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言情小说资深读者”桑娆同学的分析,比起人多眼杂的教室、沉闷的图书馆、曝光率极高的操场和空气质量差到极点的食堂,教学楼顶层才是学生解决私人恩怨的圣地。
而且,由于学校严令禁止早恋,高二高三教学楼的顶楼早就上了锁,高一年级这栋年久失修的老楼却逃过一劫,随时敞开大门迎接青春里层出不穷的烦恼。
综上所述,楼顶的天台成了最适合南安和宋凉见面的地方。
午休时间一到桑娆就连声催促南安上去,对方却扭扭捏捏的,迟迟不肯挪步,她只能换个方式劝:“上面那么冷,你还要人家等多久?冻出病了你负责吗?”
南安被推着走出教室,没走两步又扭头去看桑娆,犹豫着问她:“真的可以吗?”
桑娆倚着门框朝她笑,慈祥得像个送女儿出嫁的母亲:“可以的,你好好跟他说,不要怂,我去买午饭等你回来吃。”
事已至此,再怎么逃避也没用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那段通往顶楼的楼梯落满了灰尘,扶手的空隙间还布着几张薄薄的蛛网,在寒风中轻轻颤抖着,破败而寂寥。
南安停下脚步,拍拍胸口,呼出一口薄薄的白气,顺着楼梯快步往上跑,脚步声又重又急,把之前那些犹豫和不安踩得粉碎。
楼梯旁的教室门口,尾随而来的桑娆贴墙站了几分钟,确定对方已经上去了,才哼着歌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南安推开顶楼那扇虚掩的木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水泥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隆冬季节,天地间都是一片压抑的灰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的大衣,站在风中向远处眺望,即使留给她的只有背影,也依旧明朗得像一道破晓的光。
南安望着他,心口砰砰地跳着,一下快过一下,呼吸也急促起来,下意识就想往后退,想掏出手机给桑娆发一条短信求救:怎么办?我好像撑不住了!要不还是写信吧!
宋凉听见身后细微的动静,立刻敛住脸上的笑意,转过身,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光亮:“你来啦。”
试图后退的那只脚被迫停在半空,这个时候再逃是不可能的了,南安定了定神,只能强撑着意志往前走,在离宋凉还有两步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盯着自己的鞋尖开始飞速思考该怎么打开话头。
宋凉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头顶圆圆的发旋上,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怎么也维持不下去了,眼底溢出狡黠的笑意,声音也轻快不少:“怎么了,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南安抬起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事先准备好的腹稿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
寒风呼啸而过,丝毫没能扫去脸上灼热的温度,在对方的注视下.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脑中那根日日夜夜互相拉扯的弦瞬间绷断了。
难安 作者:李不乖
“我……我是来跟你说清楚的。”
她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自己的了,整张脸纠结成一个带褶的包子,说完这句又没了下文。
心里有一点点委屈,也有面对这个人的茫然无措,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她突然觉得自己既可笑,又悲哀,就像个跳梁小丑。
宋凉拼命忍住伸手戳戳她脸颊的念头,追问的语气里带了一□□哄的意味,如同爱人之间的低语:“说清楚什么?”
南安别过头,手指一下一下揪着外套的扣子,眼眶热热的,嘴唇微翕,像背课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给你的那封信……上次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才写的。”
结束了吧,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甚至连恋爱都算不上,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这么想着,她再开口时就轻松了许多,有种破罐破摔的决绝,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像是害怕,又像是委屈:“对不起,你……你不要当真了。”
宋凉慢慢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眉心微皱,语气十足的委屈:“可是我已经当真了啊。”
南安猛地一抬头,又惊又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哪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宋凉立刻拉住她的衣袖,慢慢朝她逼近,牢牢盯住她躲闪的眸子,“握了我的手,又撞了我一次,还给我写了信,现在叫我不要当真是不是太迟了?”
南安彻底懵了,被他吓得舌头都在打结:“你你你……我……”
“你哥哥不同意,你可以跟我直说啊,为什么要骗我呢?”宋凉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怪她,眼睛里却含着不容忽视的温柔。
那种目光,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也依然能让南安在陷入回忆的刹那间湿掉眼眶。
“对不起……”
她瑟缩着肩膀,话音刚落就被宋凉拉着向前一步,手臂轻轻抵在对方胸口的位置,动弹不得。
宋凉柔软的短发下面,一双耳朵已经红成了血色,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收紧,目光灼灼,语气铿锵:“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怕什么?”
初初一遇就辗转反侧耿耿于怀的人,惊鸿一瞥便心跳如鼓念念不忘的人,从来都不止你一个,你怕什么?
