咯。”
小虫子没有动弹,仍旧费劲地仰头张望,似是不太相信她真的没事。这般直愣愣的四目对视实在有些傻,阿秀憋不住地破涕为笑,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它背上那片山峰一样的褐色花纹。
这小虫名叫“山戎”,是阿秀的本命蛊,在她刚踏入修真门槛的时候就被养在身上了,直到如今整整十五年。
本命蛊与蛊修共生共死,平日以精血养育,除了能通神识,还可让蛊修的修炼事半功倍,所以每一位蛊修都会非常宝贝他们的本命蛊,可以说是看得比同门和另一半还重要。阿秀自然也如此,早就进入辟谷阶段的她至今还在研究着吃食,当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爱吃,而正是为了肩上这么个馋嘴的小家伙。
眼见它的哈喇子又开始往下滴,阿秀熟练地把它搬到手上,没让肩膀被弄脏。低头在储物戒里翻了翻,她很快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捏碎成粉,然后撒在山戎面前,又点了点它的脑袋。
美食当前,山戎哈喇子一收,风卷残云般将身边一圈散着药香的粉末舔了个干净。
“回去,我要继续赶路。”
阿秀将它提起来按进脖颈,抬脚继续往前走,结果没过多久便听见了一道呼救声。
“救命呀~”
那声音柔美又婉转,但感情不是很充沛。阿秀皱眉想了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应该算是入世历练的一环,此时她可不能嫌麻烦把事儿避开。
该出手时就出手,她三两步走近声源,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朝倒在地上的清秀女子露出了花一样的笑容:“需要我帮忙不咯?”
那女子凄怨的表情一僵,连同身旁站着的三个光膀子大汉一齐傻在了原地。
阿秀尴尬地蜷了蜷脚趾,不知道他们为啥会这样,总不能是因为没听懂吧。她的汉话是幼时和自己的汉人父亲学的,按理说应该没什么大毛病,哪怕是带点湘西口音,也总不至于把人唬住。
好在几个大汗很快便回过了神。其中一个瞅准来人满头的银饰,眼中划过一道光,转而悄悄给地上女子使出一个眼色,让她自由发挥继续表演。
女子眨眨眼,很快再次抽泣起来:“姑娘快来救救我,这帮蛮人要把我抓去卖了!”
阿秀踩着树枝走到近前,看看她又看看那三个一脸憨厚的“蛮人”,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卖你咧?”
“我欠了他们银两,可实在是还不起!”这句话女子说得既熟练又情真意切,显然是演绎了无数遍的成果,每一个细节都表达得非常到位。
阿秀赞赏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该怎么帮你?”
简单粗暴的一问一答直接将节奏带跑了。地上的女子愣愣张开嘴,不知这话该怎么接才体面。这一片尽是荒郊野岭,独行的多为男子,她往日这么一呼救,来人直接一句“姑娘莫慌,这钱我帮你掏”,事情就搞定了,若是遇见那心疼钱财的,再添一句以身相许,也多是能得到预期进账。
可现在怎么搞......
直言不讳地让对方把银饰摘下来替她垫付吗?那吃相未免就难看了。
“我是不会帮你付银子的咯,不过可以把他们打跑,行吗?”一眼将对方看透的阿秀语调十分轻松,边说还边将雪青色的阔袖卷了起来,露出整条纤细白暂的小臂,似乎随时准备开打。
离她最近的壮汉咽了下口水,强作镇定地呵斥:“笑死个人!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想打老子?赶紧乖乖把身上的银饰都留下来,不然别怪我们兄弟仨对你不客气!”
话虽是这样说,他背在身后的手却一直在抖。没办法,兄弟三个在村里都是只知道吃睡睡吃的懒汉,连鸡都不敢捉,更别提跟人打架了。
“你说什么?”阿秀笑得娇憨,衣领里随即探出三条拇指粗的花蛇,齐齐向他们咧开了狰狞小嘴。
“啊啊啊啊!有蛇!”男女合奏,惊呼齐鸣。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只有身着苗服的少女静静矗立,不动如山。一阵鬼哭狼嚎后,几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此地,再没心思将戏演下去,包括地上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目送他们从路的尽头消失,阿秀将花蛇从衣领里抽出,扔回腰间的小竹笼,又摸了摸脖颈上一处小凸起,声音得意:“我厉不厉害?”
很快,指尖传来细微的痒意,她哈哈一笑,转身继续前行。
三
师父所给的灵石、银两都不多,阿秀舍不得买骡子买马,更买不起御天法器,于是只能像个苦行僧般单靠一双草履前行。每当路过盛产异草毒虫的山林,她还会钻进去搜刮几天,如此一路下来,时间虽花费得有些久,行医资本却逐渐可观,到最后她粗略估算了一下,怕是接下来的一整年都用不完。
在这段漫长的旅途里,她遭遇了不少拦路抢劫的人,有劫财的,有劫色的,还有连草鞋都想劫走的。不过来人一个个的都是在阿秀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肉体凡胎,摆平起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而至于那些个同道修士,她愣是连影都没碰着。哎,其实想来也是,普天之下如她这般寒酸的修士估计也不会有第二个了,人家估计都在天上自由翱翔呢。
两个月后,“行者秀”终于抵达了榆阳城。
手上的图纸画风诡异,字迹歪扭,若不说这是张地图,估计是个人都以为它是小儿随手的涂鸦。然而,此乃阿秀师父的亲笔作品。
阿秀依靠着这张鬼画符,走街串巷一路打听,三个时辰后才找到正确地址。倒是也多亏这费尽口舌的三个时辰,让她在周边几条街都混了个脸熟。
师父给的店铺位置偏僻,但胜在面积宽敞。跨进大门便是一间能摆下四张桌的厅堂,往里走则是一方包含水井的庭院,再往里还有一间厢房,一间仓库,以及一间小厨房。阿秀仔细转过一圈,总体来说还算满意。
花费一周时间在官府那里领到从商许可证后,街尾的苗家医馆便顺利开张了。
起初,有几位病人出于好奇前来求医,却在阿秀将虫蚁加入方子、以毒蝎代替麻醉散、用蛇毒制作外敷药膏后,吓得落荒而逃并且广而告之,然后没过几天,医馆就变得门可罗雀了。
得不到反馈的努力让人心生懈怠。久而久之,阿秀便学会了放飞自我。她有时一天只开张半个时辰,而有时却能拖到深根半夜才关门,一切随性而为。
这天夜里,医馆的最后一块门板正要被盖上,外面突然响起一道急迫的人声:“且慢!我们要看医!”
阿秀动作一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我可是苗医,说不好会让你咽虫子叻。”
“能救命就行!”门外的青年扶着一名昏迷女子快步挤进来,语气恳切,“这大半夜的也只有你家医馆还开,人命关天,还望姑娘救我师妹一命。”
“屏风后面有床,你把她扶上去,我看看。”阿秀给他指了个方向,转而径自走到大堂右侧的实木药柜前着手准备。
没过一会儿,她端着个满满当当的木托走过去,有条有理地将东西摆开,又抬手撸起床上女子染血的袖口,旋即挑起秀眉。
只见那女子手腕上有道疑似被剑气划伤的血口,长长一道,却是不深。但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被炎毒烧得红肿不堪,青筋暴起,触摸上去还有明显的灼烫感,仿佛是被煮熟了一般。
“她是被修士袭击哒?”
青年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你若是治不好,还请尽量帮她压制毒性。我们是在城郊被歹人偷袭的,这一带无医修山门,师妹又情况严重,除了来你这里,我们真的别无他法了。”
“能治,你别慌咯。”阿秀特意放软了声线安抚他,接着向外一指,“先到外面等着去,我得除她衣衫,你个大男人看不得。”
青年赶忙答应,通红着一张脸快步绕了出去。
受伤的女子长相明艳,衣衫褪下之后,玉体横陈,姿颜更显绮丽。手臂上的炎毒已然延至了胸口,她虽然昏迷,却一直无意识地呻吟,显然被毒素折磨得不轻。
阿秀从木托上取了根竹筒,扒开塞子,将里面几只晶莹剔透的冰蚕蛊倒出来,又用灵力操控它们顺着炎毒的末端位置钻进皮肉,从内部一点一点往伤口处游走。
端坐在外的青年陡然感知到灵力波动,方才惊觉医师姑娘也是个修真之人。先前情急之下闯进来,他根本没在这方面留个心眼。修士多孤傲,不愿与凡人为伍,即使是那些慈悲仁德的医修,也是在门派里等候病者上门,最多下山救济一圈,却断没有安家落户在民间开医馆的道理。
因而,此间恐有猫腻。
想到这里,青年半落的心又重新提回高处,生怕这是遇到了杀人夺宝的黑店。
“好啰,毒已清干净,莫需再吃药。你付一块中品灵石就行。”阿秀将浑身变成暗红色的冰蚕蛊接回竹筒,对着外面喊了一句。
青年呆滞片刻,随后赶忙应了声“好”。
修士体质强悍,毒素清完后,胳膊恢复常色的翟云梦悠悠转醒。意识还混沌着,视线也没聚焦,她却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道带着南方口音的婉转女音:“你醒喃,自己把衣裳穿好。汉人的衣襟里三层外三层,我不会,怕是要帮你理歪掉,弄得丑兮兮。”
翟云梦闻言一愣,赶快摸了摸胸口。手上肉贴肉的温软触感让她俏脸一红,忙低头将衣衫拉上,边整理边道谢:“多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什么恩公,我也是一手拿钱一手办事,都是应该的。”阿秀摆摆手,不以为意。
衣衫穿好,翟云梦才得空瞧清身旁人的模样。只见对方一身雪青色的扎染苗服,手腕和头顶挂满了纹样古朴的银饰,一张小脸粉黛未施,却美得灵气逼人,尤其那双圆圆的荔枝眼,顾盼之间熠熠生辉,澄澈得如同山涧清泉,让她一个女子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在下天刃门翟云梦,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再开口时,她语调都柔软了许多。
阿秀正在整理手边的瓶瓶罐罐,听她问话,停下动作回眸一笑:“别恩公咯……我叫夸洛秀,你称我阿秀便好。”
“那......阿秀。”翟云梦不知为何红了脸,心跳也砰砰的,战略性清嗓之后,她翻身下床,一边打量周围朴素而整洁的陈设一边跟在后头询问,“你是这家医馆的医师?”
“是的,这医馆只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屏风,翟云梦无视掉殷勤走上前的师兄,嘴巴嘚嘚个不停:“什么,只你一人?那多累呀!阿秀医术了得,就算是投拜蕲州白氏也不成问题,何必在榆阳这凡人扎堆的小城虚度光阴?若是你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来我天刃门也是好的,我爹是门中长老,你若想过来,我可让你连试炼都免掉。”
被冷落在外的师兄张了好几次口,都没成功插上嘴。好不容易等她说完,终于有了发言的机会:“师......师妹,你可无事了?”
“嗯?哦,我已经大好了。”翟云梦说得云淡风轻,为证明话里的真实性,还将袖子撸了起来。
藕节般的手臂白暂又纤细,只在腕部有一道已经止住血的红色伤口,看样子确实是大好了。青年放心一笑,望向阿秀的目光松懈下来,又透着感激:“阿秀姑娘医术超凡,在下佩服!我是云梦的师兄李进,三生有幸结识姑娘。”
人生头一回被人吹捧,还一次就是两个人,阿秀不习惯的同时,又有些小开心。她红着脸摆摆手,腼腆地谦虚道:“其实我的医术比不上师父一半,还得继续钻研才行。能认识你们,我也十分欢喜。”
似是想到了什么,翟云梦锤了一下手,神情突然变得冷肃:“对了,李师兄,伤我那贼子现在何处?”
李进:“他修为高强,夺走我们的上品玄铁后便飞身逃离了。”
停顿片刻,他话锋一转:“不过,借着月色我倒是看清了他腰际的玉佩纹样——那是个付字。”
“又是付家人?”翟云梦气得咬牙切齿,一双明眸似要喷出火气,“他们仗着当年嫁了个族女到蕲州白氏,这些年是作威作福,如今连我们天刃门也敢惹了?!不行,我们得快些回门禀报。”
事分轻重缓急,交朋友可以改日再续,宝矿被夺、门人被伤可得即刻处理。于是,李翟二人匆匆付了诊费便告辞离去了。
阿秀倚着门框目送他们,心里默默感慨,看来修真界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动荡不安。
自那之后,医馆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阿秀猜想,这或许是李翟二人回去以后帮忙做了宣传的原因。她甚至还和天刃门签下了一笔大单,负责承包制作天刃门所需的全部外伤治疗丹药。一个月下来,她腰包赚了个满满当当,而库存的药材也转瞬间没了踪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阿秀只好将医馆暂且关张,收拾一番后,凭记忆前往曾经去过的药山。
四
榆阳城以南有个郎柏村,那里算是个边界。从郎柏村再往南走就人烟稀少了,四处植被荒芜,蛇虫横行,却因为岚坡起伏的地势和特异的碱性岩层,而在许多背阴的地方长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药草。
阿秀在这里搜寻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在悬崖峭壁边缘发现一小撮可让人断骨重生的冥髓草。她精神一振,拿着药锄走上前,正要将它们全部收割,背后心却冷不防遭到了一记重锤。
轻微的钝痛传入肌肤,她神经一紧,赶忙转身摆出防御姿态,厉声呵斥:“是哪个杂戳巴子打我?”
出门在外总得有所防范,阿秀身上那件平平无奇的藏青短褂,其实是件防御法器。若非如此,刚刚歹人的攻击怕就不是锤一下,而是直接将她捅穿了。
片刻过后,不远处的枯树后走出来一个黑袍男子。他仗着个头高大,居高临下地将阿秀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轻蔑地威胁道:“储物戒和身上法器都留下,本道就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阿秀给他气笑了,还考虑叻,考虑个鬼,玩什么戏弄对手的文字把戏,最后还不是要杀人夺宝嚒。
然而前方有歹人,后方是悬崖,左右的树林尽头均为死路,若想遁走却是难如登天。心下一横,她利落抽出腰上软鞭,快速朝对方袭去:“我看你不起,才不稀得要你留命!”
男子身形不动,只是冷笑。虽然同为筑基,但那小妞一看就来自蛮夷之地,他作为名门之后还不看在眼里!只见他不紧不慌地抽出一道黄纸符,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瞬间掀起密集的飞沙走石,有如护盾一般,将少女的攻击尽数拦了下来。
保守一击过后,阿秀对他的实力有了底。心下微沉的同时,她不再留后手,快速拔开携带的所有竹罐,将毒虫蛇蝎全部祭了出去。
“毒修?”男子瞧不清门道,但不妨碍他谨慎得后退几步,与阿秀保持距离。
可使出全力催动的蛊术哪有那么好躲,见目标的周身坚若磐石,蛊兽和蛊虫迅速钻入地底,在他四下搜寻的空档自人脚边蹿出,如藤蔓滋生般牢牢缠了上去。
紫红相间的绮丽花蛇率先张开血盆大口,在男子做出反击前将尖利的毒牙扎进了腿肚。
“啊!”
他惨叫一声,忍着皮肉拉扯的剧痛将毒物震开,暗道自己竟是小瞧了苗疆的修士。
毒液渗入静脉,他发觉右腿越发酸麻无力。预感到此战不宜久拖,男子再不留招,右手空中画符,左手掣地,金瓜大的拳头提将起来,拽出如活物般来回蠕动的砂土。
阿秀自幼在山上修炼,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待那砂土扭成尖锥袭来,她只能慌忙躲避,一时竟不知如何破解。
好在苗疆蛊俢的精髓在于以柔克刚,在对方劈山掘土的猛硬攻击下,她利用身法巧妙避开好几道致命伤害,并渐渐想出了个可以一试的妙招。
右手边不远处有片稀疏的林子,阿秀以退为进,扭头钻入林中,顺便闪过了好几波飞击而来的砂石。
见对方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男人气急,随后愤然抽出三道土灵符燃于指尖。说时迟那时快,地面猛然掀起海啸般汹涌的泥浪,气势磅礴朝阿秀扑来。
浪头太大,地底深层的母岩都被翻卷出来,甚至还掀出了一尊不知何时葬下的无碑棺材。
那棺材被翻涌的砂石抛至两米高空,又沉重坠地,棺盖碎裂的动静惊人,让凝神躲闪的阿秀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便慌了神:“要死要死!你个老墨下手莫得轻重,连石头棺材都敢弄破!”
