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寒

30 / 64 章 · 3,373

天地之间, 雨声未停, 渐有磅礴之势。木屋窗外, 哗哗不绝的细雨绵延织出一片白幕。而在小屋内, 却是另一番寂静景象。

霍景紧紧地搂着唐笑语, 沾着雨水的面容略显苍白。剑眉紧皱, 平日里好看的五官亦显出些微的苦痛来。

也唯有在将双臂收紧的片刻,他才会短暂地舒缓眉心。

唐笑语缩在他的怀里, 不得挣脱。男子的气息近在咫尺, 纵使不合时宜, 她的心还是跳得渐快起来。这种心跳的感觉, 与遇险时的恐惧、登台前的紧张决然不同,是她从未有过的情绪。

“王,王爷,松手……”

她小声地喊着, 不知为何,竟无任何说话的底气, 这声音小的如蚊蝇之声。

霍景迟疑了一下, 竟乖乖地松开了手。

唐笑语连忙站起来,退开两步。

那紧贴在身的温热怀抱消失了, 她心底陡然生出一缕奇怪的感觉。

……仿佛丢了什么难得的宝贝。

她甩甩头, 抛掉这种奇怪的感觉, 拔脚出了木屋。

留在这里,王爷无法走路,她既无法保护王爷, 也没法替王爷治疗。若是有贼人刺杀,两人只能齐齐送命。倒不如出去碰碰运气,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屋外大雨如注,她寻回自己弃掉的伞用以遮雨,可惜无济于事,她早已浑身淋浇得湿透。

好在,她很快就撞上了苦寻刺客无果的飞七。

听闻王爷还是遇刺,飞七扫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黑衣人尸体,面容冷肃不已。简单思忖片刻后,飞七到伽罗寺,谴了两个小僧前往王府通风报信。

半个时辰后,王府的马车快马加鞭,带着重重守卫并大夫沈寒一起来了。

“沈大人!”一看见沈寒自马车上下来,飞七的眼前微亮。

沈寒衣衫微乱,面有急色,蹙眉道:“遇刺?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王爷何在,快让我看一下。”

他跨入木屋,便瞧见唐笑语呆怔着站在屋子一角。她那模样,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小鸟。沈寒愣了一下,眉心立刻绞起,他对身旁人道:“去给笑语姑娘打杯热茶。”

来不及叮嘱更多,他便到了矮榻边,查看霍景的状况。

霍景的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瞧起来很是吓人。他翻看一下霍景的伤口,粗略诊断一番,松了口气。他叫下仆给霍景更换衣物,又道:“毒性不强,只是致使人昏睡失去意识,须得回王府好好休息安置。”

众人都放下了心。

大雨不停,王府的马车在重重卫兵的包围下,于木屋外停下。几个下仆将霍景扶上了马车后,唐笑语才迟迟地走出来。

她的脚步绵软无力,被雨水打湿的乱发贴在面颊,形容狼狈。

“……笑笑!”

就当她也要上马车时,沈寒忽然唤了她。

他皱着眉,目光锁在她沾着水珠的面庞。犹豫片刻后,他咬咬牙,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她的双肩上。

唐笑语微微一愣。

“你肯定受凉了。”沈寒笃定地说着。那双从来都轻快风流的双眸,流露出一分忧虑,“现在得先把王爷带回去,无暇给你开药。等回去了,得押着你好好服一服驱寒的药。”

唐笑语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寒的外袍要从肩上滑落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衣角,将它披拢一些。

这件衣服上,好似还有沈寒的体温。

“快上马车吧,别再淋雨了。”沈寒一直皱着眉。

他从来都是轻浮风流地笑着,像是招摇的桃花枝。这般紧锁眉头的模样,极为少见,像是全然换了个人似的。

一行人终于坐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唐笑语坐在马车上时,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疲惫、寒冷与后怕,同时涌上了脑海。被雨打的湿透的身体,令冷意瞬间侵袭骨髓,她不由小小地打了个哆嗦,抱着膝盖缩了起来。

还好,有沈寒的外袍在,不算冷到透彻。

马车颠簸,雨声依旧。她微呼一口气,不自觉地,便呆怔地回想起先前遇险时的那一幕。

垂死的刺客抬起手,自袖间射出一枚银针。那时的她,被恐惧所掌控,完全不敢动弹。

“躲开!”

然后,霍景咬牙切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用身体挡下了那一针。

那根毒针,分明是飞向自己的。若非是自己蠢钝又不经风浪,竟被吓得不敢动弹,霍景也不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了伤。

可是……

王爷为什么要保护她?

