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憬载着他回到家里。
两人在那边都没吃太多东西,春节期间阿姨休假回家,闫宥自觉去厨房里再做些宵夜。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妈,也没做过这样的事,只能凭本能为她分担点什么。
窗外间歇炸开烟花,锅里的汤开始冒泡。
各种声音在他耳边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过,没能掩盖住客厅里断断续续传来的陈憬的啜泣声。
煮菜时,闫宥又忍不住将手机掏出来,看靳粒断断续续给他发的年夜饭菜色,和他爷爷家养的小白狗,神态在闫宥看来分明和靳粒一模一样。
再吃饭时,陈憬通红着眼睛,终于毫不避讳地告诉闫宥,她正在和闫梁行办离婚手续。
陈憬几乎没吃几口,又道:“以后你会跟我吧,儿子。”
闫宥搅着面前的汤,看它散发出浓厚的热气,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什么。
他本来打算直接点头,忽然又想要问她:“妈,你一周可以回来吃饭两次吗?”
闫宥没有得到回答,于是抬头看她。陈憬的眼圈泛着一圈红,他便不忍心再问了,也不想听他妈因此说什么实现不了的承诺。
“没事,你忙你的。”闫宥对她说,“我肯定跟你。”
临近零点,外面的烟花越发热烈。
闫宥在终于回复完靳粒的每一条消息后,发现电视里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钟声过后,屋内静悄悄的,陈憬早就回到房间了。闫宥不知道怎么的,视频电话就已经向靳粒拨出去了。
靳粒的大眼睛在视频里尤其明显,眼尾向上翘着,睫毛向下垂着,看起来很乖,但闫宥知道这都是表象。
他眼里睨出来的光非常得意地透过屏幕,几乎照耀闫宥。
“你又想我了吗?”靳粒将语调拖得很长,好像撒娇一样,“你怎么总想我啊?”
闫宥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在这一刻渐渐落下来,他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就着外面绽放的烟花,盯紧靳粒的眼睛:“新的一年了,靳粒。”
靳粒大概是在老家的旧房间,隔音没有很好,闫宥隔着手机和一层房门,听到外间吵嚷的玩闹声。
他听不大清,将耳朵凑近屏幕,靳粒的声音如有温度一般传进他的身体里:“闫宥,新年快乐,我也正在想你。”
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闫宥可以说,靳粒的那两扇窗户就从来没有对他关严过。
靳粒也许是真的喜欢他的吧,至少现在是喜欢的。
闫宥从知道他喜欢自己后,便一直质疑着他的喜欢,觉得那是需要,是信任,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纯粹的喜欢。
更何况这个年纪总说着喜欢,迫不及待就想到以后,等过了这一段,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实现。
如果是同性间的感情,闫宥认为还得再打一个折扣。
理智这么告诉他的,心里面还是会因为靳粒的喜欢而坐立不安。开始纠结在意后,闫宥只能承认,他根本对靳粒就是不同的。
这也没办法纠正,关于他想要去往的正确的道路,也许本来也没什么是一定正确的。
“你在做什么呢,闫宥?”
屏幕中,靳粒的脸颊红红的,因为闫宥长时间盯着他走神的行为而渐渐无措起来,眼睛向下瞟,不再很紧地看向闫宥,同时开始一些他们之间日常里总是没什么营养的对话。
“我在……和你聊天吧。”闫宥回过神,像有程序一般录入靳粒的问题,然后回答他。
“哦……”
靳粒看上去很不满意他这个答案,嘴唇略微抿起,眼睛瞪得更大。
闫宥觉得他这样子很可爱,但也想再说点什么来填补靳粒的不满,和靳粒对视上的一瞬间,又记不得要说什么了。
闫宥瞥开视线,落到靳粒身后的那面书柜,捕捉到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盯着看了许久,想起来问他:“你最新的那篇文章要什么时候交稿?”
靳粒磨蹭着抬眼看他,嘴里嘀咕道:“开学前呢,还不着急。”
“哦,那就行。”闫宥说。
闫宥的食指摩挲着手机的边缘,无意观察着靳粒的旧房间,又问他:“你第八套卷子那道题想明白了吗?”