“活人我都敢欺,又怎会顾忌一个死人?”追进林子的男人满脸嘲讽,抓住时机赶紧召唤土刺,势若千钧地投射过去,将她一条腿牢牢钉在了身后树干上。
山中满月,映天而动,无数残叶在铺天盖地的砂石中纷纷扬扬,有几片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男子肩头。
他冷笑出声,看阿秀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笼中之鸟,扬起手就要降下最后一击。紧要关头,男人突然感觉颈动脉剧烈一痛,接着便开始七窍流血。他慌忙摸索异样的脖颈,目眦欲裂,然而直到断气前一霎那,才将元凶扯下来并看清它的模样——
那竟是一只长得几乎和树叶一模一样的毒虫!
见男人直挺挺向后倒去,转瞬间没了气息,阿秀却未曾松弛,侧耳只听歪斜在一旁的石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异常不详。
石棺封尸,那是专门用来镇压滔天戾气的,历经千百年也不能启棺,否则必有阴尸倒阳,为祸一方。苗家的男男女女都知晓这个道理,但不知为何那妄图杀人夺宝的男子竟对此一无所知。
对手闯的祸,倒让她遭殃了。
失去行动力的阿秀咬牙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将打散的蛊物召去棺中,却在转瞬间便失去了和它们的联系。想来也是,那东西本来就是个死的,寻常蛊术又哪能控制他分毫?
阴风嗖嗖吹来,将她冻得双手发颤,连血液都仿佛结成了冰。
棺材里指甲摩擦石壁的动静越发疯狂,隐约还有骨节扭动的诡异脆响。
脖颈上的脉搏跳动剧烈,阿秀抬手轻抚,面色挣扎,直到看见一只浑身戾气的阴邪之物动作迟缓地爬出棺口。
如果不是大腿被钉在树上,身上又没了力气,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逃过这一劫。然而,这个世上最不该肖想的就是如果。
那具阴尸显然曾被行家妥善的处理过,他身上的裹尸布因为年代久远而从素白变成了污迹斑斑的土黄色,从头到脚覆盖得非常严实,手掌处因为尸变而挣破了些许,露出里面半腐状态的血浸糯米。
名副其实的血粽子。
恶心人......
似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他突然低哑地嘶吼起来,脚上蹒跚挪动的步伐也越来越快,在距离阿秀还有三米时,已经几近于跑了。阿秀呼吸急促地将山戎引到掌心,目光死死锁住阴尸,在他扑上来撕咬的前一刻,及时将手中豆粒大的蛊虫投进了那张散着恶臭的血盆大口中。
下一瞬间,脖颈被狠狠咬住,她任由剧痛侵占全身,不舍与难过经不起一息时间,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五
醒来之时,艳阳正罩在头顶,稀疏的树冠遮都遮不住。阿秀不清楚这是过了一夜,两夜,还是多少夜。
身体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右腿却仍旧钉在树上。蚀骨的疼痛再次顺着伤口钻进血肉深处,她皱眉“嘶”了一声,将脸别开不看伤口,想要一口气拔掉腿上的砂石锥,却蓦然对上一双白瞳。
裹尸布竟被扯下来了!
猝不及防的惊吓让她失了力道,砂石锥被猛然拔出,鲜血喷出一米多远。阿秀身子一软跌坐在地,捂着伤口疼得浑身发颤。
疼劲过后,她试探性和旁边的人形血粽子打招呼:“......山戎?”
阴尸僵硬的脖颈歪斜到一边,视线随她下移,睥睨又诡异,从头到脚都透着与此界不符的阴森死气。
其实若非万不得已,阿秀真舍不得将自己的本命蛊扔出去挡灾,可当时她手中只有山戎属于寄生类蛊虫,若想活命,唯有让它钻进阴尸体内,进而占据他的躯壳。
尽管这样一来,山戎也迟早会与阴尸完全融合,从此再也回不到她的身体里……
翻出止血草将伤口简单处理后,阿秀看了看不远处早已凉透的符修男子,心想还是早点开溜为妙,如若不然,等那男子的同伴找寻过来,她怕是就成瓮中之鳖了。
眼下山戎似乎还没有彻底侵占阴尸的脑层,无法理解她的言语表达。思索片刻,阿秀扶着树干踉跄站起身,然后单脚跳到符修身边,弯腰将他身上的黑色衣袍扒了下来。
脱死人的衣服实在耗费体力,衣服到手后,她原地喘了半天,才又跳回到山戎身边,牵着他的手往半山腰的溪泉走。
虽然听不懂人言,但山戎还算听话,一路跟着没让她废多少力。只是两人一个走路,一个蹦蹦跳跳,阿秀就觉得眼下这情况怎么看怎么像赶尸。
只不过......
僵尸竟是她自己。
来到溪泉边,阿秀一手捂住嘴,一手拿着药锄头把对方身上紧糊的血糯米一层层刮掉,接着便将他整个推进了水里。身上没带搓澡用的丝瓜瓤,她又不愿伸手摆弄,便随手薅了一把枯草团在手心,蹲到溪边给他刷洗。
澄澈的水面很快泛起浑浊,呆立在水中的人形也渐渐显露出原有的相貌。
受怨气作祟,阴尸不腐不烂,惨死时什么模样,尸变后也差不离,只是瞳仁会黯淡,皮肤也因血管的坏死而呈现出不详的青色。而眼前这位,应该算是阴尸里比较体面的了,除去腹部有道缝合的伤口,其他地方都很完好。
阿秀将洗好的头发抹到脑后,捧着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啧啧称奇:“可惜啰……啧啧啧,这样俊的人物也能惨死。”
等到洗完给他穿上符修的黑袍,阿秀已经对男性的构造方面有了较为深刻的理解。
和师父说的差不多,那胯下一坨肉,的确有些沉。
半天忙活下来,体力又透支了,行路再也没有力气。阿秀踩着石块趴上高山一样的宽背,以手指路引他下山。也不亏是相处十几年的伙伴,即使语言不通也依然有默契,山戎在她贴上来的时候就主动接住了伸过来的腿弯,随后依照春葱嫩指所给的方向,迈腿前行。
到达榆阳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朦胧月光照不清城中交错的亭台楼街,让山戎看上去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临近医馆所在的那条街道时,周围灯火陡然亮堂起来,阿秀勾着脖子,将他额前的长发拨了拨,确保那有别于常人的白瞳能完全被遮住。
出门泼水的邻居王大娘碰巧撞见他二人,倦怠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连长期佝偻的脊背都仿佛挺直了一些:“哎哟,秀丫头,这是哪个啊?”
住在此地这么长时间,阿秀自是知道对方好管闲事的性子。她不敢含混过关,生怕被王大娘当成创作灵感的源泉编排了去,但实话又不方便讲。
思虑片刻,她笑着回答:“这是我哥哥,专门从老家过来给我帮把手的。”
“是个好哥哥呀,这样心疼妹子的真不多见。”王大娘感慨一句,突然留意到了她腿上渗血的缠带,不禁又露出担忧之色,“呀呀呀,怎么了这是?在外面遇上土匪啦?”
“没有没有,只是采药时一不小心摔下坡了。王大娘,咱改日再聊,我先得回去敷药。”阿秀说得虚弱,完了还咳嗽两声。但敷药其实并不急,她主要是担心聊久了让人看出山戎的异常。
王大娘连忙点头应和:“好的你快回去,养伤要紧呀。明天我给你送碗大骨汤补补!”
“诶,谢谢大娘。”
*
山戎个头高,等两人停在医馆门前,阿秀才发现自己在他背上连铜锁都摸不着。挣扎着爬下来,开锁进屋关门,她将对方落在前厅,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内院。
半月无人洒扫,院子里已经落满了从墙外飘来的枯叶。哼哧哼哧打了半桶水,满头大汗地走进厢房,她一边给自己擦洗身子,一边苦恼地想:当初怎么就走上蛊俢这条路了呢,招式不见多神气,还得跟个凡人一样提桶打水、上山采药,半点没有别的修士那般得意。好不容易打赢一场死斗,结果还把自己的本命蛊给赔了出去......
以后没有山戎的协助,她在修炼时还怎么偷懒摸鱼?!
待清洗好身子,阿秀只着内衫坐到妆镜前,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腿伤和脖颈处的咬痕都好处理,只是背上那道淤青得用力推揉,而她自己做这道工序实为费劲。对着铜镜忙活半天,淤血不见散开,蜡烛却越烧越矮。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打更都敲到第三下了。阿秀泄气地歪倒在妆台上,无意间抬眼,却猛然发现窗纸上多了一道人影。
尽管知晓那人是谁,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乍然和那东西住一起,真是哪儿哪儿都不习惯。然而对方也是她的本命蛊,又不能随手丢掉......
阿秀踉跄着挪过去,刚推开窗就对上了一双死水般的眼睛。
“进来,莫要站外面吓唬人。”她嗔怪一句便要关窗,又忽的想起对方还听不懂言语。正准备用手比划,指头还没抬,就见他掉头离开,转而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能懂啰?”阿秀有些高兴,不顾自己此时衣不遮体,招手将他引到妆台前,将活血散瘀的药膏推了过去,“帮我涂到后背淤青上,再用力搓搓。”
寄生蛊从侵入宿体到彻底取代对方是存在一个吸收过程的。山戎作为珍贵的高阶蛊虫,可以跳过适应阶段直接控制宿体的躯体活动,然而吸收其神魂和记忆依旧需要一段未知的时间。不过一旦吸收完成,他将彻底代替对方,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而实际的进度,似乎比阿秀预期的还快。
“等到你会讲话,我就不无聊咯!嘶……这样子一想,给你找个肉身其实还挺好喃!”
阿秀趴在妆台上畅想未来,背上的推揉力道有些重,手法也有些蛮,但还算能让人忍受。她哼唧到中途,突然感觉有凉凉的液体滴在背上,扭头一瞧,身后男人已经流了满嘴的口水,沿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阿秀:……
“饿啦?那就不推咯,给我们山戎喂吃吃。”她慢悠悠坐起,取来一方药盒在里面翻找,口气自然而然带上了以前对待小虫时的宠溺。
吸有她精血的赤色药虫还留有存货,她取出一只,语调又稍稍带上严厉:“一月一只,再多就不给啰。”
养在身体里的时候,本命蛊吸食精血也会反过来滋养主人的身体。而今时不同往日,精血流失易伤身,她可不想为了宠“孩子”,把自己搞到亏空。
散着腥气的血虫近在眼前,山戎口水一收,脸上依旧死气沉沉,只有嘴角僵硬地咧开了。
知道他在笑,可又实在像是戴着一副人皮面具,看上去诡异至极。阿秀将虫子喂进他嘴里,声音没好气:“好好一张脸都被你玩坏咯......”
指腹滑过融冰般的舌尖,又蹭到同样寒凉的唇瓣,即使在这还算温暖的春夜,也让她禁不住冻得一哆嗦。
等手收回了,那感觉仿佛还在萦绕。阿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恍然意识到以后的肢体接触会有很大不同。
那么,接下来就不是养虫,而是养人喽?
想到这儿,她抬起双眸,自上而下将对方打量了一遍,随后带人走到床边,双手搭着他的肩膀用力往下按。他的腿还很僵硬,骨节摩擦的声响和磨刀一样让人听得牙根发酸,明明是一个简单的“坐下”动作,山戎却无法做到行云流水,像跳舞一样将它整整分成了八个小节。
将人摆好,阿秀爬上床,坐在他后面开始给他绑头发。出于手法习惯,她下意识扎出了两根俏丽又接地气的麻花辫,等捧着对方的脸端详一番过后,才发现这发型不太适合男人。
男娃都是怎么弄头发的来着?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寻常细节,如今刻意回顾,还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要不就散着吧!你模样亮堂,再邋遢都好看。”阿秀将手中的墨发一甩,打了个哈欠,语气敷衍地歪倒下去。
而山戎则依旧笔直地坐在床沿,像尊雕塑。
烛光昏暗,徐徐摇曳,阿秀侧身躺着,将他垂在床上的发梢绕在指间把玩,眼眸半垂,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一会儿说想念阿曼了,一会儿又说历练没意思。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轻......
没过多久,屋里只剩下少女清浅的呼吸。
六
太鼓巷的成衣铺名声很响,阿秀却是第一次来,只因这里售卖的都是汉人衣裳。
“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站在门旁的伙计口齿如闪电,一句说完阿秀愣是半个字都没听清,只觉得每个音节都在同一调上。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上前寻求援助。毕竟是给男子挑衣裳,她也确实两眼一抹黑:“你们这有男装不咯?我要给我哥买几套衣裳,内外都要。”
“有的有的,客官您哥哥身材如何?”
阿秀:“很好。”
“不......不是。”伙计嘴角有些抽搐,但依旧保持着微笑,“对方的个头和肩宽,您能大概描述一下吗?”
“哦,比我高一个头叻,肩膀大概......这么宽。”
说着,她抬手比了个长度。
伙计点点头:“这种尺寸的男子成衣我们有很多款式可供选择,不知客官有什么偏好?”
阿秀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他气色不好,你给我拿几件显气色的康康。”
一炷香后,她提着打包好的三套衣服正准备离开,突然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锤了一下手,扭头小声问伙计:“哎!你们这里,有没有卖亵裤的?”
“有的,客官。麻烦您把哥哥的尺寸说一下。”伙计按照规定流程,笑着回答。
阿秀定定看他两眼,不知为何红了脸,然后有些别扭地竖起两根食指,比了个长度:“这么长,粗细和黄瓜中段差不多。”
伙计:......确定这是哥哥,不是情哥哥?!
“不是,客官。我说的尺寸是臀围和腰围。”
“嗯?哦,这......这样。那我也不晓得,等我回去量好再来买吧,告辞!”
脸上的红霞越来越艳,阿秀声音局促,说完就一阵风似的逃离了商铺。
怎么办......好想换座城生活......
一路走回医馆,她越想越羞。等到将买来的衣服给山戎套上,她甚至有了个新的建设性意见:“不如以后就别穿亵裤了吧,我们山戎干净,不需要那个玩意!”
已经开始理解话语含义的山戎,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卑微,连双手都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替人打理好,又用白纱布将那异样的瞳色遮住,阿秀哇了一声,给眼前的美男子拍手鼓掌。
只见他一身银莲暗纹的白衣长袍,泼墨般的长发不带一丝缀饰披坠而下,棱角分明的容颜毫无波澜,禁欲且肃穆,至于那抹横于双目的白纱,更是将他衬得难惹尘埃。
这是哪家的俏仙君哟,就这样一不小心跌下凡尘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泰然享受着周边惊艳的目光,接着一路往南走出城门,穿过密林,踏着泥泞的土壤碎石来到了鲜有人迹的乱葬岗。
别处甚少见到的乌鸦在这一片地带扎了堆,粗声高叫,让人不寒而栗。许多荒坟毫无章法地遍布在土坡上,墓碑倾斜,杂草丛生。有些坟包甚至被老鼠刺猪钻出了洞,露出里面掉漆裂缝的破棺木。周遭的树木都已被阴气养得焦黑,即使是在现在的艳阳天,也会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重感。
阿秀垂眸掐算,自探风水,须臾过后走到一处坟旁,将储物戒中的集阴草取出来,弯腰摆到了地上。
忙完这事,她拍拍手上的尘土,转头走回山戎身边,仰着脖子问他:“在这块儿待着舒服不咯?”
