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的过程也很漫长。
报告厅闷得人心慌,夏天的热气困在里面散不掉。闫宥坐在报告厅的倒数几排,只在靳粒上台后抬头看他,光明正大地拿手机记录他很耀眼的这时候。
靳粒真的和刚认识他时变了许多。
从前他总是看上去的怯懦孤僻早就不见了,闫宥总能看到他很鲜活的那一面。这一面渐渐也在旁人眼中展现,闫宥对此应该是要开心的。
闫宥紧紧盯着台上的人,看靳粒低头将奖状举到胸前,聚光灯照在他脑袋上,晕染上一层亮晶晶暖黄色的光。
他突然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最初见到靳粒的那一幕,在老师办公室,那时好像也只能看到他圆溜溜的脑袋,被阳光照着,多么害羞似的。
所以靳粒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在最后合照的环节,本来是他等了很久、也期待了很久的时候,但靳粒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站到他身边,在离他最远的边上,躲他似的,发呆一样,眼神木楞着。
闫宥在快门按下前跑过去,因为惯性搂住他的肩膀。靳粒微弱地在他手下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头微微向他那边歪,过长的发丝蹭到闫宥的脖颈。
闪光灯在这一瞬定格,闫宥料想他们在合照中留存下的表情会很漂亮,也很开心。
只要是这样,闫宥觉得就不会在以后去后悔认识的这一年。
表彰会后没几天,陈憬的工作调动手续办好,即将在两周后出发,正好能够供闫宥上完学校暑假前的最后一周补课。
陈憬不太理解闫宥对离开前还要再去学校的执着,只当他是惦记着朋友,便不再多说什么。
闫宥每天照常去学校,中午经常能在食堂遇到靳粒,晚自习两人又坐到一起,除了讲题,说学习上的事,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有时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不说什么又可惜。
原本闫宥在这段时间里总是故意和他作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分开在即,脸上的笑支撑不住几秒就垮下来,两个人在沉默中不尴不尬。
靳粒对此有自己的努力。
闫宥看得出来他试图想打破这种局面,但没再讲他那些不好笑的、暧昧的玩笑话。只一遍遍翻看卷子,用别的声音填满了这个空间,然后找到一道他早就给他讲过的题,问:“可以再给我讲一遍吗?我想不明白。”
闫宥像往常一样沉默,他好像在很多时候都接不住靳粒的话,但又能和他聊很久。
过了一会,闫宥转过头看他,靳粒便立刻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划着。闫宥跟随着他乱糟糟的笔迹一齐心烦意乱,握住他的肩头,借此打断他:“我给你写下来吧。”
闫宥扯过靳粒面前的纸,被靳粒拦下来:“不可以直接讲给我吗?”
“万一你以后再不会做呢?”闫宥说。
靳粒仰脸,歪着头注视他,好像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你写下来也行吧。”靳粒把笔递过去,不再看闫宥,也不再和他说话了。
这一周的时间里,也许是他开不了口,可供闫宥去和靳粒说分开的时机很少,闫宥总找不到。
等真到了最后一天,有些话不得不说,闫宥去到靳粒班后门等他出来,却看到他没在座位上。
后门处的同学对闫宥说,靳粒刚才被叫出去了。
等闫宥再找到靳粒的时候,他正在操场很偏僻的一个角落处。
闫宥从前在体育课上也总看到他喜欢待在那里,背阴,不引人注意。现在这里阳光倒是很好,透过碧绿的树叶的缝隙大片地洒进来。
靳粒不是一个人,面前站着他提过几次的校刊的女生,两人说笑着,女生拿出一个信封样的东西,被靳粒接过来。
阳光下的靳粒特别好看,且耀眼,就像他在聚光灯下时的那样子,闪闪发光的。
闫宥却一直还记得去年刚见到靳粒的那样子,和眼前人交叠,眉眼间舒展的笑意是他那时不曾见过的,甚至现在很长一段时间也不曾再见过。真的非常漂亮。
不久前,闫宥还问过他,如果有那么一个女生呢?
其实他早就逐渐习惯了靳粒身边时不时就会出现他不认识的人,只是他在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个和他走得很近的女生的样子,现在在阳光下看清了,忽然觉得还算般配。
这么想着,有些话就没那么重要,也没必要出口了。
闫宥站在看台上,远远地看了会靳粒。
夏天热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偶尔他眯着点眼睛去看旁边人,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柔软的发丝金灿灿地飞起来。
这时节没有风,燥热,蝉叫得乱七八糟。闫宥在太阳底下站足了半个小时,看靳粒溜达着踱步进了教学楼,他心里便跟着安静下来了。
道别本来也不是什么必要有的程序,有时候给别人徒增烦恼。
离开学校没两天,闫宥准备随陈憬出发去y国。
他上一次搬家时收拾过的箱子还有东西没拿出来,新家的房间里因此空荡荡的。如今再重新装回去,家里也不剩什么了。
不过陈憬看上去兴致很高。
她晚上特意早早下班煎了牛排,在厨房高声喊他:“儿子,再看看你舅舅给你买的那件冲锋衣带了吗?”
“装好了,”闫宥在房间里回她,“舅舅明天不来送行吗?”
“来,他开车送我们。”陈憬哼着首他没听过的歌,合着牛排滋滋啦啦地响。
“那姥姥呢?”闫宥问。
歌声立刻停了下来,等厨房里再没有动静,陈憬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她才重新开口说:“你姥姥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的,我留了钱和照顾的人给她。”
坐上餐桌许久,陈憬忽然对闫宥说:“你姥姥哪个孩子都不想爱,她只想爱她自己。”
陈憬在离婚后对闫宥坦诚许多,也开始不再吝啬于向儿子展现自己的脆弱。偶尔她回家早时还能多聊上两句,关系又回到了闫宥小时候似的。
闫宥沉默半晌,夹菜到她碗里,问:“因为舅舅是同性恋吗?”
“对,因为他是同性恋,也因为我接受了他只能当个同性恋,她却接受不了,她觉得我是叛徒。”
陈憬吃了闫宥夹的菜,没等到他的回答,又笑着问他:“理解不了吗?你不是喜欢靳粒?”
闫宥愣了下,抬眼看他妈,还是笑眯眯的模样,只好回答她:“喜欢是没用的。”
“没错,喜欢是没用的。人不可能喜欢一辈子。”陈憬取了红酒过来,给他倒了一点,“我以前喜欢你爸,最后也就这样了。你舅舅更惨,把事闹这么大,最后因为人家说累了,就散了,也挺孬的。”
“……那人家都说累了,还能怎么办?在一起不合适才会累,累了以后,爱也没了,为什么孬?”闫宥想不明白。
“但谁说爱一定会没了的?”陈憬的神态很天真,闫宥仿佛能看到她年轻时恋爱的样子,对爱抱有信任和期待。
但那神态很快也消散不见了,陈憬将杯子里剩下的酒喝掉,说:“什么爱不爱的,都没用,期待别人不如期待自己。在那边还要先上预科,有你忙的。”
说完她怔愣许久,起身,过去拥住闫宥,像很多年前第一次送他去上小学,说:“妈妈真的很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