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你就这么退学了?”
傍晚时分,绚烂的霞光铺满天际,街上都是忙着回家吃晚饭的行人,许陌上坐在空空的奶茶店里,慢慢把手里的烟头熄灭,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被空气中残留的烟雾熏出几分朦胧。
“所以才来找你帮忙啊。”对面的南安同样看着窗外的街景,手里的烟才燃到一半,烟灰无声地落进了透明的玻璃烟灰缸里。
许陌上转过头,抱着胳膊戏谑地看着她,语气很悠哉:“你就这么确定我一定会帮你吗?你也知道,我店里已经招过工了,现在不缺人。”
南安一时语塞,她早就掐断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念想,如今又这样贸贸然地来找他帮忙,好像是有些欠考虑。
“那……我就先走了,打扰你了。”她很快平静下来,伸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起身拉开了椅子。
虽然决定要找份工作补贴家用,但到底是瞒着阮北宁在偷偷进行,最近阮北宁又特别在意她的病,眼看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又要被他盘问。
明天再去远一点的商场试试吧,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失望的表情,许陌上却被她眉心那道长年累月皱出来的深痕勾住了目光,下意识拉了她一下:“你等等,我又没说不让你来,别这么急着走啊。”
南安愣了愣,拧着眉头挣开他的手,对这种唐突的举动有些不悦。
“抱歉。”许陌上讪讪地把手搭到桌上,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她坐下,“你每次都不等人把话说完就走,我一时情急,你别介意。”
南安乖乖坐回椅子上,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每次?不就这一次吗?”
“还有你高考之前带桑娆来的那次啊。”许陌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立刻点燃,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做杯奶茶的功夫你就不高兴了,我本来还想鼓励鼓励你考试加油呢,你直接就走了,之后也好长时间不来,你有那么忙吗?”
最后一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抱怨,南安一时有些脸热,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解释:“我要念书啊,而且离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得又远,肯定不能像以前来得那么勤,再说了,我前几天不是才来过吗……”
许陌上没有要把这一页轻松揭过的意思,反而有些耿耿于怀:“那五一的时候呢?你们学校没放假吗?”
五一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南安并不想跟他详谈,只能随意敷衍过去:“我就是很忙嘛,你又不缺我这一个客人,问这么多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缺?每个客人都是上帝,我是无所谓,老板能愿意吗?”许陌上偏过头,“啪”地点燃了手里的烟。
他有一张极出众的脸,像古希腊雕塑一样清俊,此刻,线条凌厉的侧脸在温暖的火光中冰消雪融般柔和下来,平添几分青涩不羁的少年气,越发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南安撑着下巴看着他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忍不住发问:“你到底多大啊?看脸根本就看不出来嘛。”
许陌上随意瞥她一眼,随即懒洋洋地收回目光:“二十六,比你大半轮。”
南安“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扫一眼墙上的挂钟,赶紧把话题带回到此行的主要目的上:“我来上班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要是不行我就再去别的地方问问。”
“考虑好了。”许陌上弹弹烟灰,起身到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沓钞票,数都没数就全部递过去,“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工资就先预支给你吧,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
“这也太宽松了吧?”南安完全愣住了,“完全不像是上班啊,那个……小陈上班也是这样的吗?”
“别婆婆妈妈的。”许陌上还保持着那个递钱的动作,被嘴里叼着的烟熏得直皱眉,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规矩都是我定的,你照做就是了。”
如果南安这时候稍微机敏一些,很容易就能发现对方眼睛里那些隐隐绰绰的感情,可她只是傻乎乎地摇头:“其他的规定我都能遵守,工资就不用预支了,什么都没做就拿钱,我会有罪恶感的,还有——”她实在控制不住,微微撇了撇嘴唇,“你又不是老板,预支这么多工资不怕被骂吗?”
