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悄悄爬上窗棂,窗外有几只早起的小鸟在树枝间扑棱着翅膀,发出清脆的“啾啾”声,房间里的南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面,立刻连拖带拽的从桑娆怀里夺过一个被角,一点一点往自己身上卷。
好不容易卷了一半的被子,她打了个哈欠准备继续睡,却被楼下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睡意全无。
这个时间,阮北宁应该按照从前的习惯出门晨跑去了,南安咬咬牙,一把拽起桑娆,两个人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
南安自小运气就极差,这种小游戏几乎从来没赢过桑娆,这次的结果也毫无意外,她自认倒霉,只能在桑娆幸灾乐祸的口哨声里爬出被窝去开门。
沿着楼梯往下走,听着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南安只觉得头痛欲裂,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用力拧开大门,语气很凶很不耐烦:“谁啊?”
斜倚在门边的萧倦挑挑眉毛,门一开,立刻晃了晃手里温热的豆浆油条,笑得见牙不见眼:“早啊。”
南安扶着门框哼哧哼哧喘粗气,咬牙切齿地问:“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七点半啊,不早了。”萧倦对她的起床气早就免疫了,依旧咧嘴笑着,把手里的食物往前推了推,“喏,第一次来,给你们带了早餐,别说哥哥不疼你啊。”
南安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过东西,弯腰从鞋柜里给他找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我去刷牙,桑娆还没起,你自己到处看看吧,声音小一点。”
萧倦眨眨眼睛表示明白了,等南安一进卫生间,他就兔子似的往楼上窜,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桑娆桑娆!你在哪呢?起床啦!我带了手柄,陪我来两局!”
暑假眼看着就要结束,高中学业重,桑娆生怕以后没的玩,匆匆起床洗漱,胡乱往嘴里塞了一根油条就跟着萧倦到客厅打游戏。
这两个活宝完全没有一点做客人的自觉,嘻嘻哈哈的霸占了客厅的电视机,把手柄按得噼啪响,南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被萧倦笑起来那一口大白牙晃得眼花,索性给他们切了一盘水果,自己上楼去补觉,一沾枕头就又睡着了。
萧倦是那位厉害表姨的儿子,跟阮北宁从小学开始就是同班同学,算起来,南安应该叫他表哥。
这个不着调的表哥一点也没继承他母亲的彪悍作风,反而跟桑娆很像,大咧咧的,有一种让南安觉得特别安全的,阳光般灿烂又温暖的特质。b
难安 作者:李不乖
r 那些寄人篱下的昏暗的岁月里,萧倦就像一个自带光芒的救世主,无数次向南安和阮北宁伸出援手,明里暗里都尽最大的努力去照拂这对兄妹,让他们不至于完全孤立无援。
南安小时候读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看到郭靖那句“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萧倦,当然,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萧大侠最近的一次拔刀相助,发生在南安和阮北宁搬出来的前一晚。
当时正在吃晚饭,南安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了碗筷,对面的表姨冷哼一声,正要说点什么,一直埋头吃饭的萧倦突然发问了:“妈,北宁他们要搬出去了,小姨寄来的钱你也该还给他们了吧?”
