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

10 / 59 章 · 5,895

南安原以为只有他们一个班敢壮着胆子办活动,没想到一回到学校,整栋教学楼都是闹哄哄的。

每个教室里都放着音乐,有人唱歌,有人嘻嘻哈哈的在走廊上跑,时不时还能听见气球炸开的噼啪声,把气氛衬得热闹如过年。

教室里暗暗的,只有几条彩灯搭在天花板的风扇上,地上堆满了彩色气球,所有桌椅围成一个大圈,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人声,班主任还带头坐在讲台上唱歌。

宋凉把南安护在身后带进教室,叮嘱了一句“等我一下”就拎着所有水果出去了。

南安生怕踩爆地上的气球,只能靠在窗边给桑娆发短信: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桑娆的QQ头像就闪了起来,先是发来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啊”。

南安幽幽叹了一口气,飞快按着手机键盘:说人话。

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发来一段人类能看懂的话:刚刚探长打电话给我,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南安还是一头雾水:他问这个干什么?

桑娆又是过了好久才回复,速度慢得让南安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用脚打的字:你是猪啊!电话是探长打的,可问题是宋凉问的!他没手机啊!你忘了吗?

南安揉揉眉心,彻底被她

难安 作者:李不乖

的表达能力打败了,索性收起手机,靠在墙边一心一意地等着宋凉回来,中途好几次捂着脸笑起来。

等了没一会儿,宋凉带着洗好的水果推开了教室门,小心翼翼地避开气球走到南安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硕大的红苹果:“我去发水果,你先找个地方坐吧。”

南安抿嘴偷笑,捧着苹果咬了一大口,转身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等宋凉发完水果找过来的时候,她手里的苹果还是保持着只咬了一口的样子。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宋凉眼巴巴地看看苹果,又看看她,语气有点忐忑。

南安摇摇头,挪了挪椅子,示意他坐到身边特意留出的空位上,然后低着头小声回答:“我舍……”她想说舍不得吃,半道又把话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语调都升高了几度,“不是!我想留着回家吃。”

这时候她倒不怎么怕被人发现了,灯光这么暗,大家都胡乱坐着,还有好几个男生坐在女生堆里拆零食吃,谁也注意不到他们这对野鸳鸯。

宋凉点点头,找了个干净的袋子把南安的苹果装好,然后认认真真剥起桌上的橘子,连果肉上粘连的白络都一点点处理干净才堆到南安面前:“那你吃这个吧。”

南安掰下一瓣橘子尝了一口,被酸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面上却不好表露。

硬着头皮吃了半个橘子,她捧着剩下的半个碰了碰宋凉的肩膀,脸上笑意盈盈:“你吃吗?”

宋凉愣了一下,微微偏过头,自然而然地张嘴咬住一瓣橘子,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手指上,让她有些发怔。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班主任抱着一把木吉他坐在讲台上边弹边唱,唱的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

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

秋刀鱼的滋味,猫跟你都想了解。

初恋的香味就这样被我们寻回……”

宋凉虽然面不改色地吃了半个橘子,到底还是放弃了继续对它下手的念头,两只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手指跟着歌曲慢慢打着拍子。

少年的清秀的眉眼温润如玉,下颌线却棱角分明,显得精致而凌厉,微微低下头的时候,下巴半掩进白色的高领毛衣里,又平添了几分柔软的稚气。

南安捧着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目光定格在他安静的侧脸上,呼吸微滞,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唱的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歌,原本属于班主任的独唱演变成全班的大合唱,昏暗的灯光下,教室里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年轻的热情和喜悦。

这一刻,南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写过的那段关于流浪猫的遐思是多么的浅薄片面。

其实她并非孤身一人。

其实她的生命里有歌有友有亲人,还有宋凉。

其实她的青春,才刚刚开始。

合唱到“我此刻却只想亲吻你倔强的嘴”那一句,门口的插座突然噼里啪啦闪起了火花,紧接着,头顶的彩灯也在瞬间熄灭了。

歌声戛然而止,南安停住了胡思乱想,下意识缩起肩膀往旁边靠了靠。

黑暗中,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一个冰凉柔软的,带着橘子香气的东西飞快在她脸上点了一下。

“别怕。”宋凉低哑的声音近在耳边,“我在这里。”

少年身上清淡的洗衣粉香气顷刻间消弭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南安慢慢睁开紧闭的眼睛,双手蜷缩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也感觉不到痛。

“开关接触不良了?”

