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画像(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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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以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烟海大剧院。

主创和当天的演员们聚到了一起。事发突然,有人被喊过来时妆刚上到一半,看上去莫名喜感。文清让已经做好妆造,即使站在演员之中,也显得气质出众。

沈骊歌简单说明情况:富子豪这段时期压力太大,加上首演前过于紧张,忽然身体不适,没办法出演了。

今晚的女主角宋之淇挑了下眉,淡淡道:“是首场不演了?”

沈骊歌摇头,“他经纪人的意思,是直接退出本轮所有演出。”

话说到这份上,大多数人已经明白过来,富子豪这是临阵脱逃不干了,所谓身体不适只是托辞。

只是未免通知得太突然,随手甩了一个大烂摊子过来。

“新的排期我们还在尽力协调,确认好之后会马上发公告。当务之急是首演,”剧场经理是位干练女性,语气冷静,“戚风有其他的演出,今晚只能辛苦你先上了。”

其余人的目光同她一起投向了顾以诚,后者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可以,没问题。”

“好,”沈骊歌看一眼手机,“那小顾现在去做妆造,我们抓紧时间排一遍,有些细节需要统一。”

她丢下这句,走开去接电话,步履匆匆。剩下的人也各自散开去忙。

没人说太多话,但分明有种焦灼在剧场的四面八方弥漫开来。首演前状况百出是常事,眼下的情况仍算得上始料未及。

顾以诚转身快步往后台化妆间走,他表面上风平浪静,心却几乎跳到嗓子眼,紧张混着兴奋,说不清哪种情绪占上风。

天降的首演场瞬间把压力提升到了另一个等级。自己的表现某种程度上会直接影响整部剧的口碑,台下原本为富子豪而来的观众大概率会纷纷退票,留下来的也未必买账。

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今晚要和文清让同台演出了。

顾以诚想过很多种他们第一次同台的场景,其中并不包括临场炸卡的情况。这个机会他期待了许久,真正摆到面前,却令他忐忑起来。

或许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以诚。”

思绪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顾以诚停下脚步,循声回头。

文清让朝自己走近,顾以诚望进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平静下来。

“什么都不用想,”对方的话语落在耳边,如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混乱情绪,“享受舞台和演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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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妆时,顾以诚抽空看了几眼微博。官博炸卡公告下富子豪的粉丝也炸了,各种脏话轮番上阵,评论区不堪入目。

粉丝的心情倒也可以理解。不少人为见自担特意请假从外地赶来,时间金钱成本可能还是其次,期待落空才最伤人。她们不知道偶像临阵脱逃的内情,只能骂剧方不提早通知。

有几个顾以诚的粉丝幸灾乐祸,评论“终于不用看车祸现场了”,被跳脚的爱豆粉追着骂,截图挂在微博广场示众,顺便上升正主,殃及顾以诚本人。

顾以诚这会没空关心粉圈恩怨。距离正式演出剩下不到4个小时,只够完整地排一遍。富子豪那版和其他两位男主的版本存在差异,本场演员的参与程度也不尽相同,需要在短时间内统一调度,可能还会根据情况临时做新的改动。

时间紧迫,没人敢过分乐观。

化妆师对于富子豪临时这种跑路行为颇有怨气,称要发挥最高水准,让顾以诚今晚成为惊艳全场的道林·格雷。

刷子轻柔地在脸上扫过,略有些痒,顾以诚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文清让刚才说的那句享受舞台,虽然还是有紧绷的感觉,但与此同时,期待几乎要跃出胸腔。

“小顾老师,化好了。”

顾以诚睁开眼睛,端详镜中的自己。

他底子好,妆容不过是锦上添花,在舞台上放大外貌优势。造型师考虑过小说中道林的金发造型,但斟酌之后决定保留顾以诚原本的棕褐发色,卷成富有层次感的弧度。

眼前是一张摄人心魄的脸,眸中绽放着明亮神采。顾以诚恍神片刻,感到一点陌生,他产生错觉,名为道林·格雷的少年透过自己的眼睛,正好奇而充满热情地打量这个世界,对前方的命运浑然不觉。

他转过头,冲着化妆师笑得天真纯粹,“谢谢,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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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妆彩排过程中依旧小状况不断,整体效果还算强差人意。

七点二十,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毕,剧场内响起第一遍场铃与口播。后台几个群舞路过顾以诚身边的时候,笑着给他打气。

开场第一首歌没有顾以诚的戏份,他还得再等一会才能上场。他有点焦灼,视线四下游移,撞上走过来的文清让。

对方在他面前停住,上下打量片刻,忽然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他微微翘起的衣领抚平,浅浅一笑,“加油。”

文清让说完这句,转身去准备上场了。

顾以诚觉得自己本来就紊乱的心电图现在大概缠成了毛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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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他站在上台口,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迷雾》的首演场,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强烈,环境式小剧场里演员和观众的界限没这么分明,加上那部剧整体基调偏轻松,演的时候状态比较松弛。

