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阮北宁和萧倦,剩下的三个女孩在紧张万分的高三生活里各自忙碌,时光流水似的往前流淌,一点一滴浸润了干燥的秋季。
阮北宁一周一次的电话从未间断,有时候还会寄一些临城的特产干货回来,南安和桑娆一起分了几份送去给苏韵和表姨,自己留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因为家里人少,又不怎么开伙,也一直到初冬才吃完。
没有阮北宁的日子,南安过得十分忙碌,也十分寂寞。
家里的水电费和牛奶费都要自己去交,偶尔做饭也要自己去买菜,有时候下水道突然堵住了,也只能独自捂着鼻子蹲在卫生间清理。
桑娆一到高三突然就勤奋起来,周末不是在家写作业就是去图书馆泡着,经常见不到人,南安做了饭,味道不好,一个人也吃不完,就把剩下的汤汤水水全都倒进马桶冲走,然后盯着手里油腻腻的碗碟叹气。
实在觉得无聊的时候,她也会违背当初的誓言,骑着单车穿过主街,到那家叫“时光机”的奶茶店坐一坐。
当然,不是为了见宋凉。
那个叫许陌上的男人说,从去年秋天开始,宋凉一次都没来过,估计以后也不会来了。
南安听了这句话,用食指敲了一下菜单上招牌奶茶的图片,目光还有些恍惚,表情却淡漠:“要这个,多奶少糖。”
“我以为你也不会再来了,没想到来得比以前还勤快。”许陌上收回菜单,把写好的单子塞给一旁新招的员工,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南安,语气里有几分调侃的意味,“多亏有你,最近店里的生意都好了不少,我居然有闲钱招人了。”
南安白了他一眼,转身到墙角找自己常看的书,一番搜寻无果就扭头去问:“我之前看的那本《呼啸山庄》呢?”
“啊,那个架子上的书都捐了,这些都是新买的。”
许陌上绕到后排的书架前,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半旧的《呼啸山庄》,擦了擦封面才递过去:“你上次没看完,我就
难安 作者:李不乖
留下来了。”
南安找到之前看过的那一页,捧着书在一旁的圆桌前坐下,看了几行字又忍不住问:“原来的书都捐给谁了?”她还有本漫画没看完呢。
“山区的小学啊。”许陌上也找了一本书,晃晃悠悠坐到她对面,颇为不满地皱起眉毛,“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好端端的,突然就让我把书都捐了,害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南安愣了一下,也没问那个提出捐书的人是谁,许陌上却主动跟她聊了起来:“这家店是我表弟开的,算是他的副业吧,我只是帮忙照看,下次他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用了。”
南安低头翻过一页书,目光定格在那句“只有孤独才是真正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上面,久久没有回过神。
新来的服务员把刚做好的招牌奶茶轻轻放到桌上,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开,许陌上慢慢放下手里的书,似笑非笑地打量对面的南安,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你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南安轻轻扯起嘴角:“好像是瘦了几斤,我这种情况,难免的嘛。”
“知道自己情况不好就少看这种书。”许陌上把插好吸管的奶茶往前推了推,抽出南安手里的书扔到一边,“年纪轻轻的,这么压抑可不行。”
南安低着头不说话,鬓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越发显得憔悴,如同寒风中的一株植物,从根茎到叶片都被霜雪覆盖,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只余淡淡的清冽之气。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虽然,这样的她,他也并不讨厌。
思绪似乎产生了少许偏差,许陌上眨眨眼睛,翻开了那本《呼啸山庄》,翻过几页,满不在乎地嗤笑:“你很喜欢这本书?”
南安正咬着塑料吸管喝奶茶,闻言便松开牙齿,慢吞吞地摇头:“也不是很喜欢,只是已经翻开了,就想把它看完,我不喜欢做有始无终的事。”
她的嘴唇内侧被奶茶烫红了,一张一合间,像含了一朵初绽的海棠,可脸色还是苍白如纸,毫无光泽,许陌上想起过去笼罩在她脸上的那种珍珠般的莹润,又是一阵恍惚。
“人生总要有些未完的遗憾。”他低头敛目,试图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心里却还想着开导她,“若是事事完满,连遗憾的滋味都没尝过,岂不是太无趣了?”