“快去看看大灯开不开得了!”

“完了完了,气氛都没了……”

几个男生开门出去了,女生们挤在一起不敢动,教室的大灯很快被打开。

明晃晃的灯光下,宋凉红着脸松开南安的手,搬着椅子跟她挪开了一段距离。南安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被亲吻过的地方烫得发红,她抬手去摸了摸,指尖微微发颤,眼睛却格外明亮。

周围一片嘈杂,有人抱怨,有人打闹,有人继续唱歌,也有人意兴阑珊准备离开,可是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分明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咚咚咚,咚咚咚,掩盖了一切喧闹,驱散了所有犹疑。

锦城中学的圣诞狂欢还在继续,校外的街头也依旧灯火通明。

主街的卖场门口摆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坠满铃铛和彩带,旁边站了一个穿着胖乎乎的小熊套装的人,正一张一张往路人手里派发传单。

几个小男孩偷偷摘了圣诞树上的铃铛嬉笑着跑开,小熊迈着沉重的脚步跌跌撞撞追到街角,眼看着孩子们跑远了,才挪着笨重的身体挤进一旁的窄巷子里。

昏黄的灯光下,苏韵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寒气从脚底窜上小腿,又冷又麻,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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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的手捂在嘴边,呵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小熊庞大的身影渐渐靠近,摘下厚厚的头套,露出一张大汗淋漓却俊秀明朗的面孔。

“辛苦你了。”苏韵连忙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萧倦笑嘻嘻地脱了手套,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

那张巴掌大的脸被北风吹得毫无血色,冰冰凉凉的,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都让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了,你偏要在这里等,天气那么冷。”

“我怕你找不到我。”苏韵身上裹着单薄的外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低着头细声细气的样子格外惹人怜爱。

萧倦连忙放下头套,用两只热乎乎的大手捂住她冰冷的耳朵,轻轻摩挲着:“乖,忙完了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韵被他的动作吓住了,条件反射想躲开,冻僵的身体却被他身上散发的热度一点点软化,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萧倦又替她捂了一会儿耳朵才松开手,把身上的卡通套装一股脑脱下来,拍干净灰尘塞到她怀里:“你快换上进去结账,我在外面等你。”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毛衣,一接触冷空气就冻得打了个哆嗦,苏韵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问他:“你的外套呢?”

“放在门口了。”萧倦咧着嘴笑,语气里透着一股得意洋洋的狡黠,“放心吧,我没穿外套,又缩着肩膀,他们又懒得出来看,隔着玻璃肯定看不出来不是你。”

苏韵吸吸鼻子,轻轻捶了他一拳:“你怎么这么笨呐!”

萧倦笑着帮她拉好胸前的拉链,又轻轻把手里的小熊头套盖到她头上,抱着胳膊连声催促:“快去快去,结了帐记得帮我把外套带出来,冷死我了!”

苏韵赶紧戴上头套,撑着圆滚滚的身体往前冲。

“你慢点啊!”萧倦迎着风追了两步。

对方刚刚挤出巷子,听见他的声音反而跑得更快了,萧倦靠在墙边摇摇头,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随即捂着脸闷闷地笑。

终于碰到了!