“怕什么?我是老板他表哥。”许陌上又把钱往前推,却被南安轻轻避开了。
他刚要笑她死要面子活受罪,却见她低垂着眼睛,眉目间一片黯淡,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的冷意:“你不用这样,我没那么可怜。”
许陌上莫名有些烦躁,便不再坚持,把钱收回抽屉里,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轻声叮嘱她:“那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不要不好意思。”
南安点点头,这才坦然地朝他笑了一下:“谢谢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不会偷懒的。”
天边的夕阳已经慢慢落进了层层叠叠的山峰后面,店里还没有开灯,许陌上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眼前这个笑容浅淡的女孩,胸腔里的某个地方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立刻有了警觉,别过脸不再看她,语气却还是带了一点点不自知的,眷恋般的温柔:“没事,我们是朋友嘛,应该的。”
他们只是……朋友吗?
他会安慰她,会特意给她和她的同学买慰劳品,会陪她一起抽烟,一起交流每本书的读后感,听她讲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又给了她一份工作,甚至还愿意提前预支工资,向她表达出远远超过一个生意人对待老顾客的善意……
好吧,就这样吧,以后就只把他当成朋友。
一个很不错的朋友。
南安抬起头,试图在昏暗的环境里看清许陌上脸上的表情,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阮北宁发短信让她回家吃饭。
“我哥叫我吃饭,那我先走了。”南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顺着光线往前走了两步,似有些不舍地回过头,朝斜倚在柜台边的许陌上颔首微笑,“真的很谢谢你,以后就麻烦你了。”
许陌上跟她对视一眼,迅速把脸转过去,开始摆弄柜台上的电脑,夹着烟的那只手随意挥了挥:“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女孩拉开大门走了出去,与此同时,空气里的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没,许陌上才发现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
店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他犹豫不决的脸。
挪动鼠标按下左键,旁边的两个小音响立刻被唤醒,轻快的吉他声里糅杂着低沉的男声,唱的是一首老歌——
“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你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命运……”
南安急急忙忙赶回家的时候,晚饭还没上桌,阮北宁在料理台前挥舞着锅铲忙得不亦乐乎,回头朝她笑了笑:“再等一下,马上就开饭。”
南安点点头,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漫画,崭新的《灌篮高手》,萧倦前几天买回来的打发时间的,她跟着看了几话,觉得很有意思,比桑娆看的那些甜腻腻的少女漫画强。
漫画里的比赛要一场一场打下去,漫画外的日子也要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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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彻骨的伤痛和懊恼的眼泪,就算忘不掉,也该尽力压制,不让它们再绊住向前的脚步。
桑娆抱着从院子里收回来的衣服坐到沙发上,一边取衣架一边问:“萧倦怎么还不回来啊?就等他开饭呢。”
“再等一会儿吧。”南安翻过一页书,伸手从靠枕底下摸出手机,“我问问他到哪了。”
桑娆“嗯”了一声,把取出来的衣架摆到一边,叠了几件衣服又问:“没接吗?”
“没接,估计快到了吧。”南安揉揉有些酸胀的眼睛,随手把手机塞回了原处。
厨房的砂锅里炖着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块,加入桂皮八角和冰糖姜片,淋上料酒焖半小时,掀开盖子就是一阵扑鼻而来的肉香。
阮北宁关了火,盛了满满一碗肉端出来,甩着烫红的手指问了一声:“萧倦还没回来吗?”