山戎垂眸与她对视,半晌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这里阴气冲天,对倒阳的尸体来说简直是极乐之地。阴气养尸,如同灵气养人,浸润久了不但可以滋补身体,还对灵台神识大有裨益。气运极大者,甚至可以单凭尸身修炼得道,最终飞升成仙。
阿秀带山戎来这里,就是为了收集阴气。她所放置的集阴草是一种可以快速吸纳大量阴气,然后再慢慢挥发出去的特殊植物。等它吸足阴气,再让山戎随身携带,阿秀就不必再带他来乱葬岗“熏陶”了。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能呼吸到新鲜又纯净的天然阴气,多方便!
天地、阴阳、太极,极端的二者须得并存,且相辅相成,是为平衡。阴尸和山戎的关系也是如此,只有将这具尸体养好了,山戎才能加速精益,让自己更好地与宿体合二为一。
站得久了,腿伤处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酸痛,阿秀隔着裙子揉了揉,下一瞬间就被站在旁边的山戎一把扛到了肩膀上。
他动作利落得像个码头上的搬运工,已经没有初见时那种行将就木的滞涩感了。阿秀愣怔一下,随即很快接受了这份好意。她抱着他的脖子稳住身型,又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独属于男子的肩膀轮廓异常宽阔,坐在上面并不硌得慌,一双青白大手还贴心地扶着她的腰身,确保她哪怕失去了平衡也不会掉下去。
以平常从未经历过的高度俯瞰万物,阿秀有些开心,咬着唇偷偷傻笑。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在乐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荒凉凄景一下子莫名其妙顺眼了很多,就连坟堆上的乌鸦都变可爱了,扇着翅膀仰天啼叫的样子甚至有些甜。
待到日落西山,幽青的冷光终于蔓延到了集阴草的芽尖。山戎按照指示将草收好,单肩扛着阿秀,稳稳当当离开了乱葬岗。
七
院外的梨树迟迟不开花,只因近日阴雨连绵,连带气温都坠入严寒。待到探进墙头的枝丫终于结出花骨朵,重新开张的医馆也迎来了第一波访客。
彼时,阿秀正在堂前铡药,而山戎则蹲坐在一旁的小兀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看她干活,若不看那对招子的话,俨然已像个活人。
“敢问,檀越可是来自苗疆的医师阿秀?”
阿秀闻声抬头,随即便被一颗极为光亮的圆蛋差点晃瞎了眼。她下意识合目,然后眯着眼从指缝间再次看过去,对着来人问道:“对的。是你要看病,还是怀里那娃子?”
见她那般动作,门边的魁梧和尚抬手搓了两下自己的光头,笑道:“哈哈哈,罪过罪过,今日光照甚强,小僧该戴个斗笠的。”
说完,他单手抱着沉睡的男孩走进来,并找到把木椅将他放了下去。那男孩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清隽秀气,打扮精致,头发也长,像是个富家小公子。只是身上那衣服看上去过于宽大,似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样。反观同行而来的和尚,一身极朴素的僧袍,鞋上还有布丁,实在是和他不搭调。
那和尚将他摆稳后,扭头对阿秀道:“是这位要看病。他其实并非孩童,只是灵根被夺,掉了境界,从金丹降至炼气,连带着身形也退回了引气入体时的状态。”
阿秀一惊:“灵根被夺?这怎么做到的?”
“此事确实匪夷所思。很遗憾,小僧也不知其中真相。”和尚垂眸看向男孩,英气的眉眼间皱起一抹沉痛,“他出事后逃去了小僧所在的空明寺,被同门师弟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了。这段时间,小僧试遍各种办法,都没能让付贤弟恢复意识,如今上门前来,是听闻檀越本事了得,想看看苗疆的医术可否给我们带来一线希望。”
苗医擅长疑难杂症,苗修更甚之,但阿秀并不认为人家搜寻许久都没能解决的问题,到这里就能瞬间迎刃而解。况且,灵根被夺一事她闻所未闻,处理起来更是没有一点头绪。
思索片刻,她蹲到男孩身前,细查其面色后,又抬手搭上他的腕脉:“我先探探,能不能救待会再说。”
和尚理解地点头,又道:“还未自我介绍,小僧法号慧明。而这位名叫付仁,是榆阳城付氏旁支家的公子。”
又是付氏?阿秀闻言挑眉,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家族了。除去先前偷袭过天刃门的李进和翟云梦,她还在街坊邻居那里听了不少关于榆阳付氏的传闻。例如他们虽为凡界名门,却出过好几位仙家弟子,与各路仙门也关系匪浅;又例如,榆阳付氏虽然名声极显,但与几百年前相比似乎已算门庭衰落了,当初的付氏,才是真正的傲然九州。
如此看来,像付氏这样的名门望族,为何还能叫支系里颇有前途的金丹子弟,受到如此惨绝人寰的迫害?该是有足够能力保全他才是......想来加害之人极有本事,说不好还是化神、渡劫期那样的大能。阿秀暗叹一口气,甩开脑袋里的杂思,继续潜心诊脉。
一炷香后,她放下付仁的手腕,又面色古怪地瞧了慧明一眼,开口问道:“付公子的气海里全是佛门修为,而且每时每刻都在不断流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早该西去咯,现在全靠你损耗自己为其吊命,对是不对?”
慧明利落承认:“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僧不会丢下挚友不管。”
“你看看你,内有金丹,修为却已经掉到筑基咧!这是个笨办法,你可知道,修为再渡下去自己就要变成凡人啰,付公子也迟早会因为断掉修为的输送而气海崩坏,没了性命。”阿秀双手掐腰,语气难得带上严厉。
似是能感知到她的情绪不满,山戎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然后默默走到她身后站定,仿佛是山大王的护卫小弟。
“小僧知道,所以才上门求医不是?”慧明朗笑着打哈哈,看起来丝毫没将自己的修为当回事,瞧见山戎后,他赶紧岔开话题,“这位兄台是医馆的伙计吗?瞧着不一般呐。”
话是往好听了说的,这哪是不一般,压根就不是个活人啊......
阿秀回头瞧了一眼,面色平淡:“他啊,说来话长咯,反正是个乖巧的,你莫要害怕。”
“不会,小僧不曾做过亏心事,半夜不怕这位来敲门。”慧明摆摆手,笑容不减。
山戎:......
闲话不宜多扯,阿秀很快拉回正题:“既然,咱们连他如何被夺取灵根的手段都不清楚,事情就只能往保守的方向补救,寻回灵根再接种上我是肯定做不到的。不过若是只让他恢复意识并且延续生命,我倒有几个法子可以试上一试——”
“其一,我带他神交。”
听到这里,山戎瞬间沉了脸色。与阴尸记忆融合大半,他已能理解很多事情。神交,顾名思义,就是神魂交合。这是亲密无间的道侣才能做的修练,虽然会对彼此修为大有进益,但同时也非常危险,若是一方蓄意加害,另一方的神魂就会遭到重创,以致根基大损。因此,大多数道侣其实并不会进行神交,毕竟敢于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并完全给予信任的,还在少数。
“你敢!”
身后乍然响起一道严厉的男音,阿秀被吓了一大跳。
她拍着胸口转过头,满脸震惊。山戎终于能说话了,嗓音还蛮清润喃。只不过,为什么有点凶巴巴?
见气氛突然变了味,慧明轻咳一声,赶紧插话:“不必不必。神交这法子已试过,然而结果并不理想。失去灵根后,付贤弟的神魂极其脆弱,根本撑不起双修那般过大的滋补。那次事毕之后,贤弟流了一个月的鼻血,小僧废了好大功夫才将他养好。”
阿秀神色一僵,看他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你......”
慧明瞬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赶忙解释:“哈哈哈,没有没有。付贤弟是小僧的至交,我可不忍下手!”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给他找了方丈做搭档。”
阿秀:!!!
不忍下手?你这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吧!
“既然第一种办法行不通,我这还有第二种可供考虑——给付公子养只寄生蛊,让蛊虫替他延续存活。虽然主体意识会被取代,但蛊虫会融合他的记忆,并保留宿体的人性。这法子,你觉得如何?”她说完,下意识回头瞧了山戎一眼。
四目相接,阿秀皱着鼻子,偷偷用手指戳了戳他平滑的小腹。坏虫子,叫你凶。
慧明似乎没发现异常,正色拒绝了这套方法:“我要救的是付贤弟本身,不是他的躯壳。”
阿秀不怎么意外地点点头,摊开手道:“那也可以试试将他洗筋伐髓,彻底变为与修行无缘的凡体。如此一来,他的身体将不再收到灵根的桎梏。如何,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种法子咯!”
“有几成把握?”
“五成。”
慧明合掌施礼,语气前所未有的慎重:“本是死局,五成已难得,还请檀越尽力一试!”
阿秀点点头:“那么,这就开始准备吧,付公子可耗不起时间。”
八
洗筋伐髓,是件耗时耗力的大工程,若是不在滴水成冰的极寒之地进行操作,很可能会让改造之人在中途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而远在北地的太郯雪山,是唯一的适合之地。
因此,刚开业的医馆转眼又要关张了。
由于需要远行,慧明将自己的飞行法器拿了出来,并在阿秀报出医费金额后,立刻表示要将法器送给她:“如今我已跌入练气境,驾驭不了这等宝物。不如檀越就拿去用吧,以后再要出行也能方便些。”
“你真要送我这个?”看着眼前金光灿灿的大木鱼,阿秀有些一言难尽。
“漂亮吧!”慧明拍拍手边的巨型木鱼,一脸自豪,“这是我当年结丹时,方丈专门去炼器门订做的,材质极其坚固,虽是木头,却能刀枪不入。”
下一刻,他语气突然一弱:“若是以此代替医药费,不知可行不可行?”
阿秀呆滞了半晌,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今后自己一身苗装打扮驾驭着佛门木鱼在天上飞的奇景......
回过神后,她叹了口气,好说话地答应下来:“行吧......虽然外形尴尬,但总归是个宝物。”
要带上路的药材分量很多,堂前的药匣里储量根本不够。于是,阿秀拿起桌上的铁秤和铡药刀,径自跑去了里间仓库。
刚把手里东西放下,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阿秀没有回头,边忙活边交待:v啵啵酸奶兔兔v“你在家乖乖呆着,过几天我就回来。”
一双修长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撑到了她身子两边,原本光线良好的桌面顿时罩下一层极具压迫的阴影:“带我。”
阿秀动作一顿,回头嗔了一眼:“你去干嘛呀,这又不是游山玩水咯,没什么意思的。”
“两个男人,我不放心。”
低沉的声音很近,堪堪挨着耳朵。阿秀不适应地轻颤,刚巧让耳垂碰到了冰凉的唇瓣。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却让空气瞬间多了一丝紧张感。
手上动作加快,她颤着睫毛,强作镇定:“不过是一个和尚和一个昏迷的娃子,不会有事。”
“带我。”陈的词滥的调,因着他突然施加的拥抱而添上了些许强硬意味,却在让人心生反抗的时刻,又慢悠悠添了一声,“主人。”
阿秀缩了缩脖子,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好嘛,带你带你。离远点去,别缠着我咯,黏糊糊的像要勾引人。”
山戎依言松开手,垂眸看着眼前受惊的松鼠,半晌后说了声“好”。
也不知是离远点好,还是勾引人好......
*
有了飞行法器,行路果然方便很多。升于高空,阿秀甚至不需要仔细探路,单从地形脉络便可找到正确的方向。
行路五天后,几人终于到达北地的雪原。
这里村落极少,城镇更是一个没有,只因雪原四季寒冷,不只庄稼牲畜抵不住,老弱妇孺也承受不了。愿意在这一片活动的,全是些身体强健的猎户和采药人。
他们在这虽苦,但赚的钱倒不少。毕竟,若是在山上猎得一张白熊皮或采到一株雪莲,就至少能衣食无忧地坐吃三年。
有聪明的商人在山脚开了一家客栈,专供那些猎户、采药人歇脚留宿,生意倒也红火。阿秀几人正要稍作休整,于是也在此落了脚。
正在算账的掌柜听见门口动静,抬眼一瞧,眉头顿时抬高。
好家伙,和尚、小孩,苗女、瞎子……
这是什么神奇组合?
“店家,我们要住店,就一晚。”慧明走到柜台前,单手抱着孩子,从兜里摸出几两银子递了过去。
掌柜笑着回应:“好的客官,不过我们只剩下两间空房了。”
闻言,慧明回头看向山戎,询问道:“兄台要不要和我们住?你带付贤弟睡床,我睡地板就好。”
“不必,我习惯和主人睡。”山戎一口回绝。
阿秀:......
慧明了然一笑,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丝揶揄:“那就不拆散二位了?”
拿着钥匙走进房间,阿秀将门关好,转头就用一根手指抵上男人的胸膛,逼得他节节败退:“说那话什么意思,嗯?!刚刚我没跟你扯皮,是因为要在外人面前给你留脸面,但不代表我默认!”
虽然两人一直在同间屋里过夜,但是山戎性质特殊,不需要躺下休眠,只用找个地方坐着养神即可,根本不是他说的那般暧昧不清。
膝弯撞上了床沿,山戎顺势坐下去,将她手指握进掌心,声线清淡:“今晚带我睡,腰疼。”
阿秀动作一顿,不由蹙起了眉:“死肉还能疼?莫不是烂掉啦?”
“没有,我要长身体。”他的语气淡漠如初,冰凉的指尖在少女软软的指腹上一戳一戳,像是在玩儿。
阿秀气得一把抽回手,抬脚就踹了过去:“我信你个鬼,还长身体,你先长长脑子吧!连撒谎都不会就敢来敷衍我。”
小打小闹的一脚,被轻松截在半空。山戎左手扣住脚踝,右手环住纤腰,在人挣扎之前将她收进了怀中,冷眼警告:“不许闹脾气。”
“……”
窝在男人怀里,咫尺间全是那特有的幽凉气息。左脸紧贴毫无搏动的胸膛,双腿蜷曲着够不着地,阿秀安不下心,然而每挣一下便会被圈得更紧。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昏黄的余晖从窗户里透进来,堪堪照亮男人的半张脸,晦暗又压迫。
阿秀抬眸与他对视,不过片刻便露了怯,拧着那冷硬的胳膊肉,小小地骂了一声“坏东西”。
*
夜幕时分,太郯雪山被皎月映出一片静谧的蔚蓝,山脚处,整栋客栈都熄了灯火,只留大门外两盏坠着红穗的竹编灯笼,为旅人引路。
吹熄烛火的前一刻,山戎如愿躺到了床榻上,却没能和主人盖上同一床被子。
“何必与我分得这样清。”尽管他的声音不曾起伏,但阿秀依然从那字里行间中听出了满满的不乐意。
漆黑的视野中,她翻身面向他,一手枕在脸下,一手按紧被沿:“山戎呐,你好好跟我讲......别动!......你是不是受这死人影响了?我觉得你没有以前听话咯。”
被子下暗潮汹涌的动作一停,空气中随即传来一道冰冷的嗤笑:“以前?哼,我一直这样,变的是你。”
他说完,利落地背过身去,再不理人。
见状,阿秀心中一慌,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回过头来仔细想想,对方其实不曾惹事,顶多就是态度蛮了点而已,还算不上不听话。
似乎是她说话伤人……啊不……伤虫了。
想到这儿,愧疚感丝丝缕缕在胸腔中蔓延开来,她抿了抿唇,悄悄贴过去柔声哄劝:“我冇得嫌弃你,就是觉得有点子管你不住。你莫气好不嘛,大不了我再不说你啰。”
......
“好不好嘛?”
漫长的等待中,她的语气越来越弱,小手无所适从地在被子上划圈。
过了好久,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空气中才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回应:“你跟和尚说的神交是什么,带我试试。”
她的睡意顿时一清。神交?个吊人还真敢提。
“你不是修士,做不了那个。”
“找能做的,带我来一套。”
“赶......赶紧睡觉。”
“你觉得我不配?”
“……你脑子有那个大病吧,别再同我讲话!”
“怂包。”
阿秀:??????