她是舞姬,是与奴婢差不多的贱籍,是蝼蚁尘埃,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

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多不值得啊。

唐笑语将膝盖抱得愈紧,心头微乱。一点愧疚,二分疑惑,令她满心思绪如乱麻。

许久后,马车终于回到了王府。

她这副湿淋淋落汤鸡一般的模样,着实吓了石榴一跳。石榴赶紧去讨了热水,供她换衣沐浴。期间,石榴再听闻她和王爷在伽罗寺外遇刺,更是吓得不行。

“要不是有飞七大人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石榴想象了一下,便觉得怕的不行。她年纪小,絮絮叨叨说着,将功劳全都归给了飞七,“还好飞七大人厉害,保护了王爷,还将王爷与姑娘您平安带回来了……”

唐笑语擦干了头发,窝在床上,倦得说不出话来,眼皮止不住地合上。石榴絮絮叨叨的声音,也在耳旁渐渐远去。

她沉沉地睡了一觉。

梦中,她梦见了一个男子,那男子拥着她,在她耳旁轻声说着什么。

“本王救了你,这可是救命之恩,你要如何报答本王?”

“连个墨都磨不好,也不识字,睡相还差。啧……看来,是无法报答了。”

“闲来闲去几度……灯火人家笑语。……笑语,倒是个好名字。”

她有点恼他揭人短,还有点愧疚。在梦里时,只顾着气嚷了。

就在这时,她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响动,有人在低声说话。再勉强睁开眼皮的一条缝,看得一道模糊人影在床前晃悠。

“果真是受冷了,额头这样烫。一直睡着,估计也是受冷的缘故。”沈寒收回搭在她额头的掌心,叹一口气,“去抓这服药,给你姑娘熬了,每日按时三餐后喂服。”

唐笑语觉得眼前如蒙了一层纱布似的,看不清人影。

那开药的大夫在她床榻边坐下,久久地凝视着她。许久后,她听闻他一声长叹,道:“跟着那人,日后便是会这般受苦。”

是沈寒。

“沈大人……”她睁开眼,觉得喉咙又干又渴,平日里清润的嗓音沙哑的可怕。

“姑娘醒了?”石榴连忙端了茶过来,“喝点东西润润嗓子吧。”

唐笑语坐起身,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烧热还没退。她勉强呷了口茶,哑着嗓问道:“王爷还好吗?”

沈寒皱眉,道:“你自己都病了,还去关切他?”

唐笑语肩膀轻晃,人捱到枕上,喃喃道:“王爷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沈寒面色微怔,忍不住低语道,“他竟会做这种事?”顿了顿,他侧过头去,避开唐笑语视线,道,“他没什么大碍,方才已醒了,还叮嘱人去追查刺客身份。那银针看着凶猛,但不过是短时间使人昏厥不得还手。”

唐笑语闻言,微笑一下,道:“那就好。”说罢,便阖上了眼小舒了口气。

淋了那么久的雨,又受了惊,她身体虚弱的很。现在捱在枕上,面色苍白,昔日柔润的唇瓣也毫无血色。沈寒蹙眉看着她,只觉得心底有点难受。

跟着王爷,便是要遇到这样的危险。平日里多可爱娇嫩的一个人,遇着这等行刺之事,便也只有担惊受怕的份。若她只是个外院的普通奴仆,也许就只用活在方墙之中,不必遇到这等危险之事了。

看唐笑语重新陷入小眠之中,他忍不住伸出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指尖掠过几缕发丝,他又叹了一声,对石榴道:“别忘记煮药。”说罢,这才迟迟地离去了。

唐笑语许久没生病了,但这一病,就是两三天。烧热倒是退的快,但人总没劲儿,昏昏欲睡、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精神也不好。每天昏沉地睡上大半日

,起来喝点苦药、用点米粥再接着躺。

石榴端来的药实在是苦,苦的她都不愿张口,但也没法子,只能小口小口地喝。这一回石榴端来的药,她闻到那苦味便想躲开了,便干脆阖着眼,装睡。

“姑娘,起床喝药啦。”

石榴连着唤了几声,她都在床上装睡。石榴急了,她端着药碗,几乎要爬到床上去,道:“不成!沈大人吩咐了,这药可要按时服。”

唐笑语不声不响,静若一具尸体。

她紧闭着眼,只盼着石榴赶紧出去把药到了。那药实在是苦,苦的她受不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扇被推开了,一道脚步声徐徐走近。旋即,枕边便响起一道沉沉男声:“唐笑语,起来喝药。你若不喝,本王喂你。”

是……

是霍景。

他的声音不如平常一般威严,但足够惊到唐笑语了。

唐笑语内心一惊,纠结着斟酌了半晌,还是假装目光惺忪地睁开双眼,道:“是谁……王爷?……王、王爷怎么在这里……”

霍景披着外袍,抱臂站在她窗前。隔着一道帷帘,他那冷峻的面容被光线所晕染,显得模糊而清冷。

“喝药。”他说着,嗤笑一声,“你未曾受伤,怎么躺的比本王还久些?”

唐笑语瞥到石榴手里的药碗,又闻到那苦涩的味道,开始踌躇。霍景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冷冷道:“你不乖乖喝药,休怪本王不客气。”

唐笑语微懵。

她喝!她喝还不成吗?!

作者有话要说:  威胁.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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