以他们如今的关系,他三番两次类似说教的话已经算是越界,但是,南安并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她知道那都是好话,也认真把其中的道理咀嚼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固执地选择不接受:“我本来就是个无趣的人,或者说,是个俗人,我想要的人生不必有趣,只需圆满。”
说到这里,她略带挑衅地盯着许陌上,嘴角翘出一个调皮的弧度:“一定要尝过遗憾的滋味,人生才算有趣吗?你是在开导我,还是在变相地安慰你自己呢?”
她也越界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看着许陌上微微讶异的表情,她觉得很痛快,恶作剧得逞的那种痛快,于是见好就收,若无其事地含住吸管,把奶茶吸得咕噜响。
在这不规则的细碎声响中,对面的许陌上渐渐安静下来,长久地凝视女孩低垂的眉眼,如同欣赏一块蒙尘的美玉,连呼吸都分外克制。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了,真的很久了。
隐隐的,他期待南安能再多说几句,再尖锐一些,再犀利一些,哪怕是讽刺他好为人师,多管闲事,也好过这样蜻蜓点水,点到即止。
“如果不是因为你一意孤行,她至少还可以多撑半年。”
“你以为你的手就很干净吗?”
“你错就错在太自负,总觉得自己可以完全看清别人的得失苦乐,其实你什么也看不见,永远都在想当然。”
“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真正对她赶尽杀绝的人是你!”
凌乱的画面,锋利的言辞,锥心的痛楚,近乎癫狂的嘶吼,过去那些沾着血浸着泪的记忆一瞬间齐齐涌到眼前,模糊了明晰的视线。
呼吸变重了,嘴唇也痉挛般抖个不停,许陌上连忙握拳抵住,指节死死压着柔软的人中,连皮带肉的疼,总算让他找回些许理智。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
情绪即将归于平静的时候,对面的南安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定定地望着他,目露疑惑。
许陌上闭了闭眼睛,掩去了泪意,鬼使神差的,他僵硬发涩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伸了出去。
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女孩毫无防备的面孔,像惊破了一池春水,触感微凉。
南安瞪大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抓了一下,又痛又麻,立刻缩着肩膀往后躲,低头咬唇,不敢再看那双泛红的眼。
许陌上的手孤零零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去,气氛就此凝滞下来。
两个人相对无言,南安尴尬地捋捋头发,掏出几张零钱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匆匆往外跑,跑到门口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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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于是硬着头皮朝许陌上挥了挥手:“圣诞快乐,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天气太冷了,她今天没有穿以前经常穿的那条蓝裙子,而是裹着一件鼓鼓囊囊的棉衣,背影看起来有点臃肿,在路边取单车的时候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却瘦得让人心惊。
明明去年还是个笑起来像颗薄荷糖的小丫头,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呢?
许陌上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走到落地窗前,隔着透明的玻璃一直目送南安走过斑马线,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浅的悲悯,很快就被窗外热闹的人群冲散了。
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天色未暗,主街已经被年轻人占领,卖圣诞饰品的小店生意更是火爆,女生们头上都夹着俏皮的鹿角发卡,商场里的工作人员也统一戴上了应景的圣诞帽,为了年末的清仓活动努力着。
苏韵早起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揉着笑僵的脸把头上的圣诞帽摘下来,随手送给一个笑嘻嘻的小朋友,刚走出商场大门就看见路边大树底下的萧倦。
开学以后,阮北宁加入了学生会,每天开会听讲座忙得不亦乐乎,只在国庆放假的时候回来过一次,提前庆祝了南安的十八岁生日,萧倦倒是经常回来,一下车就往苏韵兼职的地方跑,陪她吃顿饭,或者送她回家,又连夜赶回临城。
这么来回奔波几次,他的钱包瘪了,人也瘦了一圈,苏韵心疼得不行,再三勒令他一定要放寒假了再回来。
萧倦明明满口答应了,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这天晚上参加完班里的活动又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最近的气温很低,他穿了一件厚厚的红色羽绒服,正围着路边的大树来回跺脚,深邃的面孔被明亮的红色衬得鲜活又热烈。
苏韵拽着背包带子的手一松,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盯着他通红的鼻尖,眉心微蹙,语气就有些愠怒:“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又回来了?”