硬了。
拳头硬了。
九
次日清晨,几人再次上路。
阿秀睡得香,不代表气消了。一路上,她默不作声地驱使着金木鱼往上飞,权当背后的视线不存在。
“咳,吵架了?”慧明受不住这尴尬气氛,悄悄蹭到山戎旁边,企图探听一二。
白纱遮目的青面男子看上去高深莫测,半晌只冷冷给出了三个字:“呵,女人。”
其语气,不屑(作死)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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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脑子里一根名为“温柔”的弦断掉了。阿秀气红了一张脸,直接扭头开骂:“莫再讲这种憨话,我会发宝气喃!你再吊就自己滚回家,冒得在咯里讨嫌!”
慧明虽然听不懂湘西话,但这并不妨碍他察言观色。
暗暗咽了下口水,他掏出佛珠默念经文,再不敢插手进去。
似是没想到对方能被自己激怒,山戎表情一僵,千丈高的气场霎时间被拦腰斩断。里子面子就这样全没了,脑海里有个顽强的自己在不断叫嚣着反攻回去,但是……
他不敢!!!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阿秀冷冷斜睥着他,直到对方的神经绷至极限,才恩赐般收回了目光。
……
临近正午的时候,几人到达了山顶。
此片区域别说人迹,连鸟兽都全无踪影。也幸亏他们这群人不是修士就是倒阳的阴尸,并不畏寒,否则在这待上几个时辰,肯定要原地升天。
很快,阿秀在这银装素裹的雪山尖,寻到了一池冰湖。
将冰面击碎后,她从和尚怀中接过付仁,在他身上几处大穴都划出了小口,以引贪食灵脉的蛊虫钻入。待放出来的十几只蛊虫全部潜入血肉,阿秀快速将他投进了冰水中,只留脑袋在水面上,并开始凝神驱动蛊术。
慧明不想打扰到她,于是悄悄退到了十米开外的乱石堆处。
找了块石头扫去上面的积雪,他撩起袈裟坐下,笑着开口道:“这世间的情感还真是奇妙有趣啊,是吧。”
静立在一旁的山戎双臂环胸,并不发表意见。
半晌过后,笑容和善的和尚又来了一句:“若是小僧没猜错,兄台就是檀越提过的,蛊虫寄生于人体那种情况吧?”
山间突然起风,山戎抬手将眼上的布扯了下来。远处的阿秀嘴边呼着雾气,手指和鼻尖已经冻得通红,脸颊却褪却了所有血色,白得怜人。他看得眉头直皱,薄唇紧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对方没有否认,慧明继续虚心求问:“既然是蛊虫,为何会对蛊师生情?”
从来不曾进入聊天状态的山戎,难得施舍了一个眼神给他,却仍旧不友善。
生情?这词用得半点不对。
如何生的,何时生的,都需要个契机,而他却不是这样。他生来便与阿秀互成命脉,互为彼此最特殊的存在,此乃既定的事实,无需任何时间与经历的积淀。
他和阿秀,从起始之点,羁绊就到达了巅峰。黄豆大小的身躯将那不亚于任何人的情感压缩进了微观世界,叫她看不真切,听不清晰。
而如今,机缘既然已经降临,他这双本就放不开的手,只会越发握紧。
“阿秀是我的,仅此而已。”
慧明笑着点了点头,静静看着宛若巨型水晶的结冰湖面,没再多问什么。
若是方丈听到兄台的那番话会怎么说?估计会长叹一声“施主糊涂啊”,然后再拉着人家促膝长谈,直到将人掰回正途为止吧。
当年自己沉迷钻研伎乐天的时候,他老人家就是这么干的,虽然最后也没能成功就是了......
只不过,这一想起伎乐天,脑子里好像突然就来了灵感!
慧明动动手指,扭过头兴致盎然地建议道:“干等着也无聊,不如小僧为兄台随性唱一曲吧!”
山戎:???
这是什么猝不及防的展开?!
“咳咳,那小僧开始了啊。”
慧明语气激动,手腕一翻,还不知从哪掏出一台半臂宽的袖珍编磬,并极其熟练地敲起了节奏,随后嘴巴一张,开起腔来:
“宿命是佛祖写给你的话本 教你如何去爱去恨 西方为每个人都敞开了大门善恶是门槛不分身份 宿命也是你自己写的话本 自己选择自己要的人生 信仰是你的路引 只管把脚往前伸 吔 卖猴蜜”
山戎:......这不就是换个乐器伴奏的快板嚒。
“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慧明自豪一笑:“哦,这是我和付贤弟当年创造的感叹词,用以抒发内心对同僚的极大热情。怎么样,兄台喜欢吗,要不要小僧再来亿遍?”
“不用了,谢谢。那边已经完工了。”山戎礼貌回绝,然后朝冰湖方向竖起了一根手指。
阿秀确实完工了。她将付仁从水里提出来,随即唤出木鱼朝这边喊道:“走咯,回山脚客栈给这男娃泡个药浴驱驱寒气,他现在的身体可受不住这地方。”
慧明一听,赶忙收起编磬跑过去,还把袈裟解下来裹在了付仁身上。
等众人坐好,阿秀启动御诀,驱使木鱼飞速离开了山巅。
*
这回入住客栈,几人只订了一间。
将付仁泡入炮制好的药浴后,慧明绕过屏风,与阿秀和山戎一起坐到了茶桌前。
慧明:“付贤弟多久能醒过来?”
阿秀:“那要看他意志力如何了。或许待会就醒,也可能要将养个三两年。”
“嘶......”慧明苦恼地皱起眉头,“若是真要两三年之久,小僧就养不起付贤弟了。到时,也唯有替他削发,帮他出家这一条路可走......我们空明寺其实待遇不错,希望贤弟醒来后不会怪罪于我。”
话题带到这儿,阿秀顺势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付家人不管他吗?”
其实自打一开始她就觉得很奇怪,付仁出了事,第一时间不去求助富庶的本家,反而找上无权无势的友人帮忙。慧明也是不按常理出牌,自己一人带着他四处求医,却并不将人交给榆阳付氏处理。
“岂止是不管……”慧明摇摇头,神情带上一丝不忿,“付贤弟失踪的第二天,他们就将牌位立上了。如今除了我空明寺,再无人相信这孩子就是对外已经病逝的付仁。”
“他们当真这样无情?”
血浓于水,人世间的亲情原是最为厚重的情感,阿秀不信那样大的家族真会无一人出手相助。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亲眼目睹过这一切的慧明,无奈苦笑,语态悲凉:“可悲可叹!遥想当年,付贤弟初入修炼境时,可是令万众艳羡的天灵根,谁曾想——”
“他是天灵根?”一直充当背景的山戎突然出声打断。
慧明一愣,然后很快地点了点头。
阿秀觉得奇怪,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山戎侧头对上她的目光,雪色的瞳眸中飘过一缕困惑:“刚刚想起了什么,还没理清,又忘了。”
“没事,只是别人的记忆,不打紧。”
桌子下面,阿秀轻拍他的手背。手掌下冰凉刺骨的温度让人仿佛回到了雪原山巅,她不禁皱眉,脑子里未作他想,只是下意识地十指相扣,想要将他捂暖。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呻吟。
“付贤弟!”慧明眼神一亮,激动地跑到屏风后面,声音透着雀跃,“你醒啦?”
“……慧明兄?”
好一阵忙活后,收拾妥当的付仁被抱了出来。虽然看上去依旧十分虚弱,但精神头倒是挺好。
听完慧明交待的事情经过,他正要朝阿秀躬身拜谢,却在瞧见她旁边那男人的模样后,忍不住地惊叫起来:“老祖宗!”
阿秀:?
山戎:?
慧明:?
十
诡异的沉默一时无人打破。
见状,阿秀清了清嗓子,出声帮忙介绍:“他叫山戎。”
慧明跟着在他耳边补充:“是她的虫。”
什......什么玩意儿?
付仁瞪大了双目,瞬间石化在原地。
身为付氏一族的青年才俊,他眼界算是宽阔的,先前也见过一些风流浪子在外拉着小情人,戏称这是我的狗儿,这是我的猫儿。原以为那些已经够侮辱人了,却没想到,眼前还有一位连猫狗都不如的......
虫,啧啧啧,虫──多么渺小又卑微的称呼啊。
亏他长得那么像老祖宗,混得还真是够不可以的,淦!
咬紧牙关深吸两口气,付仁勉强镇定住情绪,抹了把脸赔笑道:“抱歉,是我唐突了。这位兄台与我付氏宗堂里挂的祖宗画像实在相似,让我一不留神便叫出了口。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没事。”阿秀笑着摆手,然后转头打量了一下山戎,眼神透着疑问。你是付家老祖宗?
山戎回看她,眸光坦然。我哪知道。
关于老祖宗的话题,其实可以衍生出很多,但在场几人似乎都没有探知的欲望。
沏入开水的砂壶渐渐飘出清雅的袅袅茶香,慧明倒了一杯递到付仁手里,斟酌着开口道:“贤弟,究竟是何人夺走了你的灵根?”
这个问题一直困在他的心里,如今总算是得到了一探究竟的机会。虽然慧明如今的修为也跌得差不多了,并不能替友人报仇雪恨,但至少可以求助于方丈,让他老人家帮忙主持公道。
“家丑不可外扬。”付仁苦笑着说完这一句,再被问及,便不多谈了。
慧明不由有些心急,摆事实讲道理劝他仇恨莫要自己扛,付仁无法,只好又补充了一句:“这仇没法报的。我的娘亲、弟弟妹妹还都在那里,若是闹得不可收场,他们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算了算了,我只当自己被恶犬咬了去,以后再不认付家,也再不回想这档子恶心事。”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这付小公子的经未免有些难念过头了。阿秀同情心起,越看他越觉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兽,忍不住便要出手帮忙:“你今后可有打算?若是无处去,可以先来我医馆暂住,旁的以后再说。”
话刚说完,她掌心里那只尚未捂热的手立马抽了出去,速度快到无情。
阿秀:“……”
“多谢阿秀姑娘的好意,不过去处我还是有的。我在邻城有两处宅院,钱庄里也还留有不少私人钱财。”
付仁摆摆手,眉眼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丝不同于名门子弟的洒脱不羁,“既然已与仙路无缘,我便专心做一名乐者好了。今后四处走走,体验一下各地风情,争取能谱写出更多佳作。”
此话一出,慧明的乐魂瞬间点燃。他激动地离席起身,鼓掌赞叹:“也好!小僧最是欣赏付贤弟的随性豁达,今后,你定能成为一名杰出的唱作型乐者!”
付仁哈哈一笑,乐魂同样在燃烧:“哈哈哈,慧明兄也一样,与君共勉!”
“共勉!”
山戎:……
那种烫嘴的玩意儿,关上门自己玩玩得了,就别共勉了吧。丢人……
*
明明是春天,北地却拥有着恍若冬季的短昼,晚饭点还没到,携着呼啸寒风的黄昏就降临了。人既然已经救回来,此处便不必再多待。在太阳落山之前,阿秀与山戎踏上了回程的路。
付仁因为想要慢行,所以并没有跟着一起出发,而慧明也陪同他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旁边没外人,回程这条路上,山戎说话突然没了顾忌:“今后别再邀人来家住。”
“什么都要管,霸道死咯。”阿秀斜眯他一眼,声音没好气。
山戎:“医馆就一间厢房,你让他睡哪?”
少女神情一滞,随后懊恼地撇起了嘴:“我……我当时也没想起来这茬子……”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当时是有些意气用事。幸亏付仁有钱,不是真的无家可归,否则跟过来还真要尴尬一场。
以往犯了错,阿秀就喜欢在师傅面前撒娇卖乖。如今面前换了个人,习惯也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见身边男人坐得板正,她重心歪斜着依靠过去,抱着他的胳膊轻摇,企图将那摄人的严肃气息晃掉:“那我以后不这样了。”
四目相接,莹莹有神的荔枝眼尽是讨好,山戎无奈地柔和下了眉眼,伸手揽住她的纤腰,无波无澜的声音里竟带了些哄人的调:“不怪你,以后乖一点便好。”
那声音宛若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搔在心房上,阿秀忍不住的面颊发烫,却也有些不服气:“我才是主人,凭什么叫我乖……”
红的脸,嘟的唇,泛着水光的明眸在长睫下波动,每一处都娇软极了,像是秋树上的甜果般诱人采撷。
禁锢在腰身上的手臂陡然收紧,下一刻,少女的大脑便被空白占据了。
姿态鲁莽的大舌趁人不设防,撬开齿缝钻进了口腔,肆意汲取里面的温暖和香甜。
“别……”
挣脱出来换气的当口,她一句话还没开好头,就又被吃了进去,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无助。
泉水般沁凉的涎液顺着舌尖不断渡进她口中,阿秀无措地吞咽,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吮走了。而小手堪堪抬起,却怎么也攥不紧他的衣襟,就像是叶片上的露珠,顺着白锦颤颤巍巍往下滑。
咫尺之间全是冷意,连御空而行的气流都是清凉的,她却越发滚烫,连眼角都被蒸出了几滴热珠。
在快要被折磨窒息时,墨发白瞳的男人终于退开些许,却又在下一刻趴到她耳边,哑着嗓子警告:
“亲都亲了,记得负责。”
“你怎么这样……”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想要动手锤人,然而身子酥酥软软使不上力气。
对方此刻就像只牢牢蜷住猎物的大蛇,但凡看出她有一点挣脱之意,便要进一步盘紧束缚。
阿秀不敢抬眼看,只听他又说:“苗人讲求从一而终,你可莫要忘本。”
阿秀:……真是要气死了。
“要你提醒!”
十一
回到榆阳城,阿秀在家门口瞧见一位熟人。
“翟姑娘。”
捧着下巴坐在石阶上的翟云梦闻声抬头,一双惺忪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
“阿秀,你可回来啦!”她利落跳下台阶,双手极其自然地挽上了对方的胳膊。
阿秀任人挽着,侧过头细瞧她气色。白暂的脸蛋泛出健康红晕,甚至隐约还胖了一圈,可见休养得不错。
“我前几日去了趟北地。翟姑娘找我有事?”
翟云梦摇头嗔道:“我这几天闲着没事,就想来见你一见,结果总是找不着人。”
小姑娘之间的拉拉扯扯没有半分顾忌。她话还没说完,下巴就搭到了人家肩膀上,腔调也黏黏糊糊的,又嗲又娇。
“啧!”
一道破坏气氛的咂舌声突然响起。
翟云梦表情僵住,挑起一边眉毛斜眼望去,语调瞬间降了好几个度:“你谁啊?”
山戎表现得古井无波,冷声示意阿秀:“告诉她,我谁。”
阿秀呆愣愣看向他,一时有些语塞。好嘛,你是谁自己不会说吗,还要我介绍?
要她帮忙介绍,其实也不是不行,但阿秀一向不喜欢这个环节。就好比当初在慧明和付仁面前,她就懒得说明山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身份太多了,解释起来麻烦......
说是石棺里的阴尸也行,说是蛊虫也行,在邻里的认知里,他还是她哥,前两天又多了个头衔——她的小情人。
所以该挑哪个说?反正她可不愿意费劲地一一道来。
凝神想了会儿,阿秀觉得同一片区域还是应该采用同一种说法,于是正色答道:“他是我哥哥,来医馆帮忙的。”
这答案最是稳妥,哪怕翟云梦以后在城中与人提及,也不至于出现八卦内容相左的尴尬状况。
然而此话一出,一家欢喜一家忧。
翟云梦腰杆一挺,瞬间摆出一副好姑娘的乖巧姿态:“哥哥好!我叫翟云梦,是天刃门的剑修弟子。”
山戎一向感情淡漠,如今面无表情往那儿一站,任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完少女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他缓缓将视线移过去,打量了片刻才问:“你和我家阿秀,什么关系?”
寄居在阿秀体内的时候,他经常处于人事不知的休眠状态,因此对面前这个“鹰视狼顾”的女人还真没什么印象。
阿秀见两人聊得挺欢,就自己拿钥匙开锁去了。
等她推门进屋,似是听不见这边动静了,翟云梦兴奋地咬咬唇,厚着脸皮吹牛:“禀报哥哥,我是秀秀的红颜知己!”
山戎:......