“你昨天晚上给我讲的吗,”靳粒的镜头晃了一下,背景换成了有些泛黄但干净的墙面,闫宥觉得他大概是又在哪个角落里蹲下了,“那道题我想明白了。”
“但是后面几套的大题我还有不会的,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再给我讲讲吗?”
“好,”闫宥说,“明天吧。”
“还是开视频吧,方便点。”闫宥补充道。
两个人过去的谈话中,除却学习以外的话题,大部分都像现在这样零散细碎,闫宥从前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在今天忽然从其中读出暧昧。
又一阵烟花在闫宥身后绽放,靳粒看到后,脸上也跟随烟花绽放很大的笑容,眉眼弯起。
看了一会,靳粒对他说:“闫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去看烟花吗?”
闫宥还在看靳粒的眼睛,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哪种烟花?”
“哪种都行吧,”靳粒不太纠结这个问题,“可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那种,就好。”
身后的烟花源源不断的,靳粒还在期待地看着自己。
在巨大的声响中,闫宥听到自己同样巨大的心跳声。
“好啊,”闫宥不再迷茫,终于觉得轻松很多,回答他,“一起去看烟花。”
靳粒听到他答应后仍然呆呆愣愣的,闫宥就向他补充:“两个人看,挺好的。”
“去城西边那个公园吧,视野开阔。初三或者,初五?”闫宥向他计划着。
但靳粒还在发呆。
时间接近十二点半多,闫宥听到靳粒那边的吵闹声逐渐平息,靳粒才像刚回过神似的,睫毛缓慢地颤了颤。
“你答应了啊?”靳粒嘴巴微张,语气十分迟缓。
闫宥愣了愣,没说出话来,一会后,还是向他重复道:“嗯,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可以吗?”闫宥问他。
“两个人吗?我们两个吗?”
靳粒的脸凑近了屏幕,让闫宥不自觉地将视线向一旁挪去,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但还是停住了。
“可以吗?”闫宥不太敢看他,因为两个人的距离过于近了,他的视线不受控地避开靳粒,去看外面依稀还亮着灯的街道。
靳粒锲而不舍地继续提问:“为什么呢?”
靳粒实在非常狡猾,明明是他提出这项近似于约会的二人活动,却反过来要闫宥给出一个为什么答应他的理由。这太没道理了。
闫宥跟随他的思路,试图知道靳粒想要的答案。
他直觉那个答案有些危险,所以不太想回答,但也不忍心真的让靳粒失落。
他本打算用一句类似于“和你相处很愉快”之类的话轻轻带过,为往后还能做朋友留下余地。
可斟酌再三,那句“我应该也很喜欢你”便已经在喉咙里呼之欲出了。
在闫宥马上要出口时,靳粒那边却忽然断了视频电话。
他给靳粒发了几条消息确认情况,靳粒也始终没有回复过。
直到第二天中午,靳粒才终于传来消息,说昨天晚上因为被他爸发现所以手机没收了,现在才刚拿到。
闫宥安慰他没关系,心里却更忐忑起来,再没有昨晚放下那些困惑与迷茫的坦然了。
大年初二的晚上,闫宥问靳粒明天要不要去看烟花,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计划着,如果顺利的话,他在那时候将未说完的“喜欢你”向靳粒表达,应该也会是个好时机。
靳粒很高兴地答应了他,又在第二天早上时很抱歉地告诉他,家里的门和窗户都锁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出去了。
闫宥拨过去他的电话,靳粒总是每一次都会很快地接起,这次却任由电话响了很久。
手机里接连传来机械的女声,闫宥挂断电话,再想打过去,犹豫着,就没有再回拨的勇气了。
靳粒到底是喜欢他还是需要他,他到底是否喜欢靳粒,这些问题原本困扰他许久,那天晚上后,闫宥觉得都没那么重要了。
但他现在想不明白,如果他喜欢上靳粒,对靳粒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