“应该快了吧。”桑娆闻着香味就食指大动,凑到餐桌前尝了一小块肉,一边嚼一边猛点头,立刻伸手去拿碗,“我们先吃吧,我快饿死了。”
“我也饿了。”南安抱着叠好的衣服上楼放好,一下来就直奔餐桌,眼巴巴地看着阮北宁。
“好吧,我们先吃,锅里还有菜,给他留着。”阮北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见桑娆吃得满嘴油光,抽了张纸给她擦嘴,“你慢点吃,我做了好多呢。”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配白米饭,桑娆一连吃了好几块,起身去倒水的时候又看了看挂钟,小声嘀咕着:“萧倦这小子怎么这么慢啊……”
城市的另一边,本该赶去南安家吃饭的萧倦匆匆把单车停在路边,正沿着人潮涌动的商业街一路小跑。
口袋里的手机一闪一闪,是未接来电的提示灯,他无暇顾及这个,一路追着前面那个奔跑的身影,直到对方停了下来,才闪身躲到一旁的电线杆后面。
隔了两个路灯的距离,他看见苏韵站在街角的一家酒吧前面,正在整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她穿着一条他没有见过的新裙子,薄薄的裙摆堪堪遮住腿根,露出两条莹白的细腿,在灯光下透着一种清淡的性感。
萧倦只瞥了一眼就慌忙收回目光,等到鼓足了勇气,再次把视线移过去的时候,苏韵已经推开酒吧大门走了进去。
大门一开一关,泄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门口的灯光迷离又暧昧,像一只蓄着尖指甲的手,一下一下挠着心口,留下焦灼的痛楚。
萧倦揉揉酸胀的眼睛,又靠着电线杆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按耐不住,悄悄走向那扇雕着繁复花纹的大门。
夜幕降临,正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人们纷纷脱掉疲惫的躯壳,奔向这座城市最热闹的角落,尽情释放着压抑已久的灵魂。萧倦跟在一对情侣后面迈入酒吧大门,仿佛一瞬间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汗味,还有各式香水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几乎要窒息。昏暗的灯光下,裸露的大腿和腰肢随着强劲的音浪肆意扭动,互相搂抱抚摸的手臂随处可见。
不远处的舞池如同一座冒着寒气的诡异森林,萧倦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目光越过舞池里放浪形骸的男男女女,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却被突然搭上肩膀的一只手吓了一大跳。
一个身材惹火的女人,准确的说,应该是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描着夸张的眼线,柔嫩的手带着十足挑逗的意味,缓缓揉捏着萧倦紧绷的肩膀,涂着艳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呵气如兰:“一个人?”
“不不不,我来找人的。”萧倦连连后退,避开那只猫一样的手,眼睛里泛着一层焦灼的水光,“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个子的女生?”他略略比划了一下,“刚刚进来的,到我肩膀那么高,穿了条白裙子。”
女孩有些意外,悻悻然放开手,随意往舞池里扫了一眼,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穿白裙的都是来干‘那个’的大学生,最会装清纯了,有什么好玩的?”
这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深深扎进萧倦心里,粗糙的表面磨砺着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痛得他连呼吸都忘了,脸上渐渐浮现出死灰般的颓唐与绝望。
眼眶越来越湿,他慢慢低下头,紧紧闭着眼睛,不再说话,对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叹了一口气,指指远处的吧台:“你去那边看看吧。”
滚烫的眼泪顺着颧骨淌下来,萧倦用力一抹,匆匆道了谢,随即大步走向混乱的舞池,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酒气,他明明滴酒未沾,却像是被强行灌下了一大瓶烈酒,从嗓子眼到心肺都是热辣辣的痛。
那个铭刻在心底的人此刻就坐在吧台边上,隔着周围迷离暧昧的红色灯光,隔着一对对面容模糊的男女,她乌黑的长发,小巧的下颌,甚至侧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萧倦用力捂住嘴,强压下喉头即将涌出的抽泣和呕吐感,眼睁睁看着对方被一个陌生男人搂住了腰,熟练地露出那种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栀子花一样羞怯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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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来的。
不该恋恋不舍,不该在她家附近傻站着晒一整天的太阳,更不该跟着她推开这扇门,走进这座吞噬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感情的古怪森林。
舞池里人来人往,凌乱的脚步一点点碾过那颗从胸腔直直坠落到地上的心,直到血肉模糊也毫无察觉。
沉默片刻,萧倦轻轻别过头,准备穿过狂欢的人群向大门口走去,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口哨声,中间还夹杂着男人们下流的调笑。
门口的醉汉跌跌撞撞往人群里挤,差点撞上失魂落魄的萧倦,他下意识侧过身子避开,眼角瞥见的情景却像是撕开天空的一道闪电,“轰”的一声,把他努力隐忍的情绪全部引爆。
吧台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紧紧搂着苏韵,一边贴着她的耳朵低语一边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那只肮脏的大手正穿过她短得可怜的裙摆,在阴影处用力揉捏着。
那是他的栀子花!