“哦,红颜知己。”如风般轻弱的喃喃自语,平铺直叙,不带半分起伏。祥云纹样的锦袍之下,一双拳头却崩起了青筋。
直到此时此刻,山戎才有了一种自己是阴邪的实感。
真想制造杀孽啊......
“进来坐着聊咯,莫在外面吹冷风。”等了半天不见人进屋,阿秀探出一个小脑袋,招呼他们进去。
“好嘞~”翟云梦翘着小指婉转应和,耳朵红红地跑进了屋。
少女怀春,青涩又美好,宛若盛夏最清凉的一缕风,恰似冬日最温暖的一抹光,然而有人就是欣赏不能。
痴心妄想,痴人说梦,痴得不行。几个词在脑子里反复穿梭几十遍,山戎才勉强将戾气压下去。
等进了屋,果不其然地看到那玩意儿又在造作。
“阿秀~上回说的来我门派这件事,你再考虑考虑吧。你在这天天忙得累死累活,我瞧着实在是不落忍!”
椅子是擦干净的,桌上还有刚沏好的热茶,翟云梦却不肯老实坐着,只黏在收拾药匣的阿秀旁边,眼神晶晶亮,小嘴不停嘚吧嘚。
阿秀无奈一笑,软声拒绝:“我自有师门,不可二拜。况且现在这样我蛮喜欢啰,也不想做什么改变。”
“啊...这样哦...”小姑娘不甘心地噘嘴,随后又来了新点子,“那要不,我离开师门出来陪你吧?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灵石,应该能帮你把产业扩大几倍。”
说到这里,她鸡血上头,语气越发兴奋:“对了!到时候咱们就开展两种业务吧,你负责医人,我负责授人剑法。嗯...那么医馆也得换个名字了...我想想...你叫阿秀,我乳名七七,咱就叫它七秀坊,你看怎么样?”
未等到人回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翟师姐,该回去啦。师尊传信叫我们速去山门,说是有任务下达。”
“知道啦,就来。”翟云梦对着外面的同门师妹喊了一声,随后遗憾地看向阿秀,“我先走了,阿秀。产业计划就留日后继续商讨!”
阿秀有些心累,亲自动手把人往门外推:“不用咯,你且老实待着吧......”
等人一步三回头地从街道尽头消失,她退回堂中,关门上锁,恢复了医馆的歇业模样。
山戎正要兴师问罪,却被她牵起一只手,引进了内院的厢房。
见少女面色如常地坐到妆镜前,慢条斯理卸去头上银饰,长发如泼墨般撒了一肩,他怨气凝滞,声音不由带出几分忐忑:“做什么......”
阿秀淡淡瞥他一眼,指尖勾挑,解开胸前盘扣,露出半截莹白的细骨:“有人要被气疯咯,还乖乖巧巧莫得惹事,是不是该给他点甜头?”
十二
“你跟我来真的?”
还要继续往下解盘扣的手被轻易捕捉,山戎不去看那领间的半开春光,眸光紧锁她的双眸。
一只手受擒,另一只却依旧自由。阿秀抚摸那冰凉的后颈,然后迂回到胸前,揪住衣领向下拉。
刚毅凉薄的唇线越来越近,她踮脚含住,一边拿舌尖舔舐,一边含糊呢喃:“不是要我负责嚒……我对你……什么时候来过假?”
习惯了伙伴间的相处模式,即使对方换了身形,阿秀也依旧无法从那框架里跳脱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懂。
这条情感转变的路上,山戎一直在抓着她的胳膊往前拽,火急火燎的,透着暴躁。
阿秀曾经怀疑过,怀疑他是否能成功,毕竟她直至今日也尚不能理解何为情爱。她觉得山戎也不理解,很可能只是占有欲作祟,想跟她加深牵绊罢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眼前这位无论做什么,她都无法从心底里抗拒,即使是那次突如其来的强吻,她也很快便接纳了。对方那般主动,她也不忍心一直站在原地。
说到底还是宠。
宠到任他扯开自己的衣衫,摸出一只玉乳用力吮吸,她也只是咬唇忍耐那陌生又甩不去的酥痒感,还将手伸到后背,帮忙把肚兜的系带解开。
世俗的眼光阿秀不在乎,挑男人的要求也不高。非人就非人咯,在一起开心就好,反正这种全新的相处模式,她还挺上瘾……
男人粗粝的舌头一下又一下抵在娇嫩的奶头下沿,冰凉的涎液如浪潮般不断冲刷过来,将它淋头浇湿,又被巨大的吸气吮干。
粉果子很快肿立起来,变成熟透的红。
嘴里有些涎液渡到了唇外,山戎伸舌舔干,抬头看向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但又和平时不大一样,冷气散去了,连眼神也仿佛更柔和些。
他似乎明白对方为何能这般让他着迷了。无论什么时候,她总能轻易地左右他的情绪,控制事情走向,像个谱曲者,对她所要表达的韵律了若指掌。
长袍下的阴茎在她拆妆散发的时候,就已经硬到发胀了,前端龟头也湿润着,将内衬抹得粘腻。
面泛春水的少女指尖轻挑,像剥糖纸一样将他衣衫剥尽,接着垂眸观察那高高耸立的肉色长棍,心想不给亵裤穿倒是方便了这种时刻。轻薄是相互的,不知不觉间,她也变得不着一物,暴露在空气中的奶头还被两根冰凉长指夹在中间,时不时就要遭到拇指的按压。
她偷看过师父珍藏的春宫图,那些姿势都野得很,狂放的交合让人看一眼便想扔书,却也一眼便能记在脑海里好多年。
身子像中了麻散,又软又酸,她强撑着力气仰头,亲吻男人越发迷离的双眼,又缓缓滑下去,让鼻尖触碰沉甸甸的囊袋。
食指拇指圈成环套上阴茎,前后动了几个来回,少女抬眸看向头顶上方的白瞳,伸出舌头将刚溢出的几滴前精都舔了个干净。
“舒服么?”舌尖温柔又仔细地描摹那敏感的缝隙,她的声音带上了不自知的媚意。
山戎双唇紧抿,只用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引她含得更深。几下吞吐,僵冷的皮肉渐渐染上温热。
他的身上并无体味,只有独属于集阴草的淡淡清香,叫她尽管正做着极尽“污秽”的事情,也难生抵触。
阿秀先是轻哼,而后随着吮裹的越发熟练和节奏加快而变为呻吟。抚在后脑的手掌克制不住地蜷紧,抓着她的发根往下按,紧绷的腰腹也本能上挺,顺利让龟头挤进了喉咙。
沉寂如死海的身躯本不该产生任何热度,山戎却感觉此时心头上点燃了一撮火苗,消耗着理智,散放着邪欲。
巨大的堵塞感让阿秀难耐地干呕了几下,原以为对方能心疼她,从而就此作罢,谁曾想这几下凌虐般的干呕竟让他越发肆无忌惮,挺着阴茎就往更深处钻。
“乖,嘴张大。”
少女的口腔紧窄又温暖,再配上那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叫人每动一下都要发狂。火苗窜高,燃得更旺了,熊熊而起势要将他焚烧殆尽。
尚不算丰盈的娇乳上,一对小奶头已被玩得又红又硬,他犹嫌不够,五指张开掐在软肉里,不收劲地揉捏,很快在莹白的乳肉上留下道道殷红指印。
阿秀被欺负得生疼,哼哼唧唧地推着他的大腿将嘴巴解救出来,语气难掩委屈:“你轻点……”
意识已处于混沌状态的山戎,困在本能的快感里出不来。周身的一切都像衬托她的淫靡之烟,扭曲又迷幻。那娇娇弱弱的三个字,缥缈得仿佛是从远山处传来,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阿秀开始察觉出不对劲。床榻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他却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按在地上,随后便重重压了过来。粗硌又冰寒的地砖磨得她背脊刺痛,似是破开了皮,阻止声还未来得及冒出来,娇唇便又被堵了个严实。
阿秀用舌尖抵着他的入侵,艰难开口:“你怎么了?”
肆虐的攻击一顿,唇舌终于撤开了些许,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
“又在吸收他的记忆……”
融合并不受控,过程当中,戾气还会不可抑制地缠身。然而这次又偏偏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实在恼人得很。
山戎坐起身子,见她委屈,安抚般揉了揉那柔软顺滑的发顶,而深邃的眼眸却尽数藏在阴影中,灰暗且阴翳,“没事了,继续。”
听他声音如常,阿秀稍稍放下心,转而勾着他的脖子撒娇:“去床上好不好?”
山戎应声,打横将她抱起,放到了柔软的棉被上。雪嫩的双腿随着平躺的姿势而自然舒展开,那中间,未尽世事的紧闭花穴裹着一层晶莹水光。冰凉的指头侵袭而上,隐隐还有打滑的趋势。
抹下一缕粘液送到鼻间轻嗅,能闻到甜腻的花香。他禁不住诱惑地低下头去,匍匐着吻上了那片荡漾的春光。
十三
伴着清脆的鸣啼,一只白羽朱喙的禾雀落在了院外的梨树枝头。它将那并不粗硕的枝干压得颤颤巍巍,露珠挂在雪色的花瓣上,随之晃动,而后在一个不设防的时刻,被禾雀啄进了口中。
“嗯啊……别舔那里……”
婉转胆怯的娇吟从屋里飘出来,让悬于中天的暖阳都羞进了云朵。
阿秀呼吸急促地将他往外推,却被警告般掐住了手腕,转而遭到更加强势地舔咬。两片阴唇被吮得咂咂作响,她羞得不行,却不敢再躲,生怕惩罚会越发严厉。
粉嫩的蚌肉被反复蹂躏后,终于微微绽开。山戎擦了擦那滑腻的汁水,然后用两指扒开肉缝,伸舌探进了狭小的洞口。
“山戎……”一声惊呼带起高仰的脖颈。
他的长舌似是带着电流,粗粝的舌苔每每刮蹭到肉壁,都会激起一波颤栗。阿秀忍得难受,香汗一滴一滴坠落,嗓子似要冒烟般干涸,吞咽之下,还余有男人前精留下的黏腻。
意识恍惚间,他起身又压了过来,结实的腹部肌肉贴着耻骨滑上来,劲瘦有力的长臂线条分明,将她牢牢圈在了阴影里。
“你下面好甜,要不要自己尝尝?”微张的薄唇周围挂满了水迹,舌尖尖搭在下唇中央,堪堪缀着一滴涎液,衬得那张青白的俊脸异常色气。
阿秀看着他,胆怯在美色的引诱下渐渐变了味。
仿佛被勾了魂般,她勾起脖子将那舌尖卷入口中,娇怯却又贪婪地吮吸着上面微带甜意的黏腻汁水。
心跳越来越快,她在那不可言说的唇舌搅拌声中逐渐变得欲罢不能。
情欲像是一道带着荧光的色彩,绚丽得让人无法忽视。有懵懂无知的小人自高空坠落,直直掉进染缸,将身上每一处都染上了不曾有过的亮彩。
嫩白的小手突然就脱离了主人的意志,变得毫不矜持,沿着男人紧绷的肌肉曲线游弋着向下摸索,直到握住那根硬如寒铁的巨棍。
山戎舔着她的唇珠睁开双眼,眸中难得滑过一道显而易见的愉悦。
将缠在他腿上不停磨蹭的玉足架到肩头,他抬起窄臀,在少女主动扶着肉棒将位置对准后,挺胯挤进了温热的销魂窖。
层层媚肉争先恐后吸吮过来的势头让男人舒服得叹了口大气。眼周泛起了江南雨雾,他揉着那盈盈不足一握的水蛇腰,沉腰一点一点往里探,直到撞上那层薄薄的软膜。
令人的交互下,那道曾几何时一向淡漠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情,带起柔和的韵律在耳边厮磨揉捻:
“阿秀...喜欢你...好喜欢。”
少女溃不成军,心房轰然塌陷。
薄膜破碎的痛楚尚能忍耐,她张开双臂,手从对方腋下穿过,紧紧拥住了那宽大有力的背脊。
收缩的甬道在处子血与淫水的润滑下,像是一池偎贴滚烫的温泉,最是能消解肉体的躁动,将阴茎撩拨得颤动不已。
“疼吗?”山戎抵着她的额头,忍住从尾椎爬起的一股子酸爽,硬是没把肆虐劲释放出来。
那双如山泉般清澈的眼眸已染上了浓稠情欲,她红着脸摇摇头,抚摸他的脊柱沟,将腿张得更大了些。
这番明晃晃的纵容让蛰伏在暗处的阴暗欲望伸出了一只触角,男人锋眉紧皱,偏头埋进她的颈间,沙哑的声线里隐约带出一丝癫狂:“我受不了了...阿秀乖...忍着些...”
话音刚落,劲腰带起窄臀,开始往花穴最深处大力撞击,一下比一下凶狠,指尖还掐在她腰间的软肉上,似要抠破皮肉。
“嗯啊……轻……轻点啊……”
甬道里的软肉被强势撞开,又快速抽离,如此反复,叫她承受不住地拱起了背。
“忍着!”
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狠戾,分身贪婪地在甬道里横冲直撞,冲击花心深处。他停不下来,看着身下软若无骨的美人,只恨不得将囊袋也捣进她身体里。
她第一次看见山戎失态般地发狂,心生忐忑的同时,又有一丝别样的感觉。
灼热的血液在偷偷沸腾……
像是兴奋。
“我的里面……舒服吗……”少女在颠簸中含住对方的耳垂,娇吟溢满了春情。
“让人上瘾……”他抬高胯间的娇嫩臀腰,跪坐起身开始全力肏干,毫无怜惜的进攻节奏终于将她撞得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令人不安的粗鲁撞击在淫水的反复搅拌下,渐渐扭曲成另一种快意。媚肉与阴茎摩擦传来的酥麻越发强烈,每一次花心的撞击,都让她呼吸骤停。
垂眼看着腿间攻城掠地的男人,她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手指激动到发颤。青白又暗淡的俊美皮囊,偏执又蛮横的深情灵魂。
是啊,真让人上瘾。
屋外不知何时传来了乌鸦的叫声,伴随着翅膀拍打的响声,陆陆续续,似有一大群。br 阿秀被那动静分了神,婉转娇媚的呻吟顿时一停。山戎不悦地皱眉,动作陡然放缓,循着刁钻角度专往她受不住的软肉上顶,沉声叫她专心。
就在此刻,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外面随之响起人群细细密密的纳罕声。
阿秀来不及深想,铺天盖地的酸麻便从腿心席卷了上来。
“嗯嗯……别……嗯啊……停一下……”
她慌张地推拒身前冰冷的躯体,指尖不小心划到他腰腹上的缝合伤口,被男人一把扣住,举过了头顶。
“要洩了?”耳边男音微颤,透露出几分亢奋。
“嗯啊……山……山戎……”
子宫在痉挛中收缩下沉,贪恋着入侵者,妄图吞噬紧贴花心的龟头。少女绷直了脚背,叫声越发慌张。
双手被束在头顶,腿也被压得结实,这让她的注意力不得不集中在水声潺潺的私处。
终于,一个巨大的浪头打了下来,让她心跳骤停,神魂近灭。
山戎红着眼,继续在高潮的媚肉里征伐,直到将她撞得失神了三回,才松开精关,将囊袋里的浊液都送进去。
沉浸在白光里的阿秀被子宫里的凉水冻得一激灵,眸光好歹恢复了清明。紧接着,灵台中虚幻无形的元神忽然有了汇聚凝结的局势。
她瞳孔骤缩,差点惊叫出声。
这竟是要结丹了!