他心头狂跳,挠挠冒着热气的头,沾沾自喜了一会儿,又慢慢敛住笑容,回味着刚刚贴近时的触感,有些心疼的想:她也太瘦了吧。

以后一定要多陪她出来兼职,先找个暖和的地方让她待着,帮她多发一会儿传单,多赚点钱,对了,把零花钱攒一攒,给她多买点好吃的,或者买件新衣服也行。

这么想着,他很快又开心起来,一边跺脚一边原地转圈,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转来转去,高大又滑稽。

没过多久,苏韵抱着外套一路小跑回来,踮起脚把它盖到萧倦肩膀上:“快穿好。”

萧倦穿好外套,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宽厚的掌心温暖而潮湿:“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前面有家店的炸鸡可好吃了,我一个人就能吃一整只呢。”

苏韵微微一笑,长长的睫毛低垂,冰消雪融般柔和绵软。

出了巷子,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几步,萧倦深深呼吸了几口冬夜的寒冷空气,拉着苏韵的手塞进大衣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因为剧烈奔跑而红扑扑的脸颊:“快走吧,晚了就要排队了。”

苏韵点点头,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安安稳稳躺在他的口袋里,紧贴着他的身体,慢慢捂出融融的暖意。

城市的另一边,白色的复式小楼门窗紧闭,厨房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乳白色的泡泡,香气四溢,所有寒冷和热闹都被隔绝在窗外,只余一室温暖的宁静。

阮北宁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确定鱼汤可以出锅了,立刻转身去切葱花。

桑娆找准时机,迅速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鱼肉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尝就被烫得滋哇乱叫。

阮北宁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还有一分钟就出锅了,你就不能等等?”

桑娆拼命用手在嘴边扇风,忍着烫把鱼肉囫囵咽下去,张着嘴巴大口呼吸,还不忘伸手指指砂锅:“淡了淡了,再加点盐。”

“你呀……”阮北宁笑着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乖乖往锅里加了小半勺盐。

在雪白的鱼肉上撒上切好的葱花,他仔细洗干净手,转过身,轻轻捧起了桑娆的脸。

“你干嘛?”桑娆吸气的动作一顿,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越凑越近的脸,紧张得声音都尖了。

“张嘴,我看看你嘴巴烫着没有。”阮北宁专注地盯着她的嘴唇,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桑娆屏住呼吸,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后仰。

阮北宁连忙拽住她,眉心皱出一个浅浅的“川”字,表情格外认真:“让我看一下,破皮了等下的菜就不放辣椒了。”

桑娆只能老实站着,呆呆地张着嘴给他看。

胸口像藏着一只大怪兽,卯足了劲一下一下撞在她心上,撞得她头晕目眩,像灌了一大杯烈酒,连头顶的灯好像都开始摇晃起来。

她不敢挣扎,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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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呼吸,只能任由对方的脸越凑越近,任由自己胸腔里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女孩红润的嘴唇微张,透出朦胧的水光,里面缩着一截湿湿的小舌头,阮北宁盯着那一抹薄红,耳根一点点热起来,慌忙垂下眼睛,松开她的下巴:“还好没破皮,你去喝点水漱一下口,我再炒两个菜就开饭了。”

桑娆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厨房,冲向饮水机,咕咚咕咚灌了两大杯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肚子躺进沙发里。

厨房里传出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音,应该是阮北宁在盛汤,她听了一会儿,突然张大嘴巴,对着空气无声地尖叫,不知是高兴还是生气,两只脚也四处乱蹬,像只焦躁不安的小兽。

“怎么了?”阮北宁端着一碗汤站在厨房门口,被她异常的举动吓了一跳。

桑娆“唰”地翻身坐起来,用力摇头:“没有没有,我嘴巴疼。”

她的脸颊红彤彤的,一头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嘟着嘴,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全然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阮北宁抿着嘴微笑,轻轻放下汤碗,又折回厨房去炒菜。

桑娆还坐在沙发上发愣,屋子里暖气开得太足,烘得她脸上热乎乎的,后背也冒出一层薄汗,开饭前她特地去卫生间洗了脸,那种莫名的热度却丝毫没有下降。

这顿饭吃得一点也不愉快。

平时有说有笑的两个人今晚突然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桑娆尤其郁闷,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又不想说话,只能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菜。