“突然很想见你,就回来了。”萧倦的脸冻得发红,手却暖烘烘的,搭在她头顶摩挲了一阵,咧开嘴笑了,“还好没长冻疮,上次给你的药膏擦了吗?”
入冬前他就回来过,给苏韵送了一管临城的冻疮膏就走了,她每天都擦,今年冬天手上倒真的没再长过冻疮。
苏韵“嗯”了一声,不想搭理他,扭过头自顾自地往前走。
萧倦立刻跟上去,期期艾艾地去捏她的袖子,见她没拒绝才敢开口:“怎么了嘛?”
“跟你说了放寒假再回来就好了,你偏不听。”苏韵瞪了他一眼,摆出平时教育弟弟的架势来,“你明天还要上课,一大早坐车回去多冷啊,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萧倦大半个月没见她了,被她这么一瞪,立刻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认错:“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见见你,你别生气嘛。”
苏韵还想说他几句,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又不由得心疼起来,扯着他随人流一起穿过马路,踮起脚去捂他的耳朵:“那你下次不许这样了,这么晚过来,车站也不安全,我会担心的。”
她的声音隔着双手传进耳中,轻轻软软的听不真切,萧倦忙不迭的点头,大着胆子凑过去,飞快在她脸上啄了一下:“好好好,都听你的。”
“大街上你注意一点。”苏韵涨红了脸,轻轻推了他一把。
萧倦顺势把她的手拉进自己衣兜里,用十根手指牢牢扣住,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吹了一口气:“想不想我?”
苏韵垂着头不说话,他就缠着她一直问,问到她红着脸点头才眉开眼笑的拉着她往前走:“走吧走吧,班里的活动太吵了,我都没怎么吃东西,就等着跟你一起吃炸鸡。”
“你怎么就知道吃炸鸡?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结婚了我天天吃你做的爱心早餐爱心午餐爱心晚餐,再也不吃炸鸡了。”
“我又没有那个意思……”
“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也不是啦……”
久别重逢的两个人笑笑闹闹穿梭在人群中,准备大吃一顿庆祝,街道另一头的白色小楼里,独自在家的南安只能在厨房里热中午的剩菜。
阮北宁依旧没有回来,她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青椒炒肉一边走神,关了火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可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复。
南安叹了一口气,把锅里的菜盛到盘子里,又转身去盛饭。
她没兴趣出门凑节日的热闹,正要随便对付一顿就洗澡睡觉,桑娆同学突然大驾光临。
一起吃过晚饭,南安做的青椒肉丝还剩下一大半,桑娆炒的菜却消灭得干干净净,两个女孩瘫在沙发上猜拳决定谁洗碗,南安屁股还没坐热又起身去收拾桌子。
桑娆独自看了一会儿电视,随手从果盘里挑了一个苹果削干净皮,慢悠悠地把它切成小块装到玻璃小碗里,听见南安在厨房问她:“你给我买圣诞礼物了吗?”
她这人实在很别扭,想做什么事,一定要先问别人做不做,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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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是单独的那一个。
桑娆一听这话就笑了:“你给我买礼物啦?”
南安脸上有些挂不住,默不作声地洗碗擦料理台,把碟子整整齐齐码到碗柜里,再也没搭腔。
关了灯出来,桑娆在沙发里滚了一圈,坏笑着朝她伸出手:“礼物拿出来我看看。”
南安撅撅嘴,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礼盒,桑娆一把抢过来掀开盖子,拎出里面的围巾抖了抖,眯起眼睛点头:“挺好看的,我收下啦。”
南安捏着围巾的另一头仔细看了看,连忙抽回去叠好:“拿错了,这是给我哥的。”说着又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递给桑娆,“这个才是你的。”
桑娆打开盒子发现还是围巾,连花色都跟阮北宁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长度不同,脸一下子垮下来:“什么啊,你就不能动动心思?挑礼物还挑买一送一的……”
“这是我秦亲手织的好吗?”南安举着盒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就只会织这一种花纹,爱要不要。”
桑娆惊讶不已:“你还会弄这玩意儿?”