十四
虽是洩了身,阴茎却依旧硬挺着。阿秀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来,让它顺势从身体里退了出去。下一刻,白色的浊浆流出来,黏糊糊染了一床单。
她红着脸拿巾帕挡住,不敢正视对面目光灼灼的男人:“我元神凝聚了,得赶紧准备结丹。你......先忍忍,我下次再陪你。”
即使过去并没有实战经验,但眼看着对方精神头还那般充足,阿秀就觉得他铁定还没“吃饱”。愧疚是愧疚的,但结丹突破显然更为要紧。
原以为山戎听后会闹个脾气,谁知他竟表现得异常识大体,披好外衫就下了床,推门出去前,甚至还关照了一句:“安心结丹,我在外面守着你。”
阿秀深感欣慰,召出蛊虫在医馆布好防御阵后,就凝神进入了闭关状态。
*
过了五日,一颗小小的金丹成功盘旋于气海中央。
阿秀呼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有风自窗缝吹进来,舒缓而轻柔,她随意一瞥,竟能看清那风的流动走向。注意力似乎变成了一个收放自如的生命体,在她留神的时候,就会将微观事物无限放大,等到不去关注,又会归于平常。
山戎大概是在厨房里烧水,她听见了柴火在炉灶里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锅里的沸腾。
再远点的动静似乎也能听清,市集叫卖与孩童的玩闹犹在耳侧。喧闹中,还有一道异常洪亮又熟悉的嗓音——
是邻居王大娘在和几个男人谈天。
“这一片儿谁家出了什么事情,我心里门儿清!你们说的那些个伤人害命的事情啊,这条街都五六年没出过!”老太太声音有些不耐烦,看样子应该是被缠太久了,耽误了回去烧饭做菜。
“这里近日阴云聚顶,鸦兽躁动,明显是有大尸降世,按理说不该如此太平啊。”有个男子纳闷地说。
大尸降世?那就是尸体踏进修炼成仙的道路了。
阿秀心神一凛,突然就联想到了和山戎交合时的异象。
阴云,乌鸦,和那时的情景都能对得上。而且,山戎又得了她身为筑基大圆满修士的元阴……在那般大的滋补之下,若是一不小心凝出丹元,进阶成了尸修,好像也并非不可能。
她簇起秀眉,竖起耳朵继续听。
王大娘:“啊呸!怎么还咒人出事儿呢,你这道士嘴不干净,还说些浑话扰我老婆子清净。走走走,赶紧走吧,咱们这没你说的大尸!”
道士:“诶诶,大娘别推。若是没人受伤或身亡,那最近有人无故失踪吗?”
王大娘:“哎呀,真没有。我说你们道士也是大惊小怪,不过就是日食天把乌鸦招来了嘛,看把你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掸掸身上围裙,语气不耐地补充:“就算你们说的都对,那大尸也没可能跑城里啊,我们城里还有付氏一族坐镇呢,人家可养了不少活神仙!去南郊的乱葬岗看看吧,那才是你们道士该捉鬼的地方!”
此话一出,还真将那几个道士忽悠走了。
阿秀暗暗松口气,收回注意力下床穿衣。
白墙泥地的厨房中,眉眼俊秀的男人腰系粗布围裙,宽袖利落地用绳带固定在手肘上方,长发松松绑在一侧肩头,打蛋下锅的动作利落漂亮,宜室宜家。阿秀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酝酿到嘴边的话头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抬步走到炉灶边,她勾着脖子往热汽蒸腾的铁锅里看,好奇问道:“做什么好吃的呐?”
“糖水蛋。”山戎专心观察着火候,而后往锅里放了少许红糖,汤勺搅拌。
阿秀侧头望向他:“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给你准备好吃的了?反正你都能自给自足咯。”
她郁闷地撇撇嘴,突然觉得对方的新造型有些碍眼。“别想偷懒。”他面色如常地将锅中鸡蛋舀进瓷碗中,又添了些糖水,伸手递给她,“这是给你做的。”
闻言,阿秀又觉得这造型好看了。她美滋滋地接过瓷碗,边喝边问:“这样说来,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完事哒?”
等瓷碗见底,山戎伸手接回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灶台,语气稀松平常:“屋内的灵气从昨夜就停止流动了,有什么难猜的。”
阿秀:......
说得倒挺容易,可真会不难猜?
不是修士的话,又哪能随便摸清灵气的动向哟。
“还真的是你!”阿秀挠着头皮哀嚎出声,“不行,我们得出去避避,外面有驱邪的道士要来抓你,若是让他们闹到这里,我的医馆铁定开不下去咯。”
山戎按住她糟蹋头发的手:“安心,都是些小角色,什么都发现不了。”
“谁给你的自信?”阿秀眉头一挑,眼神怀疑。
尽管城中并无大能的威压,貌似目前修为最高的,也就是她这个结丹期的蛊修,可万一有人偷偷隐藏修为找过来了呢?
修真界一向流行偷鸡摸狗,能不见光的都不肯明着来,凡事都没法想得太过乐观。
“我们一跑才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给人当目标。他们又不是没腿,不会追么?”山戎将人牵到院子里坐下,解开那抓散挠歪的长辫,用五指给她顺发。
阿秀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有理,故而安心受人摆弄起来,神识却默默外放至全城范围,以供随时警戒。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拥坐在开满白花的梨枝下,宁静而美好。
今日天气不错,携着梨花香的暖风如同上好的锦缎拂过脸颊,吹得人昏昏欲睡。山戎梳好头,便抱着心爱的姑娘进入了小憩状态。
眯着眯着,阿秀却猛然睁开了双眼,没好气地质问:“怪咯,我怎么看不透你的修为?”
山戎下巴搭在她头顶,浑身懒洋洋的,眼皮子并未掀开:“我的元丹更结实......”
阿秀:???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于是又闷头想了会儿。
人修依靠炼气、筑基步入修炼境,结丹期凝结元丹,金丹期固丹,元婴期化丹为婴...依次往上,无非就是将体内元丹不断强化升级的过程。而尸俢入境即成丹,元丹还比结丹期修士还稳固,以致连她都摸不透境界,那不就相当于直接越进人修的金丹期了?!
或许,还更加往上。
啧,酸了酸了。
输在起跑线上的少女挣开胳膊,再不给人抱,阴阳怪气张口就来:“哎哟哟,难怪人家小道士说是大尸降世叻!你这样的一旦出山,怕不就是个王吧?”
山戎:......
又在拐着弯骂人。
十五
又一个美妙的清晨。
日光将他的身体烤得暖洋洋,带着股前所未有的鲜活气。阿秀靠在上面,舒服的舍不得离开。
天色尚早,山戎垂眸问她:“今天不开业?”
“不开。”
“那么,上街转转?”
“不去。”
少女翻了个身,小手貌似无意搭在他的小腹之下,双目依然闲适地眯起,指尖轻轻按压。
颇具弹性的软肉没过一会就硬了起来,再想往下戳按,便有了难度。
“……在外面呢,注意点。”他喉结滚动,伸手将那作乱的爪子翻开。
本来只是闲得无聊随手玩玩,见他那般保守做派,跟个良家妇女似的,阿秀倒真来了劲头。她勾唇一笑,像蛇一般缠过去,五指插进他的发间,颇具暗示地开始上下磨蹭。
山戎眼神暗下来,仰起下巴任她吮吻青白的脖颈。
嘴中皮肉细腻紧致,却怎么也吮不出红印,她悻悻松开嘴,转而去舔舐那凸起的喉结。舌尖上的转圈游戏刚开始没多久,少女便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场景斗转,卧房内的光线不比外面,视野瞬间暗下好几个度。
花纹繁复的长裙被扔到床下,他扯开碍事的衣带,还没脱光就扶着肉棒插了进去。
银质的镯钗在颠簸间碰撞,叮当作响。
穴肉水唧唧的,韧性极强,被反复冲撞后,越缠越紧,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怎么馋成这样,嗯?”男人的声音因为剧烈动作而微微带喘,束起的长发不知何时散开了,像瀑布一样坠在少女耳边。
她用指尖摸索那耐看的俊颜,眸光眷恋:“开窍了呀......嗯......有些收不住劲儿......”
涨大一圈的肉茎在甬道里碾磨得越来越深,裹缠着汁液,尽心安抚那争先恐后拥上来的媚肉。
小鹿般澄澈干净的瞳眸里前不久还承载着懵懂糊涂,如今却尽是倾慕欢喜,让人不禁心生叹息。
深山里养大的小姑娘,与世隔绝已久,肤浅得像张白纸,随便在上面落几笔就永远擦不掉了。山戎吸收了阴尸的沧桑阅历,深知她这样不是好事,但也难免生出几分庆幸......
灼眼的阳光皆被挡在身后,阴影之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明:“还好是我。”
意识飘在云端,酥酥麻麻下不来,阿秀啄吻那双薄唇,双手自敞开的衣襟口摸进去,拥紧,直到胸膛相贴。
鼻间的草香清幽又干净,她贪恋地嗅着,舍不得将人放开。
“山戎……”
“嗯。”
“只能是你呀。”
“嗯。”
“喜欢你。”
“……嗯。”
早市的行人渐渐散去,一天的忙碌又开始了。西街顶里头那家医馆似乎一直没有动静,串门的邻居来敲过两次门,都没得回应。
院墙的四个角各趴着一只通体碧绿的隔音蛊,俨然与草堆混到了一起。它们老老实实待了一整个白天,直到残月升空,才从草里窜出来,排成一溜钻回主人的竹罐。
阿秀歪在床上,将竹罐扔到脚边,有气无力地感叹:“好累,我这余生应该都不会再有世俗的欲望了。”
“不是说开窍了嚒,一次就够?”山戎躺在旁边斜眼看她,声音慵懒。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阿秀就来气。她撑起半边身子,朝他拍了拍高高鼓起的肚皮:“看看,我都快成灌汤包咯!你这一次是按天数算的?”
闻言,衣衫半敞的男人挑了挑眉,看上去不置可否。
阿秀冷眼盯他半晌,随即凑过去真诚地打商量:“我说,凡事都要有节制。你看我尚在发育,你也是油尽灯枯的状态,咱们以后随便意思一下得了,能不能别再玩命瞎搞?”
油尽灯枯?
山戎眉头抽动,觉得这词扎心,张口就要训斥人,谁曾想一向平静稳定的识海却突然出现了问题。
那里如同被人狠狠揉捻在掌心,以极其扭曲之势迅速拧绞在一起。
“呃啊...”他克制不住地抱头痛哼,脑门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动把阿秀吓了一大跳。她神色慌张地将人扶住,还以为自己的说法应验了。
“要不要喝点精血补补?”她赶忙将头发撩开,露出布满红痕的纤细脖颈,倾身送到男人嘴边。
灰白的瞳眸紧盯那隐见血管的嫩肉,杀意在血液内奔腾翻涌。
要紧关头,他一把推开身旁人,如一阵骤风破窗离去。
“山戎,回来!”
阿秀心下大急,抓起长衫套在身上,就v啵啵酸奶兔兔v从破开的窗户追了出去,结果到外面却连影子都没见到。
乌云遮月,寒风簌簌,天边突然下起细雨。
她赤脚立于空无一人的长街,任由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打出斑驳,额发也狼狈得凝聚成缕。修士的灵气可作护罩,隔绝所有雨雪,她却舍不得耗在这无关痛痒的地方,将所有灵力都用在了一处——神识外放再外放,扩至百里。
她不顾嘴角溢出的鲜血,凝神搜寻那道踪迹。
在这般不要命的神识外放下,灵气飞速消耗,很快陷入亏空。神魂动荡的抽痛传进灵台,阿秀原想再撑一会,觉得下一刻就能找着人,却还是抵不过剧痛的折磨,没过多久便身子软倒,彻底晕死了过去。
十六
“嗯,这是个木系单灵根啊……虽然优质,但也不算绝佳。小妹,我们再等等看吧,怎么也得挑个先天变异资质啊。要知道,移植灵根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往后你这辈子都得跟着体弱多病。”
“没时间了,表哥已经与罗家那女人开始商谈婚事,我若是再这般默默无闻下去,就一点机会都没了。父亲那里我去说,哥你快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细思恐极的谈话带着空旷回音,一点一点往耳朵里钻。意识刚苏醒,阿秀就听了这样一出大戏。她眼睛没睁开,调动神识查探周围情况。
灵力未得补充,这一动心神浑身就抽痛起来,好在查探范围只在方圆几米内,并不算太过艰难。
她现在身处在一间地窖里,身上捆的长绳是件上品法器。面前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皆是富足华贵的打扮,男子是个凡人,那女子倒是个炼气修士。
至于资质——
唔,不上不下的水土木三灵根。
从刚刚两人的对话中,她就大概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此时再看两人腰间的付氏玉牌,心下更是有了成算。
她这竟是被歹人捡走了……
或许是为了去准备工具,男子很快离开了地窖,徒留那个满脸焦躁的贵女待在原地。
阿秀慢慢睁开眼,刚巧对上她的视线。
“醒了?”那女子双手环胸,下巴抬得很高。
这实在是句废话,但是阿秀还是有礼貌地回答了她:“嗯,醒了。”
“哧,那就乖乖待着吧,反正几日过后,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
亏空严重的身体特别容易疲惫,阿秀懒得和她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只当自己没听见,默默闭上了眼睛。
原以为能清静片刻,却没想到脸上突然遭来一击耳光。
“啪”地一声,猝不及防得让人头脑发蒙。
回过神后,她抬头看过去,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名门大小姐不都是淑女么,怎么还随便打人?
因为顾及对方的感受,她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可谁知那贵女火气烧得更旺了,抽出腰间长绫就锁到了她的脖颈上:“下贱东西,你敢无视我?!”
带着绚丽霞光的赤色长绫杀气迸涌,不断收紧似要将少女的颈椎绞断。
然而,又在下一霎那,莫名燃起了灼热的烈焰。
烈焰之中,有七八只指尖大小的的炎蛛在绫缎上飞快爬行,所到之处皆被引燃,让那红色的缎面杀气很快变成了一条黯淡褴褛的破布。女子慌忙脱手,被阿秀这闷不做声的阴招搞得惊怒交加:“妖女,你做了什——”
尖利的怒喝被地窖铁门轰然倒塌的巨响所掩盖。
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她愣怔转头,漫天漂浮的尘烟中,有个高大的身影慢步走近视野。地窖内的烛火被阴风瞬间吹灭,稀薄月色中,他只是一道模糊的暗影,辨不清容貌,但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却叫人难免生出不好的预感。
“来人,快来人!”失去长绫后,她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躲到石柱背面扯着嗓子大喊。
容纳了百余人的偌大府宅无人回应。
外面,寂静得如同坟场。
“付项明在哪?”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足够近的距离终于让她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白瞳青颜,浑身溅满鲜血,宛若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涉世未深的贵女双腿吓到打颤,却还记得守卫祖辈的威严:“放肆,你怎可直呼我付氏先祖的名讳?!”
死灵般的双瞳似能看透人心,静默一瞬后,他兀自得了判断:“你知道,很好。”
尚在滴血的手掌不容违抗地罩上女子的天灵盖,下一刻,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自她喉间传出来。眼角处点缀的精致妆花很快被鲜血晕染得模糊一片,额上的青筋也近乎迸裂,一张面容姣好的脸庞在顷刻间扭曲成了狰狞夜叉。
女子很快倒地不起,口流涎液地在地上抽搐蠕动,显然因为记忆被强行搜索而导致神魂严重错乱了。
“为什么要搜魂……”阿秀声音颤抖,因为他的异常而恐惧不安。
山戎擦掉她嘴角的血迹,语调柔和又诡异:“她打你?”
身上的绳索被他轻易扯断了。阿秀攥紧那双染血的手,用力往出口拽:“别动她了好不好,我们快离开这里!”
男人纹丝不动,直到她气急痛哭,才俯身落下一个安抚般的亲吻。
然而眼睛刚闭上,耳边便传来了骨骼扭断及皮肉撕裂的可怕声响。
看着被拉扯出长长脊椎的断裂人头,她的血液从头凉到脚心,只觉得眼前男人前所未有的陌生。
“乖,自己回家去。”
他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徒留一地鲜血和残肢。
再想追已没了力气,阿秀捏着隐身蛊,哭哭啼啼地走出无人生还的付府,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独自回到了医馆。
哭骂了一夜的“坏东西”在第二天清晨赶了回来,二话不说便将神魂渡进她的识海。
前一刻还在恼火揪心,神交的快感太过冲击,阿秀很快就被刺激得说不出话了。
识海内,两道魂影螺旋交缠,来回渡送着灵力。
比高潮还要剧烈的酥麻感让阿秀差点丢掉了半条命。她在识海里如一片浮萍随人摆布,再也无法顾及世俗烦忧。
待到那小小的元丹被滋润出水盈盈的光泽,他缓下攻势,搂着纤弱的神魂,柔声轻语:“主人要听话,别再乱跑出去,嗯?”
