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

28 / 64 章 · 3,665

这一刻, 霍景只觉得身躯之内, 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顿了片刻后, 他微微前倾身体, 弯下腰, 想要凑近那床上的女子, 去轻嗅她的颈间。

还未靠近,他便已能清晰瞥见她的鼻梁与眉宇, 秀气得可爱。

霍景的眸光微动。

他的心底,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轻轻作痒。他甚至想要伸出手去, 轻碰一下她的面颊, 以确保这贪睡的人并非是精致瓷偶。

理智还在脑海中拉扯,他的手,却已自作主张地行动了——手指轻落,碰了碰那人的鼻尖, 顺着鼻梁向下一刮。

这触感,竟令他有些爱不释手。

那睡梦中的人并非毫无知觉, 双眼浅浅睁开了一条缝隙。

发觉她睁眼, 霍景微怔。

从来都征战沙场、杀伐果决的男人,竟在此刻有了莫名的仓促。

好在, 他到底是阅历颇多, 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只冷眼看着唐笑语揉眼醒来。

唐笑语今夜歇得早。

白日里辛辛苦苦搬来了齐园,又恰逢王爷入宫去了,回来也不曾传唤她, 她乐得自在,便早早歇了,也没听闻李珠儿被赶回蒋家那样的大事。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她忽的听到屋里有什么响动,好似是门扇之响。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半梦半醒地抬起了头。

这一睁眼,便吓得她一个激灵——竟然有一道高大的男子身影,立在她的床头!

眼看着她要尖叫出声,霍景眼疾手快,撩起床帘,捂住了她的嘴,蹙眉道:“别叫,是本王。”

唐笑语噎了下,一颗突突跳不停的心略略一缓。

原来是王爷。

等……等等。

三更半夜的,王爷怎么跑到她的房间里来了!?

“王……王爷?”

霍景松开了她的嘴,低声道:“本王走错房间了。”

唐笑语微懵。

——啊?这也能走错?

她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也不会怀疑霍景别有用心。毕竟她是霍景名义上的女人,若他想对她做些什么,哪里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的?

霍景见她迟疑,冷笑道:“怎么,莫非你以为,本王是特地来瞧你这副睡相的?”

听王爷一说,唐笑语的脸色微烧。

她睡相一向差,有时候和石榴睡一块儿,能把石榴踢下床去。那副四仰八叉的模样,谁看了都得笑,竟然让王爷给瞧见了。

而且……

他虽是宁王之尊,到底也是男子。叫他瞧见自己这副糟糕的睡相……

唐笑语怔怔的,一张脸陡然巨红,烧的厉害。

所幸没有点灯,霍景也看不清她面红耳赤的模样。

唐笑语小小地拍拍脸蛋,道:“那奴婢送王爷回房罢。”说罢,便要爬起来点灯笼。谁料,霍景却止住她,道:“不必了,本王自己回去,你歇着便是。”

说罢,他转身要离去。

“别多想。”在离去前,他还特意道,“本王只不过是走错门罢了。”

面色严肃,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留下这么一句话,他便离开了,唐笑语再看时,只看到那庭中月光如雪,没有霍景的身影。

她将门关上,抱着薄被倒回床上,困意不再,反而略有头大。

王爷到底是如何走错的。

她觉得鼻子有些痒痒的,便摸了摸鼻梁。方才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有人摸了下自己的脸。她下意识觉得那人是霍景,但又立刻自己否决了。

王爷是何等人?她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又怎会做这种事?

唐笑语摸摸鼻梁,暗暗好笑,只当自己做了个梦。

***

未隔几日,唐笑语又要随霍景外出了。

霍景亡母许氏的忌日就要到了。每年的这一日,霍景都会依照大业习俗,去伽罗寺为许氏添烛。因许氏喜静,厌烦人间吵闹,因此霍景每一回去添烛,都是轻车从简,只带二三人前往。

许氏忌日这一天,天方蒙蒙亮,霍景便出门了。

因是忌日,他穿一袭沉沉墨色,未着任何珠玉佩饰。

“王爷……”飞七想到早上收到的书信,有些纠结地问,“太妃娘娘又发了信来,说想祭拜先王妃……”

“不必管。”

霍景说罢,便坐上了马车。

话语间,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

车轮颠簸,他半阖双眼,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窸窣响声,不由觉得有些困倦。昨夜又是未得好眠,如今疲累涌了上来,侵袭着身体的每一寸。

要是能得一宿安眠就好了。

霍景半梦半醒间,这样想着。

“景儿……”

“景儿。”

昏沉之间,他的耳边似乎隐隐有个清澈的女声在呼唤。

这声音柔和里透一分坚强,极为熟悉。

“母妃出身将门,若母妃是男儿身,定当行军打仗,平定天下。只可惜……母妃只是一介女子。纵是军中缺人,也不可让堂堂宁王妃上阵杀敌。你父王呵……更是不会准许此事。”

梦寐半醒间,霍景好似又回到了少时。

母妃许氏坐在镜前,为他梳着头发。许氏不过二十几许,但神情却黯淡憔悴如暮年。她着锦衣华服,沉重的云袖仿佛层叠花蕊,更如金丝鸟笼;她耳畔的金饰玉坠似有千斤,令她的一步一行都娴雅端庄无比。

许氏的手撩起他的一缕发丝,语气愈发柔和:“景儿与母妃不同,生而有幸,是个男子,不必困于内宅。日后,景儿定要纵马驰骋于天地间,平定国乱。”