被亲儿子杀了个措手不及,久经风雨的表姨夹菜的手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瞥了阮北宁一眼,语气不疾不徐:“小孩子家胡说些什么,快吃饭。”
南安和阮北宁对视一眼,这些年母亲寄过来的钱没有一笔是直接交到他们手里的,萧倦这么一说,估计是知道他妈暗地里扣下了不少。
阮北宁一向敦厚,赶紧用眼神暗示南安别计较,反正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临走前实在没必要起什么争端。
南安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一顿饭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结束了,表姨心里窝着火,临睡前揪着萧倦好一顿骂,之后母子俩又关着房门吵了几句,萧倦摔门出去了,第二天南安和阮北宁搬家的时候都没回来。
其实,在南安眼里,萧倦跟傻乎乎的郭大侠还是有些微区别的。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确切的说,是特别早熟。
阮北宁也早熟,但那种早熟是被生生逼出来的,而且仅限于为人处事,不得罪人,也尽量不麻烦别人。
萧倦就不一样了。
他天生的,在感情方面特别早熟。
十六七岁的年纪,南安和桑娆的身材还停留在穿上衣服就男女不分的阶段,阮北宁跟其他女生多说两句话还要脸红半天的时候,萧倦就已经遇到了那个让他险些赔上一生的人。
对方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还有一个非常秀气好听的名字——苏韵。
萧倦对这个女孩的态度之虔诚,意志之坚定,简直比西藏那些跋山涉水磕长头的佛教徒还不遑多让,这份虔诚和坚定,给日后以写爱情小说谋生的南安提供了极其丰富的素材。
这两个人的相遇,用萧倦的话来说是命中注定,用南安的话来说就是孽缘,用桑娆的话来说就像她看过的那些小说一样狗血恶俗,用阮北宁的话来说……尚未开窍的阮北宁无话可说。
这次引起超高讨论度的初遇,发生在暑假之后的军训。
南安和桑娆是新生,按照规定要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偏偏那段时间太阳特别毒,中暑的人不在少数,阮北宁和萧倦比她们高一届,每天一下课就蹲守在操场边,生怕两个女孩晒出什么好歹来。
那天下午的训练项目是踢正步,阮北宁一放学就抱着两瓶水坐在方阵后面等着,桑娆偷偷朝后面瞥了一眼,一边踢腿一边小声跟旁边的南安咬耳朵:“萧倦呢?这小子也太不讲义气了吧,这才几天啊,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南安被晒得眼冒金星,额头上的汗不要钱似的哗哗往下淌,蛰得眼眶刺痛,她又不敢抬手去擦,只好努力睁大眼睛往远处看,正好看见萧倦抱着一个大纸箱往这边走。
“教官好,教官辛苦了,天气太热,教务处怕学弟学妹们中暑,让我送点霍香正气水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怀里的纸箱,刚一直起腰,离他最近的那一排里,一个女生突然直挺挺地倒在他面前,吓了他一大跳。
教官赶紧冲过去查看,萧倦眼疾手快地扶起地上的人,不小心把对方的帽子勾了下来,从南安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楚地看见漆黑的长发中间那张苍白如纸却异常清丽的面庞,像极了一朵沾着晨露的栀子花。
人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桑娆嗤嗤偷笑,用胳膊肘去捅南安:“你看你看,萧倦那是什么表情啊,他第一次见人晕倒啊?”
南安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萧倦低头环抱着那个突然晕倒的女生,目光凝在对方脸上的那一瞬间,少年初见棱角的五官突然奇异地柔和下来,绵软得就像融化在阳光下的冰淇淋。
那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呢?彼时的南安被太阳晒得整个人都在冒热气,懒得细想,也没有接桑娆的话。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这个叫苏韵的女生彻底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一个冬季的夜晚,萧倦喝醉了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南安蹲在一边,听见他流着泪说出的呓语,突然就想起这天下午他抱着苏韵在烈日下狂奔的样子。
那时她才明白,多年前萧倦这个呆滞到让桑娆嗤之以鼻的表情,有多么珍贵。
萧倦这个人,用表姨的话来评价,就是生他的时候把心眼落在医院了。从小到大,南安亲眼目睹他做过不计其数的蠢事。
比如小学的某个暑假,他嫌天气太热,把自己关在冰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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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活不肯出来,扬言宁可冷死也不愿意热死。等听了消息赶回家的表姨把他从冰箱里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快冻傻了。
还有初中的时候,班上的男生打赌去抽女生们脖子后面的“蝴蝶结”,他左右开弓,半分钟不到就惹得整个教室一片尖叫和大哭,连隔了一个楼层的南安的教室里都能听见动静。
最过分的一次,是南安五年级时的第一次生理期。
当时的南安对生理卫生常识的了解几乎为零,假小子桑娆更是愣头愣脑的什么都不懂,上午发现凳子上的血迹,南安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声张,只能悄悄让桑娆去找阮北宁。
可是好死不死,那天阮北宁到市里去参加奥数比赛,一整天都不在学校,等桑娆拉着火急火燎的萧倦冲进教室的时候,南安已经满脑子都是绝症病人头皮光光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绝望地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
想象力异常丰富的阮南安同学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而听过桑娆描述情况的萧倦同学发挥着更为丰富的想象力,觉得南安马上就要死了,冲进来一把把她拽起来,迭声问:“你怎么了怎么了?”