来不及神魂归位,密集的浪潮又席卷了上来。他依然在命令,温柔,却又不容置疑:“重复一遍。”
灭顶的白光中,大脑失去了自主意识,少女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臣服:“我……听话……不乱跑……”
“乖了,乖了。”随着含笑的轻叹,阴寒又强大的神魂终于退离了识海。
从云端落回地面,阿秀急喘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衣衫凌乱地被人搂在怀里。
“山戎,我们回泽港山吧。”
她怕了,是真的害怕了。用不了多久,付氏灭门的消息就会在榆阳城炸锅,那局面不是她能掌控的。山戎的突然转变也让她深感无措,为今只想赶紧退回那个熟悉又安心的地方。
“师父可以给我们主婚,然后我再给你生个胖娃娃。我们回去吧……好不好……”她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鼻头和眼周泛起嫣红,如雨打的松枝般楚楚可怜。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她如坠冰窖:
“再等等,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十七
怨愤、抓狂和恐慌在脑海里盘旋叫嚣,阿秀紧咬着牙关没泻出一点情绪,直到一切沉淀下来,可供捋清事情脉络的理智重新回归,她方才开口:“一起去吧,让我帮你。”
山戎垂眸轻抚着她的长发,淡声回绝:“此事与你无关,莫要粘了业果。”
“那又与你何干?你管他受过什么委屈,咱们好好的不就行了……”阿秀甩开他的手,将脸埋在臂弯里,那里没多久就湿润了一片。
“我和他,怎能分得这样清?”
短短一句话,叫阿秀心跳骤停。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陷在自欺欺人的误区里。
是啊,怎么能分得这样清呢……当宿体的一切被寄生蛊吸收,意志必会被秉承,二者终将融为一体。不是覆盖,不是侵占,而是和谐的融合。
她的爱人,从来就不是当初那只小小的蛊虫。
“我若放任执念不管,此身迟早败给心魔。”
山戎的补充,让他这段时间的诡异举止有了合理的解释。心魔,乃是千百年来修士们避之不及的大忌。一旦在心中生成,它就成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随时可能夺人心智,甚至能让一个善者性情大变,瞬间堕落成只知屠杀的嗜血魔物。
而事到如今,阿秀终于开始正视某个一直被忽视掉的问题——阴尸的来历。在她的询问下,山戎简单讲述了那位的生平。
做盐商发家的榆阳付氏,本是和仙家半点沾不上关系的凡间大户,直到第三代家主在跑商时救下了重伤的女散修,并与之喜结良缘,才有了含带灵根的后代子孙。
而其中最为惊才绝艳的,当属三代家主与女修的第二个儿子——付星池。
付星池,万中无一的天灵根拥有者。他四岁被引入仙门,一年筑基,三年结丹,速度之快,羡煞了一众修士。
五十七岁那年,踏入修真之路才短短五十余载的付星池已经跃进元婴期,却在一次归家探望后不知所踪,从此于人们的视野里销声匿迹。
这世道甚乱,人们都以为他在某一场杀人夺宝的争斗中殒落了,却永远不会想到他其实是死于身为凡人的亲族之手。
支系的族弟付项明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能将元婴大士迷晕的药酒,并在家宴上给不曾设防的付星池灌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付星池已然只剩下最后一缕魂念。他看到自己被人剖开丹田,强行毁去了刚修成不久的元婴;看到付项明手拿绘有上古魔神的不详金印,将他的天灵根如吸收烟尘一般抽了出去;还看到父母以及奋力反抗的亲兄长被雇佣杀手毫不犹豫地斩去首级,又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震惊之后便是暴怒,滔天的怨气霎时间笼罩住了付府的上空。
见族兄的尸身在怨念作祟下不惧明火,付项明卖通了几个道修以古法将他封入石棺,埋进荒无人烟的深山。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付星池。
无悲无喜地讲述完宿体的故事,山戎垂眸望着面露怜悯的姑娘,淡定总结:“鹊占鸠巢,如今那主宅里皆是付项明的后人,我将他们屠尽,也算是清理门户。”
阿秀特别难过。她觉得天下不会再有比他更可怜的男娃了,也不会再有比她更倒霉的女娃了。
别家男人都能陪老婆安安稳稳过日子,为什么就她找了个带着血海深仇的大魔头啊!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赶紧忙完,然后跟我回老家结婚咯。”望不到头的复仇之路让人心生躁郁,阿秀的语气带上了不耐烦。
“付项明在韵太山清修,我得去一趟。”
“我不放心你。一起走吧,到了那边我也不插手,只在一旁看着,行不行?”
山戎想了想,到底是点头同意了,接着又道:“要不我们先简单拜个天地,以后再搞正式的?”
闻言,阿秀苦脸一收,瞬间板起面孔:“不行!做了丈夫的男人必须陪媳妇好好过日子,哪能还整天在外打打杀杀喃?就这觉悟还想娶老婆,你还是先把心态摆正再说吧。”
山戎:“……”
好像无法反驳。
*
付家私有的风水宝地——韵太山。
碧水青栾,云雾缭绕,拂晓的晨露将大片仙草药田点缀得璀璨灼眼,偶尔还有丹顶鹤自云间飞过,处处透露着仙家府台的灵韵。
阿秀将散发金光的木鱼停降在山顶一处石洞前,提着裙子跳下了地。山戎跟在后面下来,递给她一包打发时间的肉干后,破开禁制便走进了石洞。
肉干是他闲暇时做的,麻麻辣辣,很符合苗疆人的口味。阿秀一边百无聊赖地嚼着,一边被迫“欣赏”洞中骨肉断裂、哭天喊地的热闹动静。
过程中,有一道极快的光束从洞里飞出来,如流星般窜去天边,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阿秀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那多半是道求救用的传音符。
“山戎,你动作快点。那人叫了帮手过来!”她对着山洞大喊。
没过一会儿,令人牙根发酸的可怕动静消失,自家男人浑身染血地走了出来。阿秀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迸溅的几滴脑浆,随后快速带人离开。
乘着木鱼飞进云层,她扭头望见山戎阴沉的神色,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祥预感:“怎么,杀错人了?”
山戎摇摇头,疲惫地闭上双眼:“里面的确是付项明,他夺取灵根之后步入修境,已结出金丹。若是我没来这一趟,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进阶元婴。”
停顿片刻,他话锋一转:“但他体内的是冰灵根。”
“冰灵根?!”阿秀诧异地睁大双眼,“那你的天灵根去了哪儿?”
搜魂得来的信息准确又详尽,他回忆着方才在人脑海里看到的阴谋与勾结,声音夹杂寒冰:“蕲州白氏,在他们家主身上。”
她既惊讶又不理解,愣怔过后皱眉问道:“听说那是个极厉害的仙门啊,怎么连家主都要偷别人的灵根?”
山戎嘲讽一笑:“那人在坐上第一把交椅前就是个连筑基都困难的杂灵根。说到底,能够力压群雄当上家主,也多半是凭借着一套套谎言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这仇报的,没完没了......”
手中的帕子已经用除尘诀清洁干净,但洁白无瑕的面料上依旧带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阿秀低眉垂首地看着,有些想把它扔了。
见人不高兴,山戎凑过去,用冰凉的薄唇亲了亲她的耳垂:“放心,我不会即刻动手的。蕲州白氏能人辈出,不易擅闯,此事还需慢慢筹谋。”
阿秀:......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其实不用他搜魂得来的消息,阿秀自己也知道击杀大仙门的家主有多困难。要是蹲过去,估计也就渡劫期往上的大佬敢造这个反,而他们两个境界中不溜的“乡下人”若要硬闯仙家地盘,生命肯定会即刻走到尽头。
在云层间穿行了一段时间,韵太山终于只剩下小小的虚影,而那个接收传音符的帮手似乎也没有追来。
阿秀没打算回家,医馆是肯定要舍弃了,山戎将榆阳城的天捅了那么大一窟窿,鬼知道有没有在犄角旮旯的地方落下一些暴露身份的线索。两人沿着榆阳城的反方向飞行两天,在一间坐落于山野的茅屋前落了脚。
十八
此处目前无人居住,应该是猎户用来在山中临时过夜的。茅屋旁边有条尚算清澈的小溪。山戎下水洗了洗身上的血腥气,等拎着脏衣服回到屋中,阿秀已经将被褥铺好了。
此次出行,东西准备得齐全,医馆里能用得上的物品几乎都被她装进了储物戒。递过去一套干净衣衫,阿秀拍了拍身旁的床位:“陪我休息会儿,明早我们就出发去蕲州,找家客栈打听一下情况。”
屋内没点烛灯,月光将那张本该灵气逼人的小脸照出几分憔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她身心俱疲,根本来不及喘上一口气。
高大冰凉的躯体在布料的包裹下,依然将被窝染上了一层寒意,山戎将她搂进臂弯里,沉声保证:“这是最后一个。”
阿秀在他怀中闭上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
夜色渐浓,昏沉的意识伴着屋外的蝉鸣蛙叫坠入梦乡,她睡得正舒泰,翻身时却无意间摸到身旁一片空荡。
阿秀猛然惊醒,紧接着掀开被子奔出屋外。循着血腥气的方向跑了一会她便停下了,爱人没有走远,他在密林深处虐杀一批狼群。
望着前方杀气四溢的男人,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用绳子吊在了悬崖边,摇摇欲坠根本没个着落。
“山戎……你是不是快抑制不住心魔了?”他看过来的眼神陌生得吓人,阿秀忍不住后退一步,语调艰涩。
他没有回答,丢开狼尸就袭了回来,五指揪紧她的发根,声音咬牙切齿:“叫你别乱跑,记不住?”
下巴被迫高仰着,头皮扯得生疼,抑制不住的委屈让她眼泪哗哗流了出来:“现在这个情况,叫我怎么放心让你独自在外呆着嘛!万一我一觉睡过去,你神智全失连媳妇都不要咯,呜呜……那我上哪去找人?”
蚀骨搅髓的疼痛在身体里叫嚣,山戎松开拳头,强忍着暴虐欲望将人按进了怀里:“你不该来。”
山戎知她委屈,可此事根本没有两全之法,身内异状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忽视掉,今晚的屠杀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唯有赶在心魔吞噬神魂之前将夺了付星池灵根的人找出来灭掉,心魔才会消解,事情才能了结。
“呜呜......气死人的坏东西......”哭哭啼啼的阿秀掐着那窄腰上的皮肉使劲拧圈,完了后还嫌不够解气,又垫起脚尖咬他嘴唇。
晶莹小巧的贝齿下了老劲想要刺破一层皮,尖锐刺痛在那楚楚可怜的视觉冲击下顺着唇肉窜进喉咙,继而往下腹钻,成了撩人心神的痒,摧残着剧痛中剩余不足一分毫的理智。
回击般的舐咬,让她唇珠一痛,惊叫出声。趁着机会,有力的大舌钻进小口,勾出嫩滑小舌强势吮吸,似要将香甜的津液尽数掠夺。
阿秀受不得这欺负,转而去咬他舌尖,齿间尚未用力,就被他警告般地捏住了乳肉。男人的眸光暗沉,仿佛想将眼前人生吞活剥,她心下一慌,犹豫地松开牙齿,下一刻就被抱着大腿抵在了树干上。
“干嘛呀……天天欺负人……”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娇娇软软的,不像耍脾气,倒像撒娇。
山戎被撩拨得难受,单腿抬起支在树干上,仓促地掀起了内无一物的衣摆。两条莹白的细腿被他架在臂弯里,长指勾开亵裤的一边,让高耸的阴茎抵着肉缝往里钻。
“好湿,被欺负也有感觉?”眉间杀气未泄,男人的调侃显得刻薄又艰难。
阿秀被说红了一张脸,埋在他颈间气得嘟哝:“不穿亵裤的臭流氓……”
“主人不给买罢了。”
她在那话里听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下一刻,紧闭的肉穴被猛然贯穿。尽管有爱液润滑,那突如其来的入侵依然惨烈,胀痛与酥麻纠结痴缠,每寸软肉都被挤压得不留一丝缝隙。她跨紧男人的颈腰防止自己掉下去,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声音在颠簸里颤抖:“你……嗯啊……你轻一点……”耻骨间的摩擦不曾减缓,囊袋渐渐被交合处的淫水淋湿,上下摆动间与拍红的嫩肉拉扯出粘腻的银丝。
沿着尾椎攀爬到颅顶的酥爽让神魂中的毁灭欲降低了些许存在感。山戎快慰地长叹,在她耳畔用气声哄劝:“听话,今晚就做这个,我不惹事了,好不好?”
凉气铺在敏感的耳垂上,让她激起一身汗毛,连带着穴肉都挤压着缩紧。这销魂的附着感让男人抑制不住加大了摆动幅度,像只挣脱牢笼的野兽冲进绿树丰林,在里面疯狂地撒欢。
要命的酥麻从穴腔里扩散开,让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变得无力,阿秀塌软了腰身,一点一点往下坠。粗硕龟头在娇躯的下沉中将花心挤压变形,似要钻进小孔,去探一探未曾开发的子宫。
“不要……不要这个姿势……”她慌忙制止。
男人这回倒是听话,没多犹豫便松开了桎梏,她刚要松口气,下一瞬间就被人掐着手腕吊到了树枝上,双脚高高踮起,堪堪及地。
她觉得那条束缚手腕的绳子眼熟,借着月光凝神细瞧后,不禁乍舌。好嘛,这不是付氏贵女绑她的那条“捆仙绳”吗?
刚要张嘴抗议,酸软的腰身一轻,她突然被人从后面抓着小腿托了起来。裙子被掀到腰际,水唧唧的嫩穴很快又将硕物含了进去,酥麻窜顶,脑袋瞬间融化,昏昏沉沉再也想不起要说些什么。
山戎尽情操纵着她的下肢,一下一下往胯间狠撞,所入之深,将那平坦的小腹都撞出了鼓包。
手腕吊在树上,重心由别人掌控,私处还不断被侵犯着,阿秀觉得自己一点尊严都没有了。令人窒息的抽插节奏让体温一直处于沸点,汗液刚冒出来便被夜风吹干,呼吸间,尽是男女交合的淫靡甜腻,以及……满地残尸的腥气。
不远处有只死不瞑目的野狼,正歪着舌头朝向这边,身子已被开了膛,肠子内脏横流。
阿秀不想看,却又忍不住去看。半晌过后,她颤着声告饶:“我们回屋做吧……这里不干净……”
山戎沉浸在自己的冲动里,衣衫完好的少女在隐晦的颠簸下显露出别样色气,露出半截的藕臂被长绳勒出圈圈红印,瞧上去竟比袒胸露乳还要让人亢奋。听到娇怯的低吟,他分出心神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一直没受孕,我有考虑过原因。”
阿秀:……这不是看运气的嚒?
“虫精与人卵结合,似乎是会比人和人要困难些。”他说得心不在焉,腰臀却顶得很专注。
龟头在花心处反复冲撞,导致穴肉都酸麻了,而阿秀却觉得他此刻又入得更深了些,不易察觉的刺痛在快感中一点点渗透到花心深处的禁区,让人心生恐慌。
“……虫精?”她在陌生感知中颤颤巍巍,也不明白那话中的意思。
“嗯,虫精。我将这身体改造了。”男人语气清淡,将可怕的真相就这样随随便便说了出来。
将爱人独占的欲望那般强烈,他又怎会容忍阿秀被付星池的的精液玷污呢。别的都可以融合共享,只有她绝对不行。
花心中央的小洞已变得松软,他在人愣神的时候,握着纤腰抽开一段距离,然后猛地长驱直入,龟头挤开子宫口,终于进入了肖想已久的圣地。
“唔……好紧。”山戎俯身趴在她后背上顶着子宫壁碾磨,双眸愉悦地眯起,“这次,我直接射在最里面,受孕几率应该会加大。”
濒临高潮的媚肉紧裹着阴茎瑟缩颤抖,少女突然意识到自己若是真怀上了,肚子里将会是一窝密密麻麻的虫子。
鸡皮疙瘩起了身,她扭着屁股躲闪:“走开走开……不给你射里面……恶心……”
“恶心什么,习惯就好。想要几公几母?”