仿佛有一颗火种扔进胸腔,被寒风一吹,瞬间形成燎原之势,那些冰雪般覆盖在心头的委屈与纠结顷刻间瓦解,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消融成饱胀温柔。
十六岁的阮南安仰着脸,怔怔地望着眼前低眉浅笑的少年,直到手心微湿,眼眶发烫,才慢慢勾起嘴角。
“我什么也不怕了。”
从天台下来,南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晃晃悠悠回到教室,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伏在课桌上半天没有回过神。
为了避嫌,宋凉又在顶楼待了一会儿才下来,正好碰上拎着午饭回教室的桑娆。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默默交换了眼神,各自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宋凉慢慢往楼下走,桑娆则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座位上,笑嘻嘻地把手里的饭盒推到灵魂出窍的南安面前:“最后一份排骨让我抢到了,快吃吧。”
南安动了动胳膊,慢慢抬起头,冷笑着揪住她翘挺的鼻子,阴恻恻地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诶诶诶!”桑娆被拧得龇牙咧嘴,用力掰开她的手,揉着解救出来的红通通的鼻子,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委屈,“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歹呢?我要是不帮你跟他说实话,你们俩能成吗?你们俩要是不能成,你现在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呢。”
她倒是聪明,没把宋凉为了争取她这个助力,连续替她写了一个月作业的事情说出来。
南安哼了一声,打开面前的饭盒挑出一块排骨,一边啃一边继续对这种出卖朋友的进行谴责。桑娆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适时来了个反击:“你再不闭嘴,我下次直接带北宁去天台捉奸。”
南安咀嚼的动作一僵,头脑终于清醒过来,想起她和宋凉之间还有阮北宁这个障碍,努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换了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对啊,我哥那里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瞒着呗。”桑娆也捏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楚,“最好连萧倦也别说……他那个大嘴巴,指不定哪天就说漏嘴了。”
午休时间过半,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南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结束这个话题。
没过多久,宋凉跟着几个男生一起进来了,南安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啃排骨,草草扒了几口饭,收了饭盒扔进墙角的垃圾桶,又折回来坐下,目光不停往前排飘。
像是突然建立起某种心灵感应,宋凉趁着跟同桌说话的间隙飞快扭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盈盈,耳朵在白色大衣的衬托下红得特别醒目。
桑娆默默观察了半天,上课的时候从课桌里抽出一张信纸摆到南安面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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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凉的位置努努嘴:“现在可以给他回信了吧?”
南安咬咬嘴唇,一言不发地低头去找笔。
宋凉这个人看起来慢条斯理的,回信的速度倒是出人意料的快。
南安的信通常都写得很长,内容却很没营养,大部分都是“今天早上的早餐太难吃了”、“我骑车的时候摔了一跤”或者“数学课太无聊了,我好想打瞌睡啊”之类的废话,宋凉的回复不仅快,而且一点都不敷衍。
她说早餐难吃,他就告诉她附近哪家早餐店的包子味道好;她骑车摔跤,他就提醒她可能是刹车又出问题了,要马上检查,最好连链条和车胎也检查一遍;她抱怨数学课听不懂,他就立刻悄悄让桑娆把他的笔记捎过来,还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了些浅显易懂的注释。
与此同时,桑娆同学也开始了她光荣的信使生涯。
她性格好,跟班里的同学们都相处得不错,和谁多聊一会儿都不会引起怀疑,每次课间去找宋凉闲扯两句,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信送到了。
久而久之,班里最八卦的“探长”看出了端倪,有一天趁着桑娆拿信的时候突然窜出来,正好抓了个现形:“你们俩整天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桑娆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拿了信就慌慌张张地跑了,“探长”只好把调侃的目光投向另一个当事人:“开始写信啦?”
宋凉笑而不语,手指轻轻抚过桌板边缘缠着的胶带,仔仔细细把没粘牢的地方都压平了才缓缓开口:“你别瞎打听,吓着她了谁来给我当红娘?”
“探长”心下明了,扭头扫视四周,正好看见南安飞快把一封信塞到桌子里,于是笑着揽住宋凉的肩膀:“啧啧啧,看看她那可怜样,你干嘛不跟她直说啊?天天写信多没意思。”
“没什么好说的。”宋凉微笑着,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丝丝的黯然,“她早就不记得了。”
喧嚣的初夏,刺耳的蝉鸣,清凉的树荫下中考失利垂头丧气的他,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张干净的面巾纸,阳光下那只白到刺目的手,还有她略带关切的声音:“同学,你流鼻血了,擦一擦吧。”
那次狼狈的,颓唐的,染着淡淡血腥味的初遇,她早已经忘了,可他还记得。
“探长”转了转眼珠,继续怂恿:“这么久了,人家不记得也很正常啊,你就不能给个提示什么的?”
宋凉不说话了,“探长”脑筋转得飞快,突然间福至心灵:“要不你再流一次鼻血吧?当着她的面流,流得惨烈一点,她肯定能想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凉看白痴一样看着他,“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你别给我捣乱。”
“探长”本来还想出几个馊主意,余光瞥见讲台上跳来跳去擦黑板的桑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然后用胳膊撞了撞身边的好友:“再给你提个醒,人家这么辛辛苦苦替你跑腿,你就没什么表示?”