年幼的霍景点了点头,眼中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景儿必会达成母妃所愿。”

梦中的许氏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几缕明艳光华。唯有此刻,这个被困于内宅却心系家国的女子,才会展露出非同一般的风采。

“王爷,王爷,要到伽罗寺了。”飞七的呼唤声,将霍景从梦中唤醒。

霍景睁眼,望向窗外,果真见得伽罗寺的飞檐就在不远处。

伽罗寺位于京外群山之中,日夜香火长盛,四季信客不绝。东部的寺院内,供奉着不少达官贵人之家的长明烛,用以祈福祷告,寄托哀思。

宁王府的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伽罗寺庄严的寺门。早已有僧人专程候在门口,等着他大驾光临。待见到宁王府的马车,僧人各个毕恭毕敬。

霍景下了马车,跟随引路僧步入寺内,只见殿宇一片庄严宏伟,金身佛像个个宝相庄严。经幡轻摇,几个僧人在佛前静敲木鱼,远处层叠寒山之间,有佛钟渐次回响。

“住持师傅挂念着王爷,从来都是亲手呵护老王妃的长明烛。”引路的小僧谨小慎微,“师傅说他良久未与王爷对棋,平日里也寂寞得紧。”

霍景淡淡道:“小王棋技不佳,还是不在虚行大师面前班门弄斧了。”

他跟着小僧,来到了供奉长明烛的未央佛殿前。但见金身佛像之下,列着六排明烛,用防风的纱罩护着,那摇曳的火光,宛如点点萤火。在最上方,则是霍景生母,宁王妃霍许氏的牌位。

霍景定定地望向那块牌位。

母妃的声音,仿佛再度回荡在耳旁。

“你父王娶我,不过是为了拉拢将门许家。待得许家没用了,成了敌人,你母妃便也成了心头大患。这一生,母妃非但不能驰骋沙场,反倒要被枕边人猜忌……”

许久后,霍景微一声叹息,动手点了一支长明烛,慎重地置于烛架上。一阵风自殿外吹来,这片火光微微摇曳,星星点点。

他在这里静默地站了许久,深陷于回忆之中。

只要站在这里,他便觉得母妃的亡魂时刻飘荡着。他无法离去,亦无法脱身。

终于,他下定决心离开。

一跨出门槛,他就看到唐笑语呆呆地蹲在屋檐下,双手托腮,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地上一只小麻雀瞧。那麻雀也不怕人,一蹦一蹦的,完全无视了这么大一个唐笑语。

“唐笑语。”

霍景喊了她一声,她也没回神,依旧盯着那只麻雀。直到霍景又喊了一声,她才陡然惊醒,慌张地站起来行礼。

“王,王爷!方才奴婢似乎隐隐听见什么佛音,这才出了神……”她有点面红耳赤。

霍景蹙眉,轻嗤一声:“狡辩。”

唐笑语不说话了,却偷偷撇了撇嘴。

见到她这副老老实实、又暗含不满的模样,霍景才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他从那座充满着回忆、仿佛游荡着母妃亡魂的未央殿里踏了出来,回到了鲜活生动的人间。

而唐笑语,正是那个打开人间的机关。

他望着她,见她下垂的眉尖轻细,一双眼如琥珀似清澈,便忍不住有些好奇,她的父亲、母亲,又是何等人。

“你的家人何在?”霍景问。

“奴婢……奴婢的家人……”唐笑语有些为难,“多年未有书信了。”

“嗯?”霍景有些疑惑,“不曾联系过?”

唐笑语讪讪笑说:“让王爷见笑了。”

霍景凝眸,喃喃问道:“你的母亲,是如何一个人?”

“奴婢的娘亲?”唐笑语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回忆着母亲的模样,“她是个寻常女子,不识字,整日里做绣活补贴家用,脾

气不大好,但会焖好喝的粥。”

不过,那粥基本都是给哥哥和父亲喝的,她是个姑娘家,沾不到几口粥。

“后来……”唐笑语摩挲着下巴,温温软软地笑起来,“家中贫困,为了让哥哥有书读,爹娘便将我卖去做了个舞姬,此后,便再未联络过了。”

现在想来,父亲、母亲的容貌,竟已有些模糊了,她也不大记得母亲做的粥是什么味道,只记得母亲从燕妈妈手里接过一小袋银子时,母亲那张黑黑瘦瘦、从来憔悴瘦削的脸,第一次展露出打从心底的欢欣笑容,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明艳。

原来,母亲也该是个美人。

不知为何,回忆起这件事,她便只有苦笑,眉心蹙得紧。

忽而间,她的后脑勺被人摸了一下。

是霍景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目光直视前方,道:“过去的事儿,便让它过去吧。”

唐笑语摸了下被他拍过的地方,小声嘀咕道:“发髻被王爷拍散了。”话音刚落,她原本松松插着的发簪,竟然啪叽掉下来了。

霍景:……

他的手,威力竟如斯之大?

他敷衍地捡起那支发簪,随意地将它插回了唐笑语的发髻里。

一根花檀木簪,笔直地插在她的发髻正中央,像一支矛,顶天而立,直冲天空;又像一棵松树,狂野生长。

唐笑语:……

这插簪子的角度,这力道,可真是别出心裁呐!

王爷,你娶不到老婆是有原因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直男是这样的没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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