南安张张嘴,爆发出一声嚎啕,萧倦看见凳子上的血,眼睛立刻瞪得老大,在巨大的震惊下连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啊!怎么流血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所有人都叽叽喳喳地凑上来,迅速把他们俩包围了。南安红着眼睛抽抽噎噎说不出话,萧倦急了,连忙她抱起来,拔腿就往外面跑。
这下完了,全班人齐刷刷对着南安屁股上那片血迹行注目礼,她又羞又怕,躲在萧倦怀里哭得更伤心了,人群中有几个女生红着脸想过来说点什么,可萧倦手长脚长,两三步就跑了出去,一个字都没听清。
在这乱哄哄的当口,来上课的女老师在走廊上跟萧倦撞了个满怀,萧倦一看见老师,急得都语无伦次了:“老师你快看啊!我妹妹这是怎么了?她怎么流血了?现在送医院还来得及吗?”
女老师低头看一眼南安染血的裤子,翻了一个南安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白眼,低声呵斥萧倦:“你快把她放下!”
萧倦一听这话就慌了,怜悯地看了南安一眼,抬头颤着声音问:“没、没救了吗?”
然后,南安就被老师强行拖到办公室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生理卫生知识普及,每听一句,她的脸就黑一层,心里默默地拿刀把萧倦扎了个对穿。
等南安披着老师的外套扭扭捏捏回到教室,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楼层,知道生理期的聚在一堆笑她,不知道的也跟着笑,连桑娆也后知后觉的憋着笑安慰她。
那是南安这辈子少有的颜面尽失的时刻,萧倦这个智障事后还不知悔改,反而自称有恩于她,时不时拿这件事取笑她一通,和事佬阮北宁只好从中调节,温声安慰暴跳如雷的南安:“他也是好心,你别生气了,等下次他也这么丢脸的时候,我马上叫你去看热闹,再带上桑娆,我们三个站成一排笑他,好不好?”
“他又没有那个什么……而且你看他脸皮这么厚,我哪能伤得了他的自尊心啊?”
南安越想越气,又狠狠捶了萧倦一顿,但到底当时年纪小,加上萧倦一向很会耍宝逗人开心,没过多久她也就忘了这回事。
直到苏韵出现了。
年少的萧倦因为初次心动而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这种勇气为他罩上了一层闪着光的金钟罩,可是即便如此,他的自尊,他的爱情,甚至他的整个人生,还是让这个女孩毫不留情地戳了个三刀六洞,刀刀见血。
等南安兄妹和桑娆真的如阮北宁所言,共同目睹这一切的时候,却都笑不出来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时间的指针拨回到十六岁的夏天。
军训结束的第二天,高一年级开始正式上课。
新班级的座位是按学号排的,南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桑娆却因为学号靠前被排到了最前面,两个女孩做了多年的同桌,连幼儿园时午睡的小床都是挨在一起的,如今只却能隔着大半个教室遥遥相望。
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不能打瞌睡,不能偷偷看小说,连个说悄悄话的人都没有,偶尔还会吃一嘴粉笔灰,整个上午桑娆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躁的状态,午休的时候连饭都不吃了,冲到办公室缠着班主任软磨硬泡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如愿以偿,把座位挪到了南安身边。
然而,这对南安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周三下午的数学课,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带出的丝丝凉风很快就被窗外的热浪吞噬,对数学实在提不起兴趣的南安一边抄公式一边神游,眼皮一点一点重起来,却不敢明目张胆的打瞌睡。
桑娆正埋着头在桌子底下看小说,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时不时就能听见她磕瓜子发出的咔嚓声,南安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斜她一眼:“看书就看书,别吃东西行不行?”