“我无聊啊。”南安在她身边坐下,用牙签叉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有点埋怨的意思,“你又不来找我玩。”
桑娆捏着围巾,脸上讪讪的,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这不是忙嘛,下学期要高考了,总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吧,要是考不上安大怎么办?”
安大就是阮北宁和萧倦的学校,南安淡淡扫了桑娆一眼:“你想考安大?”
“废话。”桑娆换了个姿势,随手捏起一块苹果啃起来,“北宁萧倦都在那里,你不想跟他们一起上学?”
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南安却不置可否,手指揪着靠枕上的流苏,半天没接话。
桑娆慢慢把咬了一半的苹果放回盘子里,疑惑道:“你不想考安大啊?”
“我只是不喜欢给自己定目标。”南安低着头,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没有明确的目标,一切顺其自然,结果出来的时候就不至于太失望吧。
桑娆挠挠头,也不再细问,把手里的围巾贴在胸前比划了两下,笑嘻嘻地问:“好不好看?”
“好看。”桑娆和阮北宁皮肤都白,配宝蓝色最好,南安很满意地点点头,又朝桑娆摊开手掌,“我的礼物呢?”
桑娆早有准备,扭着身子扯过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扔给她:“喏。”
一条细细的项链从盒子里滚出来,深色的晶石吊坠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南安捧着盒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
桑娆面色微赧,还硬装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我可没时间去给你找那些乱七八糟的怪书,就这个,商场里随便买的,你戴着玩吧。”
吊坠托底处还刻着“NA”两个字母,怎么会是随便买的?南安心头热热的,喉头也又热又酸,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捏着手里细细的链子。
宋凉送的那个平安扣她已经许久不戴了,但习惯早就养成,偶尔,她还是会无意识地去摸摸脖子。
那里曾经承载着她的无上欢欣,如今,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好在,好在她身边还有一个桑娆,心细如发的桑娆,善解人意的桑娆,可爱又仗义的桑娆,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给了她一份这样闪亮的安慰,弥补她的怅然若失。
南安断断续续地吸鼻子,感动得眼泪汪汪,桑娆最受不了这种气氛,抽了张纸巾盖到她脸上,又粗鲁地抹一把:“干什么干什么?不喜欢也没得换了!”
“谁说我不喜欢了!”南安瞪她一眼,迅速把项链挂到脖子上,用力拍了拍胸口,“我要戴着它进棺材!”
“呸呸呸!瞎说八道。”桑娆戳戳她的额头,翻了个身,脑袋靠在她腿上,声音懒洋洋的,“我问过了,这个黑水晶是你的星座幸运石,可以带来好运的,你要把它传给你女儿,再让她传给她女儿,一代一代传下去,变成传家宝。”
类似的话,某个人曾经也说过。
南安揉揉眼睛,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桑娆捏着她垂下来的长发吹了一口气,别别扭扭地安慰:“别难过啦,都过去那么久了,该忘的还是要忘了,项链没了我可以再送你,真命天子还是要靠你自己找哦。”
南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白天奶茶店里许陌上的那只手,还有他指腹淡淡的温度,随即陷入了沉默。
“南安,你以后肯定会嫁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男人,比宋凉好一千倍,不!一万倍!天天陪你看那些酸书,念诗给你听,你们会生一个大胖女儿,一家三口在院子里荡秋千。”桑娆靠在南安腿上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漆黑夜幕中的星星。
南安胸口沉甸甸的,又酸又胀,身体却像泡在热水里,惬意而温暖,她笑着低下头:“那你呢?”
“我跟北宁一起给你们做饭啊。”桑娆答得很快,似乎完全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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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南安一下一下用手指梳着她柔软的发丝,脑海中突然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长久以来种种被她忽视的细节突然间全都清晰起来。
桑娆还在兴致勃勃地展望未来,南安把那个念头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决定先按下不提,摸出靠枕下面的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我昨天看了个古装剧,男主角是你喜欢的类型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