阿秀:?!
“......你还能控制这个?”
“能啊,只要你愿意受精。”
思绪被带歪,她莫名其妙生出了兴趣:“两母一公吧,你给我表演一下。”
“来了啊。”他开始冲刺,甬道中的阴茎搏动着涨大一圈,“十个月后验收成果。”
话音刚落,冰凉的液体在子宫里喷射开来。那黏稠的感觉让阿秀又抑制不住联想起虫卵孵化的景象,抵触与畏惧搅拌着高潮,让快感进入了堪称迄今为止最恐怖的一次巅峰。
白光之中,轻若鸿毛的云朵在热浪里漂浮,过了好久才化作水汽,翩然散去。回神过后,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潜在的重口爱好者。
“这么喜欢啊,要不要再来一次,嗯?”
耳边突然传来清淡的戏谑。
她顿时羞到极致:“不要……你走开……”
本就尚未分离的交合处眼见着又要躁动,西北面的半空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气若洪钟的厉呵:
“妖秽邪物,快放开那姑娘!”
十九
随着声音落下,原本毫无异状的密林上空忽然出现了三个服饰相似的御剑修士。而那道声音的主人,正是站在中间的白眉老者。旁边两位年纪样貌尚轻,衣饰稍显朴素,站得也靠后,看样子是老者的门徒或晚辈。
三人现身的一霎那,山戎就沉着脸将阿秀的裙摆拉了下来,接着合好衣襟,以极快速度将自己也遮了个严实。
“你虐杀付氏满门在前,又亵玩良家女子在后,邪物,今日我等必要让你伏诛!”老者大喝一声,身法迅捷地攻到近前,后面两位紧随而至。
这三人明显有备而来,手里拿的都是专克阴邪的法器。山戎且战且走,将打斗拉到了伤不到阿秀的距离。
手还被捆在树上动弹不得,阿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然而此刻除了垫着脚尖原地蹦哒,旁的什么都做不到。跑出来时什么都没顾上,她那些宝贝蛊兽都落在了屋里。
不讲武德的群攻三人组修为高深,让她一眼瞧不出境界。山戎吃力应对迅猛的围攻,不像以往那般轻松碾压。没过多久,他身上就见了血,老长一道剑伤深深挂在后背上,皮开肉绽。剑尖收回之时,还带落了一缕翩然降落的断发。
“你们找错人了,不是他!”她着急得大喊,双脚徒劳乱蹬,想要挣脱手腕上的束缚。
不远处的年轻剑修听了,扭头反驳:“错不了,付前辈仙逝前给他下了追踪咒。此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能凭借追踪法门找到他!”
阿秀悚然一惊,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跑来几个修士,一声不吭加入战局,目标依旧是山戎,让本就显出劣势的他越发捉襟见肘。
一个躲闪不及,胸前又遭了数剑,山戎动作滞缓下来,健硕有力的肉体像被摘断了根茎的花朵,瞬间显出颓败之势。
阿秀气得肺管要爆炸,忍不住朝着那帮人跳脚呵骂:“嬲你娘瘪,要打要杀冲我来喃,莫得动我男人!”
老者攻势一顿,指使其余人继续牵制目标,自己则扭头瞪向树下的少女:“你二人是一起的?好好好,那老夫就发个善心,送你二人去地下团聚!”
他说着,长剑一挥便要刺来。
危急关头,一股紫烟忽然弥漫到四周,带着股浓郁的木质香。众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攻势乍然刹住,随后纷纷瘫软倒地。
昏迷前一刻,阿秀辨别了出来,那是足以迷晕渡劫大士的稀贵珍品——瑶光冰灵木。
……
一股刺鼻的冷香钻进鼻腔后,她从昏迷中醒来。耳边劲风呼啸,一张熟悉的俏脸映入眼帘。
“阿秀别怕,已经没事了。”
“山戎呢?”她撑起身子焦急张望,还好很快就在身后发现了昏迷未醒的自家男人。
“事从紧急,我长话短说,阿秀你要听好。”翟云梦掰正她的脸,紧锁眉头,语气异常严肃,“那帮人晕不了多久,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自然苏醒。付项明死前给蕲州白氏发了传音报信,随后白氏便迅速发布了丰厚的击杀赏金,势要让凶手伏诛。而且,不只你们遇到的那帮人,其实还有更多正道人士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们必须逃难,正面相抗绝无胜算。”
承载他们的巨大长剑以极快速度在高空飞行,云层覆盖在四周,让人看不清前路。阿秀握紧她的手,眼圈泛红:“……那你快将我们放下。这事与你无关,不能牵累到你。”
翟云梦闻言摇头:“你救过我一命,我又怎会弃你不顾?”
事到如今,她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因为闲着无聊就随师伯们一起加入了这趟击杀邪尸的任务。在他们找到目标时,邪尸已与早来一步的埽山真人缠斗起来,其两个弟子从旁辅助,眼见着就要拿下邪尸。
见状,翟云梦的师伯们赶忙加入,企图分一杯羹。而她自己却被邪尸的模样惊得愣在了当场。
那不是阿秀的哥哥嚒?
闹半天他的眼珠子不是因为白内障,而就是对死鱼眼啊!
下一刻,耳边就传来了阿秀的跳脚喝骂。翟云梦听了一耳朵糊涂,只把最后那三个字记进了脑海里──我男人。
落叶飘飘,北风萧萧。所以爱会消失,对么?
失恋般的痛楚一闪而过,眼见埽山真人提剑刺向阿秀,她赶忙祭出珍藏多年的强力迷药......
再然后,便是这仓皇不堪的逃亡了。
从记忆里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眼界浅薄,人脉也窄,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事情。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带你们去天机阁找孟阁主。那里只要给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得到,想必能让你们寻到一线生机。”
将昏迷的山戎用鼻烟壶催醒后,翟云梦递了一袋子灵石给身旁少女,眸光深情:“天机阁快到了,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秀,你送我二字可好?”
阿秀推拒了几番那递过来的灵石袋,但到底比不上对方执拗,还是被她强押着塞进了怀里。
“你说。”阿秀擦了擦感动的泪水,嗓音微哑。
翟云梦:“爱过。”
“爱过?”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秀下意识反问,一脸懵逼。
“谢谢!我这辈子,值了!”
阿秀:......
一波技术极好的俯冲后,飞剑平稳降落在目的地附近。
因为还要赶在师伯苏醒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翟云梦没多停留便离开了。挥手告别后,阿秀快速给山戎处理了伤口,然后带着他踏上通往大门的台阶。
“你真爱过?”四下无外人,一路沉默不语的男人冷不丁突然开口,语气颇不和善。
阿秀耳根一热,骂骂咧咧拽着他往里赶:“闭上嘴赶紧走!个惹事精,造娃娃时候被人一锅端,丢人丢到家咯,还有脸说这些!”
山戎:......
二十
天机阁矗立在临湖靠山的绿树丛中,是座高达七层的石塔,塔身灰白,由底向上逐渐缩小,顶端盖着翠色琉璃瓦,尖尖上还镶嵌着一颗肥猫形状的白玉。
嗯?所以为什么是猫?
心中的疑问在推门进入的一刹那豁然开朗。哦,明白了,阁主多半是位爱猫人士。
只见这里遍地的狸花猫,只只油光水滑,让阿秀差点下不去脚。呈正六边形围拢的石砖墙上镶满了供猫攀爬的木板,几根支撑主体的石柱还缠有结实耐磨的麻绳,以供猫咪磨爪。
山戎步子大,不小心踹翻了地上的食盆,惹来一阵埋怨的猫叫。
“啧,你看着点路!”阿秀将他拉到身后,踮着脚尖踩上旋梯。
“此地似乎并不靠谱。”
“哎......先上去看看嘛,见着人再说咯。反正我们也莫得退路。”
登上二层,终于见着个人。那是位怀抱一大摞书,导致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姑娘,她头梳双环髻,鹅黄裙钗挂铃铛,整个人像只落进屋中的小黄鹂。阿秀快步走过去帮忙,顺势询问道:“姑娘,请问你们孟阁主在吗?我想找他买些消息。”
将书搬到不远处的案台上,小姑娘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灿烂:“谢谢你的帮忙呀,找我有什么事?”
“不找你,我找孟......”话说到半截,阿秀反应过来,声音登时高了一个度,“你就是孟阁主?”
不会吧不会吧,面前这孩子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小啊!这种情报机关的头目,不应该是阅尽世间沧桑的老头老太吗?
孟阁主:“阅尽世间沧桑吗,我也算是吧,毕竟都六百多岁了。”
嘶......看不出来啊,明明这么鲜活可爱。
孟阁主:“哈哈哈,谢谢你的称赞。”
不客气...所以,你为什么能知道我的心理活动?!我应该没有把话不小心说出来啊。
孟阁主点点自己的下巴,歪着头猜测:“可能,是因为我阅尽了沧桑?”
……
“是小辈见识浅薄了,还请孟阁主见谅。”阿秀后退一步,默默端正了站姿。
孟阁主笑着揭过话茬。这事儿她早已见怪不怪,光临天机阁的新客人,十个里能有九个将她认错身份。
短暂的自我介绍后,阿秀将自家男人干的缺德事和当中的无可奈何以及情非得已尽数向人说明了一遍。
坐在书案后的小姑娘全程拿着纸笔写写画画。等人说完,又过了好半晌,她才落笔开腔:“小伙子在这先坐会儿,姑娘跟我上楼来。”
阿秀点头答应,乖乖跟人登上塔楼的第三层。这层布置得像个茶馆,尚算宽敞的地盘摆着六张方木桌,每张桌上还有成套的茶具,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层竟然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围坐在桌边拿着纸笔交换情报,再时不时喝口茶,看起来既忙碌又悠闲。
她原想着楼层越高人物应该越是厉害,结果一层是猫,二层就是自食其力充当搬运工的阁主了。进入第三层以前,阿秀甚至猜测过天机阁的其他成员可能都外出采集情报去了,又或者......压根就没有其他成员。
“老年人不适合住太高,所以我选择了二层。至于一层嘛,一层的话也太没气势啦,所以我将它留给了猫儿们。”再次看穿阿秀的孟阁主贴心送上解答。
啊哈,和这样的老太太交流起来还真是轻松呢,也有点可怕......
西北角的空桌围了一圈竹帘,像个粗陋的单间。二人拉开椅子坐下来,孟阁主洋洋得意地吹嘘道:“这是我的专属茶座,怎么样,气派吧!”
阿秀:......
“咳咳,抱歉。自说自话的老毛病又犯了,言归正传吧。”孟阁主倒了一杯春茶递过去,语气转肃,“你把楼下那小伙子交给蕲州白氏,这事情就了了,很简单。”
吃屎是个什么滋味?
阿秀想,应该和她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她深吸口气,努力维持住了对待长辈该有的礼貌:“这恐怕不行,我们是一对。”
“和他断了吧。”孟阁主撑着下巴,语调轻佻,“一个煞气缠身的恶种罢了,他滥杀无辜,暴虐成性,如今还做起了白日梦,妄图杀害蕲州白氏的家主。哧,知道白家主现在什么境界吗?人家已经渡劫后期了,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
用刻薄的语气摆事实讲道理,阿秀对此毫无意见,但是难掩反感。她拉大唇边的笑意,堪堪扯出讥讽的弧度:“干嘛劝人分开啊……怎么?孟阁主觉得我是个好的?”
幼齿模样的阁主定定看着她,语气笃定:“你干净,不该被他带脏了。”
这话让阿秀喷笑出声,一时间停都停不下来。等到眼泪都乐了出来,她伸手擦了擦,点头承认:“是,他坏得很咧,也确实杀过不少无辜之人。不只如此,整个人还怪里怪气的,一点都不斯文。”
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过山戎在厨房烧菜的身影,以及两人平淡如水又不失安心的朝夕相处,她耸了耸肩,尤带笑意的眼眸里不见动摇:“但那又如何嘛,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我男人?如今,这世上就只有我愿意无条件站在他身边咯。你连这都想剥夺,是不是也算一种恶?”
“......”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连周遭人的谈话声都沉寂了下去。一双双避讳的目光透过稀疏的竹帘投射到二人身上,来回巡视。
算吗?
孟阁主微微愣神,思索片刻过后,哑然失笑。从来都是她教导别人如何做人做事,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能被小辈教训了。有趣,从一个尚未开启过的角度思考,也有些道理。通达人生真谛,光靠丰富的阅历果然还远远不够呢……
放下手中的茶杯,她抬手招来一名侍从,倾身耳语了几句。侍从点头离开,没过一会儿抱着个古朴的竹简走回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冷漠的山戎。
邀人坐下后,孟阁主拿着竹简敲了敲桌面:“该了解的都了解完了,接下来我们来详谈一下如何避祸吧!”
阿秀:......
所以刚刚是什么……扯皮?我们还在被追杀呢,这么耽误时间真的好吗!
“放心啦,这里很安全。天机阁外有迷阵,只要我不放行就没人进得来。”孟阁主压了口茶,继续说,“以你二人的实力和人脉,想要对抗蕲州白氏简直难于登天,不如让小伙子去玄境待段时间,等事有转机再出来。”
玄境是古书记载过的无人之境,阿秀对其也算有所了解。相传,那里是神魔大战的遗址,沟壑联通地脉,所以阴气极为厚重。从修行方面来讲,玄境对尸鬼妖魔倒也算是个风水宝地了。
只是这地方仅在文字里出现过,还从没听说有人真正发现过它的存在。
坐在一旁的山戎突然开口:“阁主知道玄境的确切位置?”
孟阁主点点头,将手中的竹简摊开摆在了桌子中央,指着上面的图文说:“这就是玄境的地图,你们从此处出发,乘着法器飞行四日便能抵达。只是——”
尾音拖得有些长,仿佛要拉回别人的注意力。
等对面二位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再次看过来,她接着补充:“玄境容纳不了生人,只有小伙子能够进入。这也是我建议他去的原因,毕竟就算追杀者循着追踪咒找去了那里,他们也没办法进去搞事。”
“所以……还是要我与他分离?”阿秀握紧拳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孟阁主垂目叹息:“或许只是暂时,孩子。玄境有远古魔神的威压遗留,对心魔也可以很好地压制,他在那里很安全。”
具有说服力的要素扎堆聚集,让阿秀喉间发苦,再难开口拒绝。攥着湿汗的掌心被人温柔摊开,十指相扣,以毫无温度的肌肤镇定她躁动的不安,山戎看着地图,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那群人见过阿秀的容貌。我若进入玄境,她该如何逃脱牵连?”
“这个简单。”孟阁主身子后倚,双手环臂,“阿秀姑娘身上并无追踪咒,只用稍稍改变一些特征即可。”
闻言,阿秀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我能有什么特征?”
平平无奇一蛊俢,庸庸碌碌小透明。
山戎帮忙解答:“没有梦想,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一向心不在焉,发火时会性情大变。”
这答案她接受不了,阿秀抽出交握的手,目光逐渐锐利:“哦,你是这样看我的。那要不要在这给你表演一下性情大变?”
眼见一场战火即将爆发,孟阁主赶紧出声打圆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男人除了临终遗言,其他话都当不得真的,别气别气。我说的特征只是外貌特征啦,小姑娘你换成汉人装扮,戴个面纱,再往眼角点颗痣,就没人能认出你的身份了。”
听上去粗浅简单,却又似乎夹杂着深奥而精妙的术数哲理,犹如奇门遁甲一般。这个法子让阿秀自己抓破脑袋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简直堪称蕴含了华夏千百年的智慧结晶。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忍不住捂口惊叹:“阁主您所教授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
孟阁主:“唔嗯,啊哈哈...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