于是,第二天一早,桑娆同学发现自己课桌里多了一整套最新的限量版漫画,附带一张小小的便条,上书三个挺拔的大字——劳务费。
信使的工作进行到第十八天,桑娆看完了桌子里的最后一本漫画,圣诞节悄悄来临了。
学校领导对这类西方节日并不感冒,也没有安排什么特殊活动,但南安的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大男孩,提前好几天就下了通知:圣诞节当天班上的走读生都留下来晚自习,跟住校生一起庆祝。
南安和桑娆从来没住过校,也没上过早晚自习,对这种大晚上还能在学校乱晃的活动多多少少有些向往,回家跟阮北宁一说,征得他的同意,立刻上楼去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桑娆看上了南安新买的呢子薄外套,穿在身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最后又脱下来,一边把衣服挂回衣柜一边说:“我还是不去了,在家陪北宁吧。”
“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去?”南安扔开手里的一条黑色齐膝冬裙,继续在衣柜里扒拉。
萧倦圣诞节那天晚上要陪苏韵做兼职,南安和桑娆要去学校参加活动,如此一来,家里就只剩下阮北宁一个人了。
为了给南安和宋凉制造独处的机会,也为了内心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桑娆决定把奉献精神贯彻到底:“我在家陪北宁吃饭,帮你稳住后方啊,你最近每天都笑得跟傻子一样,我都怕他看出来了,正好留下来探探口风。”
南安心头一暖,难得主动,亲昵地蹭蹭她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奖:“你简直就是我的小天使啊!”
“走开走开,肉麻死了!”
桑娆嫌弃地推开她,起身下楼去看阮北宁做晚饭,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深藏功与名,心里却雀跃不已:太好了!又有新的漫画可以入手了!
圣诞节那天放学以后,年轻的班主任拎着一袋气球和彩带彩灯之类的东西赶到教室,几个班干部立刻组织装饰教室,剩下的住校生准备才艺表演,走读生就负责校外采购。
桑娆向班主任请了假就跟阮北宁回家了,按照分配下来的任务,南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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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跟着宋凉和另外几个男生去买水果。
刚走出校门,男生们就结伴往学校旁边的网吧走,其中一个临走前还朝宋凉暧昧地眨了眨眼睛:“我们只会吃,哪里会挑什么水果啊,你们俩去买吧,一个小时后在校门口集合。”说完就带头冲进了网吧。
南安听着对方好像话里有话,立刻做贼心虚般别过头,等人都走光了才敢小声问宋凉:“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写信啊?”
宋凉“嗯”了一声,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耳尖被风吹得红红的,说不清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低头看了南安一眼,目光深深的,像藏着一个呼之欲出的秘密:“我第一次见你……就跟他打听你了,你们是初中同学啊,你不记得了吗?”
南安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对那个男生一点印象都没有,表情有点茫然。
宋凉极少跟她面对面说话,正踟躇着不知该怎么把握分寸,却被她呆呆的样子逗笑了:“想不起来就算了,他也跟我说你一向不爱理人的。”
南安这下子完全不恍惚了:“我没有不爱理人!”
宋凉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懊恼的样子,眼睛却是笑着的:“我知道,你只是胆子小嘛。”
南安正要反驳,一瞥见他的衣角就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也没有很小啦……”
“那你下课怎么从来不找我说话?”
宋凉下意识问出这一句,脸上慢慢热了起来,像擦了一层胭脂,直到从水果店出来还没有缓和的迹象。
回去的路上,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南安抱着一袋苹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偷瞄身后的人,每瞄一眼,眼底的笑意就深一分,全然察觉不到自己脸上也飘着两朵红云。
冬季的街头华灯初上,街边店铺的灯光打在头顶,明亮如白昼,宋凉拎着大包小包穿过理发店前那排五光十色的灯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暗影,像一对欲飞的蝴蝶。
南安被那对蝴蝶翅膀扇得心里痒痒的,几次张口,却欲言又止,手指隔着袋子捏住一个苹果不停摩挲,寒冬腊月里居然生生憋出一头汗。
她这般紧张焦灼,宋凉倒是显得很放松,只是捏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颤了好一会儿才握成拳头,鼓起勇气开口:“我……”
几乎同时,南安也抬起头,一双眼睛躲闪着看向他:“你……”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到一秒钟又各自别过脸,南安盯着右侧的一堵水泥墙,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灯光照得分明,像喝醉了酒,泛出淡淡的蔷薇色,有种欲说还休的羞涩可怜。
宋凉痴痴盯着那一片艳色,手心湿得几乎抓不稳袋子,好不容易压下胸腔里那股不安于室的热切,他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挪了半步:“你先说吧。”
察觉到他的靠近,南安慌得差点跳起来,脸一路红到了脖子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干巴巴地向他道谢:“你给我的笔记我都看了,很好理解,我大概都看懂了,谢谢你啊。”
她死命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宋凉正用一种隐含甜蜜的目光频频窥视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快,很愉悦:“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马上放寒假了,你要是有空,我可以给你补补数学。”
南安呼吸一窒,随即把头垂得更低,笨拙地掩饰自己的欣喜:“我有空的!”
“放假了我就可以用手机了,到时候再联系你。”
“好。”
街角的彩灯闪闪烁烁,在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上投射出一片温暖的斑斓,走着走着,南安悄悄回头去看身后的街道,突然眯着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