“吃完这包就不吃了。”桑娆翻过一页书,笑嘻嘻地朝她摊开手,“你要不要?”
南安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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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提醒她:“你这毛病还是趁早改了吧,小心老赵看见了抓你上去做题。”
老赵是她们班的数学老师,数学组组长,素以严厉著称,南安入学的时候就听过他的传说,实在不敢造次,桑娆却不以为然,挑了一粒最大的瓜子扔进嘴里,吐出果壳还不到两秒,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声音含糊而痛苦:“好苦啊!”
坏掉的瓜子被嚼碎了,满嘴都是腐朽的苦味,她飞快抽了张纸巾捂住嘴,哭丧着脸拍打南安的肩膀。
南安拧开桌上的矿泉水递给她,忍不住戳戳她的头:“你就不能消停点?整天就知道吃。”
桑娆吐吐舌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刚要说话,讲台上的老赵突然一记眼风扫了过来:“桑娆!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桑娆滑稽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磨磨蹭蹭放下水,起身的时候狠狠瞪了南安一眼。
老赵双手撑在讲台上,眉头紧锁,有种山雨欲来的阴沉,南安生怕殃及池鱼,赶紧埋头看书。
桑娆捏着一颗粉笔头站在黑板前面,久久没有动作,身后老赵的脸色比黑板还黑,她不敢回头,只能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老师,我不会。”
老赵冷哼一声,眼睛盯着她,金口一开,又喊了另一个名字:“阮南安,你来解。”
南安翻书的手僵在那里,离开座位前努力扫了一眼前桌学习委员的草稿纸,囫囵记下几个步骤,上去刷刷写了几行,回过头,眼睛里含着十二万分的无辜:“老师,对不起,我真的只会这么多了。”
老赵背着手,脸上阴云密布:“你们两个,捧着刚才偷吃的东西给我去走廊上站着!”
桑娆闻声回头,张着嘴巴的样子要多傻有多傻,南安别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老赵三两下擦去南安写的答案,用力把黑板擦摔在讲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粉笔灰:“整个教室就听见你们俩在叽叽喳喳,上课还敢磕瓜子!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开学才几天啊?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
讲台下的几个女生吸了一嘴的粉笔灰,纷纷低下头,老赵双手撑在讲台上,看也不看身后缩着脖子的南安和桑娆,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还不快去!”
南安和桑娆面面相觑,一前一后回到座位上拿瓜子,灰溜溜的从后门出去,后排的女生还很贴心地替她们合上后门,把老赵的怒吼关在了门内。
站了还不到半分钟,下课铃声响了,桑娆激动地看向南安,以为逃过一劫,老赵却夹着书从前门出来,脸上怒气未平:“给我老老实实站着,下节课上课再进去!”说完又重重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南安和桑娆一人捧了一捧饱满喷香的瓜子,默默承受着周围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有几个男生经过的时候还很不客气地直接笑出了声。
南安剜了桑娆一眼,恨不得把她的头按进脚下的水泥地里,对方却毫不在意,嘴里小声嘀咕着:“为什么不是罚我们磕瓜子呢?我绝对一分钟就能磕完。”
南安扭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桑娆突然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眉开眼笑地扬起下巴:“你看,那朵云多好看!”
南安愣了一下,抬起头向远处眺望。
湛蓝的天空下,一团巨大的白色云朵被风揉成了恰似爱心的形状,正好遮住午后刺目的阳光,她脸色一缓,靠着桑娆的肩膀笑了。
那一年她们十六岁,情绪丰沛到瞬息万变,会为了一个解不出来的方程惴惴不安,会因为被罚站而羞愧难当,也能对天边的一朵云毫不吝啬地展开笑脸,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不必掩饰,更不必隐忍。
盛夏时节,阳光明媚,敲打灵魂的暴风雨还未曾降临,每一片云都蓬松洁白,每一缕风都轻柔温和,每一个笑容都澄澈明亮,那种纯粹的美好,是后来的她们再也没有办法复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