萧倦低吼一声,踉跄着冲进人群,双眼泛着骇人的赤红,摸起吧台边的酒瓶狠狠砸向对面的男人,咆哮声几乎撕裂胸腔——“放开她!”
苏韵呆呆地看着许久未见的萧倦,肩膀簌簌抖动着,却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许再靠近他。
中年男人被突如其来的酒瓶砸懵了,直到又一个酒瓶砸到眼前才捂着头缩进狭窄的吧台下面,朝不远处的舞池大喊:“快点来人!来人啊!把这小子给我扔出去!”
“萧倦!”
苏韵尖叫着要扑上来的瞬间,萧倦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灭顶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舞池里冲出来的几个大汉一路拖到了大门口。
后脑勺湿漉漉的,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想抬手去擦一擦,四肢却被人以一种屈辱的姿势牢牢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手臂粗的棍子一下一下砸在身上,闷闷地响,他伏在酒吧冰凉的地砖上拼命挣扎,瞪大了眼睛望着人群里那片纯白的裙摆,染着鲜血的嘴唇轻轻开合,竭力发出微弱的呐喊:“苏韵……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那些暴露的衣服不适合你,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不适合你,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我不怪你了,一点也不怪你了,只要你回来,别再作践自己,我还像以前一样骑单车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是这样卑微,这样想念记忆中那个笑容清浅的女孩,可是对方给他的回答只有沉默,只有重新投入别人怀抱里的一个决然的背影。
其实他并不觉得疼,那些吓人的闷响好像是砸在别人身上一样,留下来的只有麻木,直到苏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他才怔怔流下第一滴眼泪。
最后一下,敲在背脊上的棍子用了十足的力气,萧倦惨叫一声,渐渐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如同一尾被巨浪拍上沙滩的孤单的鱼,全身抽搐着,毫无防备地承受阳光的暴晒。
疼,太疼了,全身的骨骼被拆开碾碎一样的疼,原来挨打这么疼,原来再多的棍棒加身,也抵不过你脸上视死如归的决绝残忍。
铺天盖地的红色遮住了视线,周围的人声渐渐变成巨大的轰鸣,然后消弭成刺耳的忙音,萧倦终于慢慢闭上眼睛,被人七手八脚抬出酒吧,扔到了旁边的巷口。
清凉的晚风吹散了空气里最后一丝燥热,天空中隐隐约约浮现出半个月亮,静谧而温柔,似乎在期待着不久之后的朦胧晨光。
结结实实挨了十几棍,萧倦整个后背都是凌乱的血痕,歪在墙边一动不动,像是昏死过去了,跟着跑出来凑热闹的人也不敢上前查看情况,只能嘀咕几句就做鸟兽散。
“打的好凶哦!”
酒吧对面的茶餐厅里,圆脸的女服务员关上嗡嗡作响的咖啡机,伸长脖子朝远处的巷口张望,一脸惊恐地拍着胸口。
“什么?”一抹绿色的裙摆在柜台后晃了晃,随即露出一张恬静的脸。
“你看啊。”圆脸女孩微微皱着眉头,指了指街对面的巷口,“刚刚被人从酒吧扔出来的,伤得可不轻呢!”
“不会出人命吧?”
穿绿裙的女孩有些心软,放下手中的托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紧缩,连忙拎起裙摆冲出去。
“陶薇!陶薇!你干什么去?”
圆脸女孩跟上去喊了两句,发现对方早已经穿过来往的车辆,飓风般冲到了马路对面,连背影都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阵杂乱尖锐的刹车声过后,巷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阴影中的萧倦全身颤了一下,吃力地抬起头,满眼期待,想看清来人的样子。
“萧倦……”
浅绿色的裙摆在他眼前轻轻拂过,仿佛绣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