阮北宁也觉得不对劲,今天的菜都是桑娆爱吃的,她却兴致缺缺的,完全没有平时活泼爱笑的样子,他想主动找点话来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草草吃了饭,收碗筷到厨房去了。

温热的水流缓缓注进洗碗槽,没过狼藉的碗碟,阮北宁微微弓着身子,往海绵上挤了几滴洗洁精,关了水,认真擦拭着筷子上的油渍。

桑娆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去帮忙,而是歪着头倚在门口,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眼前忙碌的背影,心头一片清明。

她曾经在日记里写:爱情要么像杉菜和道明寺,火星撞地球,从欢喜冤家到亲密爱人,每天都有新进展,要么就像《古惑仔》里那样,做大哥的女人,跟着他从铜锣湾一路砍到尖沙咀。

多么有趣,多么热血,多么惊心动魄,这才是她想要的爱情,比那些哭哭啼啼磨磨唧唧的爱情故事刺激多了。

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最中意的人,必须有道明寺的不羁,陈浩南的邪气,再不济也应该像她一样跳脱潇洒,陪她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骑着摩托车四处飞驰。

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个人。

从未想过,在十几年的陪伴中也毫无旖旎情思的自己,会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于一片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之间,在他安静的注视下,心跳如雷。

她比任何人都要早慧通透,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刻的心跳预示着什么。

学校的圣诞节狂欢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南安被宋凉一路送到家门口,一进门就看见桑娆抱着枕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怎么了?”她换了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伸手在桑娆眼前晃了晃。

桑娆猛地回过神,木木地摇头,眼神飘忽不定:“没事啊,我吃撑了,躺着休息一会儿。”

南安“哦”了一声,看见电视上正在放偶像剧,拿起遥控器换了个综艺频道,嘴里嘟囔着:“怎么在看这个?你不是最讨厌这个演员哭哭啼啼的吗?”

桑娆压根没注意电视在播什么,耷拉着脑袋没接话。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下来,阮北宁推开门,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南安:“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南安放下遥控器,用下巴指了指神游天外的桑娆,“她怎么了?”

“吃饭的时候被鱼烫到了。”阮北宁披着毛巾走过来,像平时一样坐到桑娆身边,扭头去看她,“嘴巴还疼吗?”

他发梢还滴着水,有几滴溅到了桑娆脸上,凉凉的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突然跳起来,把怀里的抱枕塞给他,急急忙忙用脚去勾地上的拖鞋:“不疼了不疼了,我去洗澡了。”

沙发边躺着一只兔子形状的棉拖鞋,她轻轻松松套上去,左看右看都找不到另一只鞋,只能单脚站在地上,扁着嘴,像只丢了胡萝卜的笨兔子。

南安被她挡住了电视,“啧”了一声,弯腰去替她找,小声唠叨:“都说了别乱踢鞋子了,沙发底下多脏啊,我前几天还在下面摸到一颗糖,也是你弄进去的吧?”

桑娆心虚地摸摸鼻子,正要蹲下去自己找,阮北宁却伸长了手从沙发底下摸出那只拖鞋,轻轻放到她脚边:“找到啦。”

桑娆一阵脸热,蹲下来拍了拍鞋子,阮北宁又朝她眨眨眼睛:“别听南安乱说,沙发底下我每周都会擦,一点也不脏的。”

南安抱着枕头瞥了桑娆一眼,对方却躲闪着不敢看她,穿好鞋就慌慌张张冲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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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她心头一跳,生怕自己和宋凉的事露馅了,转了转眼珠,不动声色地观察起阮北宁的脸色。

阮北宁从茶几底下翻出一盒消食片捏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时不时还配合着主持人夸张的表情笑几声,也不像是知情者的样子。

南安这才松了一口气,哼着歌上楼去帮桑娆拿睡衣。

至于为什么一向记性很好的桑娆洗澡连睡衣都忘了拿,她因为心情颇好,根本无暇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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