而此刻,舞台上灯光变换,人影流动,乐曲和人声近在耳畔,顾以诚立在那里,忽然有点忘了自己是谁,正身处何处。

舞监在一旁提醒他上场。

顾以诚向前走去,在这一瞬间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练习和技巧已经被抛诸脑后,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当下内心的体验,这种本能会引他去往既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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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为那个少年,初到伦敦时满怀热情与天真。画家以他为缪斯创作画像,令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无与伦比的美;亨利勋爵则用蛊惑人心的言语充作笔尖的颜料,在他这张无暇白纸上涂抹色彩。

他遇见舞台之上的西比尔,与她坠入爱河,很快又从爱情的幻梦中抽身。

未婚妻自杀带来的阴影并没有蒙在他心头太久。道林开始醉心于享乐生活,抛却道德,画像随着他罪行的累加,变得愈发丑陋。他从一开始的惊恐无措,到怀着病态的乐趣欣赏自己灵魂的堕落。

多年过去,当初纯白无瑕的少年早已成为一具金玉其外的空壳,内里空虚而肮脏不堪。画家知晓他的秘密,欲劝自己的缪斯迷途知返,道林抓起刀,刺向了对方。

最后一幕,道林站在双手滴血的画像前,长久凝视面目狰狞的画中人。他无意中转头瞥见镜中映出的脸,依旧青春动人,美貌绝伦。

他忽然无比憎恨自己的美貌,憎恨这张脸葬送了自己的一生。镜子摔在地上,被踩成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像是某种无声嘲讽。

道林开始回想,如果在那个少年时代的夏日午后,自己没有受一时虚荣心的驱使,对着画像许下无心的愿望,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我要毁了它……”他表情扭曲,喃喃自语,“对,我得毁了它……”

他的容貌多年来未改变分毫,神态却早已不复少年人的天真纯粹,像是戴着一张疯狂,虚伪,病态的面具,只有一张脸,没有灵魂。

道林四下环顾,目光落在杀死画家的那把刀上。他举起刀,对准画像。

一声惨叫之后,四周陷入黑暗。

灯光再度亮起的时候,警察和佣人们闯进房间,看到肖像画中的美少年对他们展露迷人微笑,而地上躺着一具面目可憎,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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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乐曲声,幕布缓缓落下,舞台两侧的电子屏幕浮现出“全剧终”几个字。

幕布再度拉开,演员们依次返场登台。文清让在倒数第二个,他谢幕完毕,侧过身,回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以诚沐浴着灯光跑上台,对着观众席行礼,四面八方响起掌声和欢呼。

已经比他预想的要热烈很多。

下面有两个女孩的喊声极具穿透力,“顾以诚好帅!”

观众们和台上其他的演员愣了一下,纷纷笑起来。顾以诚眨眨眼,冲声音的方向又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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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场发言环节,出品人兼制作人林沐走上台。她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穿套干净利落的裙装,一派优雅从容。

林沐十年前创立了帷幕文化这个戏剧品牌,这么多年下来大概什么风浪都见过,对于富子豪临演跑路这件事没怎么表态,只是开演前在群里给今晚的卡司打气。

“感谢各位来观看由烟海大剧院和帷幕文化出品的音乐剧《道林·格雷的画像》。今天是我们的首演场,演出前出现了一点状况,所以临时更换了卡司,很感谢依旧能够到场的各位观众……”

她面露歉意,微微鞠了一躬,“但我们的每位演员老师都是非常优秀的,请允许我再次为大家介绍本场卡司和幕后的主创团队。”

主创们被请上了台。林沐逐一介绍所有人,现场乐队的每个成员也没有落下。

“今天的返场其实还有两个特殊环节。”

一些没有耐心看完返场的观众本来已经起身,听到这句又坐下来,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

“我们会有庆生和抽奖的环节,”林沐微笑,“今天是本场亨利勋爵的饰演者文清让老师的生日……”

场下坐着的观众很配合地起哄。

林沐:“请我们的道林·格雷帮忙把蛋糕拿上来。”

工作人员事先和顾以诚打过招呼,他方才接到林沐眼神暗示,已经提前一分钟悄悄跑去后台。

此刻,顾以诚推着放蛋糕的手推车走上台,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向文清让。台上其他人自觉为他让出路。

刚谢幕时顾以诚还陷在角色的情绪里,这会差不多缓过来了。文清让含笑的眼睛望过来,让他心底生出无限柔情,连生日歌都唱得格外动人。

乐队立刻配合伴奏,其他演员和主创们跟着唱起来,顺便带动台下的气氛组加入,大剧场里回荡着生日歌的旋律。

顾以诚第三句切了一下法语,唱完,他在文清让面前站定,眸光灼灼,仿佛是烛火在其中闪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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